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疆就像在天堂
武国荣
我去北疆的时候,那里下了一场大范围的雨。美丽的导游陈兰姑娘打趣说:“贵人带雨带雪。”听了这话,再弥望一抹坦地的苍翠和潮润,我欢喜地笑了。我感到我的脸庞,差不多有北新疆八月的花朵那么烂漫了。
走在新疆大地,就像穿行在天堂。此般美妙的感受,在乍入大坂城的刹那,遽然在我脑海强烈闪现。此后,在天山北生活的日子里,我的这种特别感念,非但没有减弱,隐退,改变,反而益愈真切和强劲了。
我一直十分喜欢藤格尔作词作曲并且演唱的《天堂》:“蓝蓝的天空,洁白的羊群,清清的湖水······。”这是多么可心的景致啊。如此粗犷,辽远,淳朴的歌曲里,许多听者心旷神怡,仿佛身体飘摇起来,恍然趟入一片没有污染,没有喧嚣,没有争斗,甚至没有浊秽的纯纯园地。在我看来,此歌与名诗“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有着几乎一样的风范,一样的韵致,它同样能够透彻人的肺腑,纯洁人的灵魂。它们描述的景象,无论蒙古高原,还是宁银谷地,皆是人人向往之地,人人憧憬之地,是人间崇尚的桃花源。这样,我对天堂的理解,很长时间,便囿圄于此,对天堂境界的心灵登临和心智膜拜,也仅仅局限于上述文字及旋律。在有的时候,我甚至思忖,大凡人的至美期盼,都在冗长的睡梦里,在繁密的描写中,而在现实生活层面,定然不会完美再现和出现,更不会反复呈现。然而,走新疆,当我立站在大坂城温情的土地上,以及后来周游布尔津,那拉提,总之在北新疆的许多地方,我的童心翩翩飞翔,我的不老之颜姗姗绽放。我深深知悉,这一次,我不再是意想天堂而是真切地行进在天堂了。
在大坂城,我了望到一滩绿草。有歌曰:“大坂城的姑娘辫子长,两只眼睛真漂亮。”美丽的姑娘尚不曾进入视野,倒是尖端无一例外带着晶莹水珠的一地碧草,率先扑入我的眼帘。低低蓬蓬的嫩物儿,齐刷刷着从不同方位来又走向起起伏伏的天山深处。这偌大的草滩,分明是一片旷达的地毯,为这里那里的羊群牛群铺陈着,为不事喧哗随便走动的大溪小流铺陈着。大坂城的牛羊以及一道道活水,极富艺术细胞,它们从不轧堆儿,总是散漫里四下撒开,恬淡中相厮相守。那牛羊,勃勃啃噬着美味佳肴,填饱了肚腹者或慵懒者,则三三两两一聚集,弯了蹄腿,屁股相对,躺下去,头颅却是昂扬的情状。它们通过心灵窗户交流感情,抑或遥望耸立的天山雪峰,又有谁知道呢。
我惊诧于布尔津的水。从进入县境,看见一株株绿树导引中的布尔津河的那刻起,我羸弱的身体,几乎为一条条一渠渠一滩滩白水包围着,萦绕着,托举着。田园是水,树林是水,路旁是水,沟沟岔岔还是水。这么丰沛的水,浩瀚的水,当然不只因新近降水,它肯定有更绵密更旺盛的源泉,否则,它绝然不会此般恣肆此般***。布尔津往北,柏油路缓缓里不断向高处爬升,水也一口气尾追了赶撵了紧跟了,不断朝四周的草丛灌溉澄澈。这就是水的布尔津。越接近布尔津之上的喀那斯,水的这种嚣张气势非但不能被打住,更表现得茂盛,淋漓,狂荡和无羁。往往是汽车在陡峭的山间盘桓,路之下,水流淙淙;路之上,水渍闪闪。我看见一个牧人,颇随意里掀开一块石头,旋即筷子粗的水头就冒了出来。牧人换步的当儿,又有一指头粗的水从脚窝溢出。山头的水势旺盛如此,山下悠远的喀那斯河,其澎湃状,凌厉状,波澜壮阔状,就更令人心颤神往了。溯流而上,白桦林、针叶松林不停息地往后退却,急急卷翻着雪白浪花的喀那斯河箭一般,向车子前进的相反方位冲锋,就活像一束巨莽惊悸中的躁动。在我的眼中,喀那斯河修长不知几许,总感到它在不辍地伸展臂膀,在不停地延长腰身,总觉它要漫漶至无穷无尽处。还好,到了凹地禾木,喀那斯河的这种张扬这种连绵,似乎才有了头绪,高矗的两列绿色屏障中,静若处子的喀那斯河的大源——喀那斯湖敞亮了宽宏的胸襟,在迎接一双双贪婪者的目光。雨是最好的清洗剂。