坚决的弑父者和纠结的陈凯歌

陈凯歌可以说是最听得进观众意见的导演之一，在自己的电影屡受批评之后，他影片那种居高临下的文人气质已经越行越远，反之，是对商业叙事的日渐娴熟，《赵氏孤儿》可以说是陈从人文导演向商业导演大转型历程中，终于修得正果的一部。

仅以商业片角度考量，《赵氏孤儿》是成功的，节奏流畅，叙事清晰，保密与揭密，杀与被杀，乃至两对父子情的冲突，都颇具看点，既不乏紧张段落，亦足令观众对父子相残动容，几位演员表演到位，张丰毅出场不多，但那种舍生取义的大丈夫形象舍他其谁；王学圻将反派屠岸贾对敌人的狠和对养子的爱表演的克制到位，偏一分太奸，多一分太忠，其中的拿捏，足以证明他是中国最好的演员之一；葛优混身是戏，小人物的傍偟与坚决，苛且偷生与紧守原则，很难有其他演员可以演到这种火候。唯一失分处在黄晓明，依然不脱“二”的本色，几场戏都不免让人联想到是来“打酱油的”。

在抛开通俗剧的要求后——虽然这足以保证票房——影片在人物性格走向的基本设定上是堪称混乱的，相对历史记载和日后的种种改编版本，本片并未在直截了当的将赵武的家人赵盾赵朔等塑造成忠而屠岸贾设计成奸，令到报仇的合法性勿容置疑，在影片开始，反倒是赵家咄咄逼人，令人生厌，而晋王的挑拔——可以理解的帝王之术——亦是屠岸贾大屠赵家的起因之一，这样大幅的修改，说到底，是陈凯歌不想简单重复一个忠奸对立的故事，而是要将自己的弑父情结借由电影再一次的呈现在世人面前。

众所周知，陈在“文革”中主动在大庭广众下，“革”自己父亲的“命”，这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成为他众多作品中的母题，在影片中，赵武即是陈自身的指代，他的两个父亲，一个程婴，他即取代了生父的血缘作用，又成为养育之父——因为故事的先天限制，影片中赵武有两个生父，一个是血缘之父赵朔，一个是养育之父程婴，为了模糊这两者的区别，以方便陈凯歌真实意图的表达，程婴在片中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对赵武说：“我就是你的父亲”；另一个是养父屠岸贾，他是赵武的精神之父，赵武从男孩成长为男人，完全是出于他的精神引导和实际指点（传授武艺），为了突出赵武在两位父之间的挣扎，所以赵家不必那么忠，屠岸贾不必那么奸，程婴也不必那么义，不然，赵武的复仇要简单的多，为国为民为家除害即是，这显然不是陈凯歌要的。因为陈给予《赵氏孤儿》如此一个全新的命题，所以原来清晰精练的人物关系，变得混乱与缺乏逻辑起来，屠岸贾既然只是反击政敌，他被杀就不会获得最大众的支持，程婴反倒变成为了自己复仇而利用赵武的利己者，人物善恶的纠结，归根结底，正体现了一个纠结的陈凯歌，他虽然觉得对不起生父，但又不愿否认精神之父对他人生道路的巨大作用，更不愿定精神之父的善恶，这倒反衬出弑父者的坚决：当赵武觉得继父屠岸贾真心对自己好时，他不惜与程婴反目，逼出救命药丸来救屠，而当屠告知他真相时，他又义无反顾的与程婴一道，没有半分犹豫的置屠于死地，甚至不会为屠的死亡流上一滴眼泪。

这大概也是陈凯歌最深层内心的自觉映照吧，对一个父的恨恶虽然充满纠结，但对另一个父的内疚，却让他在内心深处选择了一刀了断的简单方式，而不再让自己身陷道义情感理智的种种冲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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