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祖陵
(<世界博览>杂志全文刊用)
武国荣
周祖陵在现在庆阳市的庆城县。庆阳人李梦阳在明朝的时候,曾为周祖陵作过一首诗。诗甚好,前面两句是:“庆阳本是先王地,城对东山不窋坟。”诗里面的东山称谓,如今仍然沿用着。游人出庆城县城,在紧一阵慢一阵穿山风相伴相送里,跟了马莲河走几步,抬头便可看见耸立的东山了。
这山,中间高突,直直戳向青天,下来一截,就慢慢向四周延展,与峁,与塬,与岭,与山疙瘩,自然弥和,自然连接,然后缓缓铺开去,极像农夫随意放置的一顶草帽。周祖不窋的茔地,在山的最高处,与附近田野里不同方位僵卧的坟堆,实在没有什么两样,也是一堆黄土,高高隆起,上面长满杂草。到了春夏二季,雨水好,草便蓬蓬勃勃,倘天不睁眼,雨水不济,草也就是草了,星星点点,干瘪萎靡,头以及身子,紧紧贴伏着泥尘,没个生气。秋里,无论稠密稀疏,草色一概衰变,遥看去,就好像有些上了三十女人脸上的蝴蝶斑,愈来愈多,终至一副干枯模样。冬天,寒流一回回来侵,坟上的草自然成了荒草,有一打,没一打,瑟瑟抖抖,凄凉无比。相信,“前七子”领袖拜竭的不窋墓,跟我的所见略同。也相信,李梦阳之前,比如经济鼎盛的刘汉李唐,比如文化欣荣的春秋战国,周祖陵也豪华不到哪里去,顶多在山下修筑一座诸如“周旧邦”之类的标志牌,提醒昭示往来客商和当地人。只此而已。那些时候,铺张的现象也层出不穷,腐败得了不得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却在周祖陵的维护扩修方面,治政者和民间,一律遵循了节俭和不扰攘。所以,许多时间许多人仍然不知周祖不窋陵的去处,即便晓得大概方位的,即便到了东山上不窋真正的墓前,也有摇头的。这状况到了文革时期,修水平梯田的农民挖出一块载记不窋墓址的石碑,所有的人才深信不疑,不窋的墓才家喻户晓,才人人皆知。在我看来,这现象,似乎与不窋的身份,正好契合。不窋,本来就是一个农夫嘛。中国社会历来有个不变的现象,这就是,几乎所有的农夫,都太知道盘中餐之艰难了,都太能体悟粒粒皆辛苦之过程了。因而,一般来说,农民做任何事情,皆比较简约,节制,低调,这当然包括他们的平常用度,这当然包括他们身后事的安排。所以,周祖陵迄今,依然风度不变,依然像《红楼梦》中说的那样“荒冢一堆草没了”,是完全能够被理解的。至少说明,久长以来,在老百姓心目中,拙朴,是一种大雅,一种美德,一种操守,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风尚。
但是,我们绝对不能以世俗者的目光,看待周祖不窋,不能以貌取人。我们更不能草率地以为一直以来,周祖不窋墓地不够铺张,不够气派,不上档次,是欠光彩的事情;以为不窋生前连一个中等财主的思想境界都不如了。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犯庆阳幼稚园孩子都不容易犯的这类低级错误。
