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 月 里
武国荣



十足的年味
正月里,忙坏人哩。从开头到收尾,整个儿,谁都是影身闪忽,履步匆匆。这般走前走后,跑东跑西,却不是去地里头一茬又一茬侍弄,也不是在场院中一遍接一遍捣鼓。都不是的。这会子,农事是没有的,大凡有,早在春暖花开燕子呢喃的二三月,在麦子成熟玉米拔节的五六月,在叶红叶黄瓜果飘香的八九月,在一季挨一季的关键时候,干完了,干穷尽了。那可真是挣死累活精疲力竭的忙啊。起早贪黑,忍饥受饿,搅泥沐雨,即就这样绵密的奔波里,人思想中冷不丁冒出个偷懒和歇缓的念头,节气与时令,却不依不饶,随了屁股,撵着脚后跟,硬硬地赶呢。不过,正月里,也算是忙。农家的忙,涵义多哩。除了经务庄稼,走邻里串亲戚,也不失一件正经事呢。

走乡邻
大年初一,庄邻间的走动,伴着鹁鸽喜鹊麻雀七七八八的吵嚷声,便开始了。说话间,大人,娃娃,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开拔了,就走了来。正月里,进人家的门,手头都是不空落的,或提一串红彤彤的油饼,或腋窝夹一合糕点,权当礼品。家里有一半个擀面把式的,就发挥特长,切了一木盘顺看是行斜看是样的细长面,昂扬了下巴端了来,在人面前博个喝彩耍个威风长个脸面,同时也为拜年活动,添增盎然趣味和精彩内容。到邻里拜年,说是去行礼规,但前往的大多都辈份相当。这样一来,大家没大没小,说起话来,很少遮遮掩掩。打头的,必然灵牙利齿能说会道。果真是渲染气氛掀高潮的丕子,刚进门,就扯长了嗓子骂主人,指责其迎客的步子缓了,接客的手慢了,问客的话冷了,或弹嫌其准备的纸烟档次低,眼窝瞎得很,称买的茶叶隔了年,用粮食倒换的花生瓜子瓤也不饱,嚷嚷说所有的上门客肚子饿得前心贴后心,比民国十八年拜年还难受,甚至威胁说如果再不周到再不细微再不热激,就不麻烦和打搅了,就领了人,走隔壁去,说人家下的请帖比谁家的都早,老小站在院边眼巴巴望着哩。虽是耍笑的话,主人哪敢怠慢,慌忙连搡带拽,一个一个朝热炕上让,朝座凳上让。毕竟来客太多,能坐的地方有限,看实在无处安厝,主人就抠抠头发,不好意思地自打圆场,说站站也好,权当锻炼身体,反正等候的工夫不会太大,这就端饭,就端饭去。
饭盘,在极短时间内放置在了土炕上,桌子上。席面仍然安不过来,主人就胡乱找四截椽棒,在脚地一堵一围,把木盘搁在上面。客人见怪不怪,一律的沉默里,或高镢屁股,或半蹲半就,抓筷子操吃。
陇东的酒筵,名堂颇多,常见的有冷席,热席,八挎五席,十全席,但万变不改其宗,主要用料是大肉、萝卜、白菜、粉条、豆腐、木耳、蘑菇、土豆以及姜、葱、蒜、辣面子。青菜是稀缺货,一般家庭不大更多预备。不过,大伙逢年过节,都是这种吃法,口味已经习惯了。就算是普通的菜蔬,却有不同的做法,一家与一家,风格是不一样的。我们正说的这一家子,先上的,是十个细瓷碟儿盛的凉菜,有汁液浇透了的茄连片片、土豆片片、凉粉片片、油炸豆腐片片,粉丝、土豆丝、红萝卜丝、芹菜丝,还有凉拌猪头肉、凉拌猪肘、凉拌猪耳朵以及玉面凉皮。冷盘之外,是油炸果果,麻花之类。下酒菜足足的了。这时候,主人捧一小木盘走来,盘上端放着口敞,中间纤细,下端粗壮的锡制壶,壶内比烧酒度数低得多却更合庄稼人口味的自酿黄酒,直直升腾着白气。敬酒正式开始。主人将酒盅尽边尽沿地倒,谁不喝个底儿朝天,就肃穆里执了壶,恭立侧旁督催,不肯朝别处挪半步脚。见酒量大的,故意换成大碗。而对方却不计较,爽快接了,然后咕咚咕咚一气灌下,临了,还把酒碗咂得吱吱鸣响,一派英雄气概。也不是所有的客,都这样大气和好说话。身子骨有毛病的,耍小聪明的,均面有难色,吱吱唔唔,说一千道一万地推拖,死活不肯把酒端起,喝下。