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来
武 国 荣
转了向的风
风不是朝一个方向刮。灵验得很,过了惊蛰,至迟到春分,打六盘山那儿,自暮秋起遒吹了百来天干燥而硬硬的西北风,恍惚间,像折了腰的狗,猛跑不动了,只能晃悠一阵,停歇一阵,至后来,连颤颤抖抖着走也不能够了。岭下原上,山里山外,川道沟崂,这时刻,温度回升,哪儿都是,风软软的,暖暖的,不燥热,也不寒冷,舒服哩。风是好动的脾气,只安静安生几天,停歇几天,就来了,还是铺天盖地的气势。不过,却不是打原来的方向吹。风不喜欢驾轻就熟,老走一种道儿。这会子,风掉转了一百八十度,从西北的相反地方,比如子午岭绿海,比如太白山缺,比如小陇山关山林莽,向陇东广袤的地域徐徐渗透,缓缓逼进。这些来自东南的风,像是大伙的亲戚,一遇面儿,就带着浓浓的亲情,就表现得十分和蔼,平顺,坦诚,亲切而不失礼节。好像是分开多少年了,一旦重逢,一旦走来,就不拘条件与地点,热急得这儿看看,那儿转转。好像是对一切都感兴趣,伸出朗润的手,到处摸摸娑娑,捏捏揣揣。这样的过程里,太阳暖洋洋,气温热呵呵。温馨,占据笼罩了每一个屑小空间,凝结在大地上的寒气,被彻底阻滞和呵退了。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风一转向,陇东一切都跟了随了,作相应变化。
撒腿欢跑的云
冬里,天仿佛是云做的。云在天上,老是轧堆儿,乌沉沉的,像一块油腻而浩荡的抹布,严严密密地遮蔽在人们头顶。即使浓云铺陈,雪花飘飘,也是瞅不到云的缝隙,根本分辨不清为土地施放白面样东西的,究竟是哪块积雨云。“等闲识得东风面”,兀地,云,破碎断裂成片,成块,成条,成絮,成缕,缝隙越扯越大,中间的蓝道,越来越明澈宽广。好像是,云经受了一冬的牢狱之灾,风一宣布释放令,声音刚刚落下,云就迫不及待,撒了腿,四散,四奔,四处逃逸,生怕被追捕了回来。这样,我们每天就有幸看到一团团山脉海洋状的云,蘑菇白菜样的云,牛驴狗猪绵羊骆驼形的云,洁白的云,铅黑的云,玫瑰红的云。
“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在陇东地面之上,云,忙忙碌碌,来来往往,姿态各异地竞显着精彩与风流。
胆小的头场雨
头场雨来,一点迹象都没有。
晚霞还是往常的情状,四射的彩云,穿透中天,直抵东方地平线。到了夜半,情况变化。先是,横无际涯的暖湿空气,相濡相沐,随风飘来,紧接着所有的生灵表现出了异样。当一切进入迷醉状态,头场雨就纷纷淋淋了。
头场雨无论开初,还是收尾,都是悄静的。下呀,下呀,纤纤的,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房屋后,落在等待下籽的田间地头,落在通往远方的山脊和道路上。头场春雨是饱满的,强壮的,悠长的,淅淅沥沥地一直坚持着。头场雨又是舒慢缓滞的,节制有度的,放释自如的。头场雨以恒有的节律,给春夜弹奏着欢畅奔放的旋律。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半夜雨打,使黎明陡增了精神。当东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云幔和雨霭,好像惧畏太阳,又好像羞于被外人瞅见的十八九岁村姑,一转身,不知跑哪去 了,整个天空,只剩下浅浅的蓝。
舞蹈的柳
山岚里,较早递送春的浓浓信息的,是柳,嫩而年青的柳。