周祖不窋显然是一介农人。史籍曾载:不窋“教民稼樯”。当然,教化、指导、帮助农民种庄稼,与亲自耕耘与收获,有着细微差别。我们千万不可忘记,由秦岭下的武功到庆阳,不窋是以部落酋长的身份,统帅族人北迁的。他指挥着一大帮人。我们现在管一两个人事的人,就官气盛得很,懒惰得很,好多事情,便自己不动手了。这种肤浅,假如比照到不窋身上,他老人家就完全有足够的理由不事劳作,仅仅去田间走一遭,便行了;仅仅动动嘴皮子,便成了。只要这样,就做得很好了,就优秀得不得了了。至少可以享受到今天某些人那样的优厚优裕优雅待遇了。但我坚定地相信,不窋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初压根儿就不曾那样去想,更不要说去那样做了。根据当时整体生活水准,我们推知,不窋可能也衣不蔽体,天当房子地当床,很可能食不果腹,吃糠咽菜。可怜的他甚至连一顶草帽也没有,只是用柔软的树枝树叶,编织一个简易圆物顶戴,聊以遮风挡雨。不窋,虽是一个老实本分朴素的农夫,却是干事业的农夫,勤勉的农夫,执著的农夫,具有老黄牛精神的农夫,事必躬亲的农夫,开拓创新的农夫。这当然用不着去刻意考证,去执意引经据典,不窋许多年以后众多成绩和不朽功勋,足可说明之。
周祖不窋到达时刻,庆阳是什么情况呢?至少,炊烟稀寡,人无定居;至少,野兽嚣张,虫害肆虐;至少,粮种缺乏,耕作原始。靠天吃饭,更不用去仔细想象了,差不多3000年以后,这种被动现象,在庆阳仍旧普遍存在和广泛延续着,古时古人在此方面,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状况,与周在秦岭下,迥然不同;与周早先活动地中原,亦相去甚远。中原的农业,缘地理因素,早已发达了。秦川南的农业,亦因地脉条件,早已繁茂了。避太康大乱的周祖不窋,哪曾料到,长途跋涉,寻寻觅觅,找访理想的生息之地复兴之地,得来的,却是一派蛮荒之地,寂僻之地呢。再往前走吗? 遥岑远目,茫茫处,榛莽丛生,大山无量,人迹罕至。连连叹息之后,周人就聊且落脚在此,创业在此,奋斗在此了。好在,他们有一个不知倦怠勇往直前的头领。好在,别的地方不断实践了的先进农业技术,周族里面的壮年劳动力尚熟捻在胸。只要阅读了中国历史或世界历史的人,都一定不会忘记,迁徙的民族,大都有顽强的毅志毅力,定然会把故地的文化、技艺、习俗带携到移植到新家园。这一方面,是人们为了绵延乡土情结,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更快更好地生存。至于在与当地风脉习俗结合的基础上推陈出新去粗取精,却是遥远的后来者的任务了。初来乍至者,首先想到和可能做到的,是立足,是餬口,是发展壮大。剩下的事情,等缓缓气,等歇歇脚,再说再扯再做也不迟差。不窋之前的例子里,黄帝算一个,蚩尤帝算一个,伏羲帝也算一个。他们的部落在北中国长线辗转,历尽艰辛的经历其实与不窋极相似。不窋以后的例子,那真是多不枚举,不可胜数。我们甚至可以列举明洪武年间由安徽到丽江的宣氏家族的流徙。丽江古城徽派风貌,直到今天俨然保存保留着呢。我们甚至还可以列举庆阳人的邻居,如今泾川王村的完颜户族。完颜族,在历史上知名度已经很大了,特别是宋辽金时期,这个民族很旺盛,也很有气势,只是他们中的一部分,后来被迫离开了郁郁葱葱的大兴安岭,离开了秀丽的黑山白水。他们万水千山走遍,最终将驻足点,选择在了宽广而富庶的泾河川道。虽然入乡,完颜人的习俗,很多却是东北那边的,耕作方法和态度,也与那里有着某些相似。江山兴替,人事代谢,这些根本的东西,迁徙民族一直谨遵谨守着。不窋这个老农民,也是一样,只要有了土地,只要见到土地,他就两眼放光,精神抖擞,就淋淋漓漓地发挥在别地实践了的本行和特长,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辟田地,疏通河道,在沿河两岸掘挖水田,做成莲池栽植莲耦涵养鱼虾,在靠山的垓塄下掏穴,凿成鹅池洞饲养鸡鹅圈养猪羊,在沟垴山区塬面,除芜杂,疏耕地,播种和收获糜子谷子。