这也无妨,早有坚持公道主持正义的,扑了过去,佐助主人,或拽其耳朵,或捏其鼻子,或抱其腰身,不将酒灌至嘴内,绝不心慈手软和罢休。这样混喝一通,正席方来。一色的农家菜,无非是肥白的扣肉、苜蓿肉、粉条炒肉、炒鸡蛋、炒灌肠、萝卜绘菜、黄焖羊肉、蒸鸡、暖锅等。汤汤水水上齐,蒸馍油饼也端了来。最后隆重出场的,是或猪血或羊血或鸡血擀做的臊子面。饭碗里汤一半面一半,上面汪汪漂着肉丁丁以及葱花蒜苗香菜末,色香味俱佳,极诱人。客就不容分说,接了碗便呼呼噜噜吸食。这刻,场面多纷扰凌乱。客三两筷头,将面条吃毕,伸脖子挠耳朵擦鼻涕里,等待下一碗乃至下下碗饭。这时专门有三五人,甚至六七人,在厨屋与客屋之间,一路小跑步着又来又去,急急运输。吃喝丰盛是丰盛,大多只有眼看的份,不能放开来享用。不可忘记,这才是大拜年的第一处,后面人家的吃食,同样多多,必须预留着腹肚。
正月初一,都是这么着闹腾。到了初二,也就打初二起,便是另外一种情况,便是亲戚间的走动或者赶事。最先是,去至亲的亲戚家,比如舅舅家,岳父家,姑家。有些老亲戚家,也须宜早不宜迟地去。如果家父过世尚不足三年,就得先去拜舅爷。假如先考先比有亲如兄妹的朋友故交,也要及早登门及早拜访。诸多情况考虑不周,不仅落得“情如纸薄”“人走茶凉”的话柄,还会把亲朋间的路子彻底断了。这可不是个事情。通常走亲戚,都是男人先去。男人携了一儿半女,以便路上做伴,解心慌。男人心野,一旦离了自个儿女人,就不老实安分了,嘴劲格外大。一路远远瞅到嫩脸儿的,细脖儿的,软腰儿的,舌头就闲不住,吼个酸曲儿什么的,以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和青睐。腰身一仰一俯里,有时唱:“白格生生的脸脸(哟),大太阳晒;苗格条条的手手(呀),挖麦辣辣菜。”有时还唱:“白格生生的脸脸,巧溜溜手;人里头(呀么),就数你风流。”这般撩心逗肝的风骚歌子,正当妙龄的女子,不中听的,却又不便贸然反击,没有一个不低了头,夹着臂膀,朝更远处跑躲的。这一边,男人的孩子儿充满好奇,一股劲追问自家的爹,说爹,爹,你看,对面女孩,咋就撒欢子跑了呢。男人听了,起初一阵敞怀大笑,继之怅惘的样子,粗声粗气吓唬孩子,说大人的事,娃娃不敢插嘴。不然的话,会念不好书,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的。
男人到亲戚朋友家作客,这座房出,那座窑进,盘盘上盘盘下,一天又一天,被侍奉得周周到到,内心里十分满意十二分满足。这中间,当然要玩的,下棋,打扑克,码花花,麻将也搓几圈。磨干指头,说什么也不干。物质刺激,却是有的,赌注一般是一毛二毛,也玩五毛一块。只是输赢情况不大,今天收入一些,明天倒出一点点,经济学上讲的那个看不见的手,似乎在这种场合,也神奇地起着平衡作用。





多彩社火
正月初十
前后,一般耍社火,唱大戏,演电影。“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亲戚极盛情,为客叫来社火助兴。这是一种地社火,不用文乐,无词无曲,只在锣、鼓、钹、铰等武乐声中,演员以舞蹈形式,在地摊上表达人物感情,展现故事情节。社火队被迎进院子,社火头抽取贡桌上的三烛香,点燃,上下摇动三次,以示敬天地敬五谷,顺便也机灵地替主家祈祷吉祥。香插至焚炉,社火头接着按主家意愿,安排上演内容。耍《保皇嫂》,耍《千里送京娘》,耍《秦观阵》,却不耍《杀裴生》,《秃子尿床》。这也是一种忌讳。乡里讲究多,犯了忌顾,大家一年到头,心中老是装了一层阴影,即便不出三差六错,也算不得一件祥和的美事。主人还请小戏班子。听看的戏,一般是秦腔。灵台古来,为周秦属地。