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这句谚语:不到喀什不算到了新疆。所以,最初制订旅行计划时,在南疆还是北疆的选择中,我就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喀什。相比北疆的自然山水,南疆的风土人情对我更有吸引力。
两年前的9月26日清晨,飞机只用了1小时40分钟就稳稳地降落在喀什机场。机场不大,感觉上颇有几分荒凉,在同伴等托运行李的时候,我就与核对行李的工作人员简单了解了去市区的行程以及交通状况。停车场内,民航的小巴班车刚走,几辆停着的出租车在招揽着生意,一番讨价还价后,我们上了其中的一辆。车主姓梁,是一位在喀什生活了几十年的汉族老人,黑黑的脸膛透着几分和蔼,其中又夹杂着偶尔的狡黠。其后在喀什的日子,这辆车以及车的主人伴随我们走过了全程。
准确地说,我们在喀什的停留时间仅仅是三个白天两个晚上,用这样短促的时间把喀什全部揽入怀中显然不太现实,但这三天里所见所闻,还是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苍茫。喀什,对以前的我来说,没有任何印象,我只知道有这样一座城市,在中国的最西部。在携程网上查询了一些信息后才知道,那里的风景,以及应该去的地方。
安顿好了住处,我们就步行前往艾提尕尔清真寺。喀什城市不大,所以路程也说不上很远,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维族人和商店里传出的维族音乐,以及偶尔遇到的一个个面目被围巾完全包着的女人在街上行走,都让人顿生在异域的错觉。清真寺广场对面,有一家饭馆,走到里面,上了二楼,服务员是个女孩,看得出来有些拘谨,大概工作不久吧。和她交流,居然听不懂汉语,于是我们照着菜谱比画着要什么,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酸奶——和乌鲁木齐一样,也是一块钱一小碗。肉串上来后,大得让我们感到吃惊,此后在喀什的几天吃到的肉串,都是那样,肉块很大,串肉的铁钎子很宽,吃在嘴里很过瘾。饭馆柜台前的电视上,正演着一部维吾尔族的电视剧,里面一个女人正在哭诉着什么。三五成群的客人在别的桌子旁吃饭,交谈的话语我们一句话也听不懂。终于到了真正的新疆了吧,就仿佛此前在乌鲁木齐那条著名的老街道,在那里和在这里,我们都成了少数民族,我们是闯入了他们的领地,这里就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啊。
艾提尕尔清真寺其实也不大,前面的广场倒颇有几分空旷和宏大的感觉。走进里面,树木依依,主体建筑前空地上高高的小木楼上,都挂着一个广播喇叭——那是信徒们做礼拜的地方。上了台阶,就是地毯,前面摆着几双花花绿绿的鞋子,那是游客的,走进那里必须脱鞋,是否是保持一种虔诚的信仰,我不知道,因为对我们而言,走马观花的游览,其实只是一种猎奇吧,因为,我们甚至都不是研究的学者,而只是想看个新鲜。大厅呈长方形,一侧是墙壁,另一侧则是有着很多花纹窗棂的窗户和门,无数根巨大的木头柱子立在其中,一群游客正在导游的介绍下席地而坐,他们的前面,就是主要讲述者(忘了叫什么)的位置,而位置前面的地毯,据说是巴基斯坦或者哪个国家总统赠送的,还据说,有一个日本人一直惦记着那块地毯,曾出了大价钱要买走,但寺里都没有卖,这个日本人就每年都过来看地毯。
这里是全疆乃至全国最大的伊斯兰教礼拜寺,里面的那份安宁和清幽,与拉萨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颇有些类似,不同的,只是罗布林卡面积更大,而且其中喇叭的起居室内有很多现代的设备,比如很好材料的浴盆、盥洗室等等。艾提尕尔清真寺在维族教徒的心目中拥有怎样的地位我们不得而知,只是这次前往,我们知道里面的厕所没有女厕只有男厕,使得我们同行的一位女士不得不跑到外面很远去方便;另外就是我们知道了这个有点生僻的汉字“尕”的读法,音同“旮”。
同行的女孩在清真寺里没有找到女厕,却有了新的发现。当她在马路对面找厕所时,看到对面是一片古老的居民区,里面的特色让她欣喜不已。所以,从艾提尕尔走出来,我们就直接进了对面的居民住宅区,有些破败,但地道的地方特色、相互靠空中阁楼连接在一起的建筑还是吸引了我们的兴趣,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穿越居民区后将会到达的是哪里。
一路走着,卖无花果的摊贩就如同东北城市黄昏时分出现在街头卖瓜子的人一样多,而且很简易,只需要在篮子里放些新鲜绿色的无花果,旁边放一些无花果的叶子就可以了,叶子是用来给买主包无花果的。我们自然大快朵颐了一番,而且一问,居然1元钱可以买到6、7个,相比之下,在乌鲁木齐五一星光夜市里我们2元钱买3个无花果时的惬意荡然无存,但又多了几份新发现的惊喜:)。拐进一个胡同,一家卖馕的简单店铺映入眼帘,据说馕有很多种,而我们这个是香馕,黄黄的,大大的,香香的,就像厚且硬的大煎饼一样。不知何时,一群维吾尔族孩子开始跟着我们,看我们吃着香馕照相,他们就围拢过来看数码相机里的我们。一时间,“hello”之声不绝于耳,这些不会汉语的孩子却都会说上这句英语,估计是老外来这里的时候比国内游客更多的缘故吧。邀请孩子们过来照相,一个个小家伙乐呵呵地过来,照完后还看着自己在相机里的模样快乐地笑着。
忽然就想起刚刚编过的一篇稿子,介绍的是到四川凉山地区支援西部的大学生志愿者们,他们带着的数码相机使孩子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现代文明的存在。那么,在喀什的这些孩子呢,他们是否也会在幼小的心灵里留下这样的美好记忆?