更为关键的是,周人这么铺天盖地地大干,当地游牧猎者,睁大惊奇眼睛的同时,也照样学样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百而千,千而万,庆阳农耕迎来了一个绚烂时代。这简直是一个了不起的功绩。庆阳人一直说“人是铁,饭是钢。”解决了粮食问题,等于解决了生命良性繁衍问题。不窋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刹时高大起来,伟岸起来。
一直以来,生活中有一个十分令人感动的现象,就是人们从来不亏待英雄,忘却英雄。不窋在庆阳建奇功,庆阳人永远铭记着他怀念着他。庆阳人把最美丽的神话,慷慨地送给了不窋,这就是:周老王斩龙脉。
庆阳人历久将周祖不窋,尊称为周老王、周赖(赖乃老的转音)王。周老王斩龙脉的神话,说的是夏朝政乱,不窋骑着一只凤凰飞到庆阳城上空,只见这里山青水秀,就落了下来,结果凤凰变成了一座凤凰城即庆阳城(现在的庆城县)。不料城南河里有一条恶龙作怪,将围城的两条水堵住,水越聚越高,危及城池。虽然城是凤凰所变,水涨多高,城也长多高,但凤凰的威力终究抵阻不过恶龙。眼看城就要被河水淹没了,不窋便命兵士去斩恶龙。谁知恶龙变化多端,白天斩断,晚上又复合在一起,斩了多次,结果都是如此。正在无法可想之时,不窋夜里梦见一个老者对他唱道“不用剑,不用刀,只需一根马莲草。” 不窋一下子明白了,第二天便用一根细细的马莲草叶子斩断了恶龙。这一次龙体再也没有复原。斩龙成功了,全城的老百姓得救了。不窋斩龙的地方,后来就叫斩龙湾,这条河也由此起名为“马莲河”。
说到底,周祖不窋只起了开风气之先的作用。不窋的儿子,孙子,重孙,末末孙,一个比一个厉害。鞠陶,承嗣了父业,继续在原地开发;公刘,将耕耘处和大本营,渐逐向东扩拓,比如肥沃的董志塬,比如九龙川。至古公亶时,为避熏育、戎狄屡侵,已然人丁兴旺财粮富足的周部族,迁走于歧(今陕西歧山)。歧,那可是襟八百里秦川之所,土地更加沃壮。周在新的基地,积极进行政治经济文化准备,仅仅经季历一代,便至西北侯姬昌,也就是文王的中兴时代。接下来,便由成吉思汗唐宗宋祖也稍逊风骚的周武王笑傲江湖了。
大周真正拥抱了昌达盛世。曲为心声。衷欣则唱。山歌就在庆阳瘪沟瘦谷岭下塬上响彻了:
六月食郁及薁 ,七月享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 。
后来,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孔子,显然欣喜地听到了这些来自北豳(古时庆阳的称谓)歌颂新生活且仍然流行的民歌,遂以《七月》、《东山》等形式,辑录在了光芒万丈的《诗经》当中,供千秋万代享用。
说来,不窋真是拥有800年帝业——大周王朝——的第一功臣,一个老百姓心中不可替代不可逾越不可忘记的功臣。
大璞便大真。大真即大诚。大诚则大敬。我现在仍然坚持认为,东山之上,周祖陵之上,哪怕一粒贫瘠的黄土,哪怕一根瘦弱的草芥,谁也不要任意嫌弃和鄙视,谁也不要随便翻动和拔除。让土谷堆就地起起伏伏着吧。这才是原样。这才是原貌。周祖不窋和后代就恒守和坚守了这么一个风格,一旦有什么变化,淳朴的周祖陵将不复存在;一旦有什么变化,可爱可亲可敬的不窋形象,亦将不复存在了。
2006年6月5日夜半急就
通信:甘肃陇东学院宣传部74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