周秦娱乐文化,在这儿扎了深根,代不萎枯。大家都喜欢秦腔,爱看秦腔,没事了偷着乐,也吼几句秦腔。院子里演秦腔时,领班的,就礼让主人,力邀同台献艺同台切磋。主人谦虚一番,保荐和怂恿也在来路上逗弄女娃子的男客。男人半推半就里,涂脂抹粉,穿靴带帽。板胡,二胡,锣鼓等乐器一响动,男人心里像有毛毛虫在螋,在发痒痒,就迫不及待,就伊伊呀呀,就放开了喉咙。男人字正腔圆地与其他角儿,演了《五典坡》,演了《回荆州》,演了《春秋配》,仍嫌不美实,不过瘾,再接着又把《紫霞宫》和《光武山》的选段也吼了几嗓子。
男人出门游走亲戚之际,女人留守在家,见天迎客送客,见天置办不便不能不好意思重复的酒筵,见天为客烧炕铺被嘘寒问暖,与此同时,还要喂牛喂驴喂猪喂鸡,安顿家务。女人颇烦恼。偶尔,背过了人,嘟囔几句。幸亏女人念了几年书,知晓人前人后的道理。要不然,稍稍高声野气几句,这人就丢大了,狼叉婆的恶名,极有可能在短暂的时间里,没远没近地传扬开来。女人注意分寸,却是有限儿的。终了,女人不干了。在男人跟前,女人是不能吃亏的,她要如法炮制,坐娘家去。娘家,久长是女人温暖之源泉,精神的港湾。这样的想法一露头,火烧火燎的女人就捎话带信,虚说家里这不行了那不行了,一句话,要男人赶紧回家,不然,麻烦就闹大了。这一边呢,得到音讯的男人,知晓女人心里的小算盘,轻松笑罢,再磨蹭三天五天,方原引了孩儿,一路猫腔怪调,慵懒回还。紧接下来,嘻嘻哈哈着,拿出看家本事,把吊了脸的媳妇搞笑,哄高兴,揉揉搓搓里,安顿其欢快出门。
女人先前在娘家时,享受宝贝的地位,重活累活脏活,轮不到头上。也没有淘气的事儿出现。在爹娘眼里,女儿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凡事,大人都宠着,哄着,让着。现如今,人口总的来说欠缺,对于自个儿身上掉下的肉,愈加疼爱,爹娘哪还舍得让其伤神动气。出了门,成了人家的女人,就不能这么着了,就是另外一回事。女儿出嫁到男方家去,就算一个大人,老小都用做大人的标准,来衡量,来检阅,来要求。在漫长和复杂的日月里,女人不可避免,就有做不规范的事情,就有操心不周的方面,就发生小误会,家户乃至邻里,就有了一些看法。女人对于这一切,是知道的。“有则改之”,“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慢慢地,渐渐地,女人学会了改变,更学会了忍耐和包涵。可到了娘家,一跨进温情脉脉爱意绵绵的门槛,感觉跟夫家有了千差万别。联想到自己所经所受,所作所为,不禁悲从衷来,扑簌簌,大珠小珠,从眼眶纷纷涌涌。娘家妈是过来人,悉知女人的难肠,就红了眼白,陪女人掉几行泪水,同病相怜一番,轻言软语一番。之后,当妈的,将早就准备好的吃喝,喂到女人丰润的小口,直至其破涕为笑。

春天信息
一九一芽生。正月的日子,像坐了飞机,快得不得了。至九满时节,阳坡地里的苜蓿,都能掐了来蒸麦饭,能作地道臊子面的佐料了。而麦苗,见天泛绿,见天长。大路边宅院旁的柳树枝条,经温润的风儿一吹一催,一会儿比一会儿柔软,米粒大小的苞芽,说话间,就要破皮露头了。女人不谙熟杨万里“柳条百尺”的妙句,也不甚解王昌龄“忽见陌头杨柳色”的诗意,婆娑的柳,却勃然撩拨了女人,激起女人对故园的眷眷忆记,对家务的殷殷操心,对上学儿女的拳拳挂念,对多情男人的烈烈慕恋。丰满的思想骏马,一旦在浩荡的脑海驰骋,女人就目光迷离,就神志恍惚,就拐弯抹角,向娘家爹妈提出了必须回去的八九条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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