那是陇东最不惹眼,被叫着阳坡疙旯的地方,偏巧阳光垂青。柳的胳膊腿呀,那些无甚干扰排斥的柳的枝丫,在缕缕温熙和暖的自然之光抚慰和无言无声寂寞静谧里,褪去一层败皮。当然,这种变化极其缓慢,极其细微,极其玄妙,由梢头而中部而末端。当然这时这刻柳枝的异样不是齐头并进的。率先变化的,是最靠近太阳那一面最边沿的那一枝。
柳由憔黄到泛黄,实在是个美丽的过程。当然,此间还不是柳妩媚和荡人心旌的当儿。柳最迷人的时分,当是枝头青转绿后顶出米粒大苞芽的那一刻。那是纯纯的鹅黄色。如果有东西的颜色能跟这苞芽作最贴切的比喻,那必是春月刚刚破壳的鸡儿子,是鸡儿子小嘴巴边那两抹烂漫的翠黄。那是怎样的惹人怜爱,叫人迷醉,让人心颤啊。条条复条条,成百成千,柳上面绽满了这样的苞芽。这苞芽,就像开在柳身上的花朵,素净,纯洁,绚烂而不失高雅。柳何其美丽。
这时候,风,柔柔地,轻轻地,缓缓地为优雅多情的柳推波助澜。惟有这种低徊的东西,柳才会率真才会朴然。只要风一吹佛,柳极其迅速,极其敏捷,就像正在谈恋爱的少女,柔顺地摆动起纤纤的腰,忽东忽西,或沉或降,态姿娴熟恣肆。
“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舞蹈起兮。大地之上,柳率先发起并且传染给其他生灵的绝妙精湛的蹁迁,开始了。
偷着长的草
草,像小偷一样,一直躲躲闪闪的。
草的萌芽,早在天寒地冻时刻,就鬼鬼祟祟,就蠢蠢而动,就跃跃欲试。只是,酷寒迫煎,草不敢贸然冒尖,仅仅在阳坡地带偶尔露露脸面。春里就不一样了。细密的雨一滋润,众多的草,便一点儿,一点儿,直直地顶撞地皮,终于,土壤松动了,衰草腐叶被拨弄在一边,黄芽儿赤裸着钻出。初长的日子,草是纤细的,柔嫩的,娇羞的,虽已疏疏朗朗地覆盖了大地,站在近处却看不出明显的痕迹,只有从远方遥望,才能发现蒙蒙胧胧的新绿,好一个“草色遥看近却无”。
草从不当着人的面,猛可往高里蹿。往往是,仅仅一夜不见,或是说一句话的时间,或是眨巴一回眼的工夫,草就悄没声息,长长了一截,就跟先前的高度不一样了,就绿油油了,就把地面又一屑小地方覆盖了。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草无论在么地方,妩媚到何种程度,背着人干的习性,却是改不掉了。
笑得前仰后合的花
花开花放,似乎极易受同伴影响和撮掇。最早,像是和风或细雨,不经意讲了一个笑话,小路边,墙根底,阳山地头,一些无名花,就忍俊不禁,舒眉展眼,放释心田的欢乐。小花这样一开放,那些桃树杏树梨树苹果树杨槐树,就在房前屋后,山上山下,沟口峁边,立时扩展密处,呼蜂唤蝶,烂漫绚丽了。这些粉的,红的,白的,紫的,黄的以及一些叫不得确切名字的过渡色花,不像棚养的花,也不似盆栽的花,总是迟迟缓缓,羞羞答答,欲开不开的散漫样,而是一旦风摇撼起来,涤荡起来,就像小孩的手,毫无忌讳地舒展开来,放释开来。风一漫卷,花蕊就抖擞,花瓣就飘摇,那一股股携带了饱满泥土滋味的芳香,就沁泌出来,荡漾出来,袭向人家,袭向田野,袭向外面世界。这是盛大节日,花好不兴奋,一个劲周圆了脸,朝这个点头,向那个颌首,把一串串柔情蜜意,飞扬抛洒。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山花妆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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