水沛的喀那斯,似乎仍然需要雨的涤沥。霁后的喀那斯湖,观赏起来格外分明,格外鲜活,一会儿白光潋滟,一会儿绿波粼峋。那湖心,瞬间镜面样沉静,俄尔却细浪盈沸。从三道弯处往里瞧,只见这脉水大模大样,一直浩浩通向更远的山缝——友好邻邦俄罗斯的山缝。而攀上五六百米高的观鱼亭,惊讶地发现喀那斯湖其实不是一面湖,而是一条有着宽广出口的大河,只不过,这莽河,在此处此地,显得更广袤更庞大更雄浑罢了。在喀那斯,渔与歌互答,牛与羊嬉逐,木屋与森林争峙,炊烟与白云缠绕。山之间,雾之间,云雨之间,日月星辰之间,每时每刻,都幻化着最美的画图,彰显着圣景盛象。
佳绝之地,总令英雄豪杰驻足,总有与之相关相联的优美传说诞生。我曾在贺兰山阙,六盘山巅,兴隆山腰这类人们常羡常涉之地,不时听到大帝成吉思汗的豪壮故事。在偏僻的喀那斯密林,我同样听到了这位强者类似的秘史。图瓦人自豪地还告诉我说,喀那斯处处有一代天骄的履痕,你到月亮湾去,大汗两只磅礴的脚印,包你看个足够。对此,我只能笑笑。是穿凿,是附会,抑或有一点历史根据,我皆不敢苟言妄言。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被尊奉为蒙古开国之君的成吉思汗,确曾一路向西,征服了诸多城邦和部族,即使如此,其也未必经阿尔泰山,过喀那斯。但假如喀那斯因有成吉思汗的传说,加深了历史厚度和深邃度,山河缘此而增辉,我以为,亦不失一宗美事矣。
一脉天山,向伊犁方向奔驰中,被大自然改变了样貌,阿吾热勒山那拉提山接续了横亘的安迪尔山,一左一右,分别向西北西南斜斜地逸去,把一个阔绰的喇叭口向世界豁然奉献。中亚甚至大西洋的潮湿空气,毫无遮拦地朝这里迤俪。那拉提草原如此这般,在喇叭口平坦处肆无忌惮地生成,并且把它的绿漫延开来,浸润到山梁浸润到山脊浸润到所有有土埃的地方。那拉提草原,是一块比达坂城广大了不知几十倍的优美草原。而伊犁马,是这片草原的神灵精灵。伊犁马,无疑是全球最优异的骏马品种之一。我看到伊犁马的瞬间,便完全被其震慑震惊了。马形体一概硕大修长,毛色光洁油亮,耳朵娇小灵巧,眼睛圆润明媚。我倾慕休闲中的伊犁马。这时这刻,此马神色若定,鬃毛飘飘,尤其长尾上一支支柔软的毛,甩动一下,又甩动一下,从容极,洒脱极,舒坦极。而当尾巴动摇起来,此马必轻轻振动四蹄,一来二去,仿佛马儿在踏歌,又仿佛草原在舞蹈。我也迷醉驰骋中的伊犁马。彪悍的伊犁马,颇善跑,颇习跑。只要牧人发出指令,三只,六只,九只,无数只,便奋蹄,便弯脖,便头颅一点再一点,跨过一色草地,穿过一脉毡房,跃过潺潺溪涧,越过滚滚牛羊群落。向前,向前,高远的苍天之下,轻盈的云翳之下,只瞅得伊犁马一直向前奔腾,身后,溅起的,是一团团仍然湿淋的泥土和一片片依然带沾了雨水的屑草山花。我还迷恋不事约束的伊犁马。这类马没有笼缰,没有索绊,没有鞍蹬之印,更无刀刻之记,纯天然的样子,既有桀骜不驯的气度,又有平和冲淡的气质。它们与天然的草原,始终和谐着般配着一致着。我爱黎明中的伊犁马。一夜野外沐风,茹草中的伊犁马,将一轮圆朗的红日从逶迤的安迪尔山托举出。笑呵呵的朝阳,把一束束光芒,穿过去,斜剌剌扎向摇摇曳曳的野草丛野花丛,而马的投影,却长长地从蹄部起,舒服地摁在另外一些野草野花丛。这是怎样的安谧呢。我亦爱暮色里的伊犁马。天山余脉在西,夕阳在西。伊犁马于东,人于东。举目西望,人,马,日,这几个物事,几乎在了一条轴线。黑黑的马的剪影放映了。看一眼,心动一次,精神升华一次。伟岸的马安逸的马,与博大温柔的草原,又是怎样的高度一统了呢。
我离开北新疆的时候,又是一日涉及不小区域的雨水天气。雨落在了青翠的大坂城,落在了迷蒙的布尔津,落在了绿风荡漾的那拉提。细密柔顺的雨滴,唰唰,唰唰唰。2006-10-11
甘肃陇东学院宣传部 745000 wuguor@ldxy.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