快走到这一片居民区的边缘,一位胖胖的老大爷看到我们就攀谈起来,原来他是喀什行署的工作人员,经常为到喀什的上级领导和其他地方官员做翻译。老大爷和我们一起,边走边讲述着喀什的风土人情,直至送我们到20路公交车站点,他是去大巴扎里买水果的,而我们的路线则是,先到香妃墓看看,然后再回到大巴扎。
20路公交车的司机开车实在很猛,公交车就好比脱缰的野马,在城市里的柏油路上纵情驰奔,售票员也是维族,尤其是也不懂汉语,还是旁边的一个乘客帮我们做了翻译,其实香妃墓就在终点站。
如果不是《还珠格格》,谁还会记得有一个人叫香妃呢?同样,如果人们都不知道香妃,也许这个墓地就应该改名了吧,因为,这原本就不是为了单单纪念香妃才有的墓群。
香妃墓,准确地说应该叫阿巴克霍加麻扎,是阿巴克霍加家族的墓地,麻扎就是陵墓之意。这个座落在喀什市东北郊5公里处浩罕村的陵墓,始建于公元1640年前后,距今已300多 年,是一座典型的伊斯兰式古老的陵墓建筑。陵墓从外观上看就像一座教堂,走进其中,里面一个个像棺材模样外面蒙着丝绸的墓才展现在眼前,其中香妃墓在最右侧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在这里是非常小的一个。传说的那个叫伊帕尔汗的女子,曾是乾隆皇帝的妃子,人称香妃,在她因病去世后表达了回老家安葬的意愿,于是就有了与自己本家族埋葬在一起的墓地。
与香妃墓相比,此行我最想看的其实还有一个墓地,但却因时间安排之故未能如愿,这个墓地,就是身为汉族人的班超墓。曾经在历史课本中学过班超出使西域的故事,当年汉朝派他作为到西域的时节,为了维护国家的统一,班超将毕生的年华都奉献在这片远离国家中心的地方。正如一位网友所说,在西域漫长的岁月里,班超用自己的智慧和谋略,在十几个番邦小国间周旋。虽然后来历经中央政府的改朝换代,甚至他已经被遗忘,但班超依然在行使着自己的职责,至死仍然保持中央政府对该地区的统治地位,那怕只是象征意义的。很遗憾,我没有能够亲自走到这座由当地汉族同胞集资修建的墓前,失去了向这位将军表达敬意的机会。班超当年面临的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局面,他又曾为了国家的统一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依然是坐20路公交车,依然是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大巴扎——喀什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因为我们选择的是周日到达,所以正赶上这里每周一次盛大的聚会。这是很久没有见过的景象,成千上万的各色人等在集市上交易,充满浓郁地方风情的服饰之间,叫卖声搀杂着民族歌曲的飘荡此起彼伏着。在这里,即使什么也不买,单单感受气氛就足以让人沉醉。先吃点东西吧,马路边就是,只是吃的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于是看样子点,吃到最后也没搞清楚吃的到底是什么,因为卖小吃的女人也不会汉语。
走进大巴扎,各种物品即扑面而来:丝巾、工艺品、服装、刀具等等,因为地理位置上的原因,很多丝巾都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出产的。在穿行其中的同时,一位卖丝巾的维吾尔族小孩吸引了我的注意。孩子其实已经17岁了,是在周末替他哥哥来这里卖货的。讨价还价间,说起了读书的事,孩子拿出在里面翻开的英语课本告诉我,他叫阿布都艾尼,上高二了,并问我,内地的新疆班好不好,虽然他是英语课代表,但没考上到内地的新疆班。看到一个好学的人,对我来说觉得实在不易,尤其是在喀什这样的地方,这个孩子的淳朴和认真,让我感到了一丝震撼。说实话,在我读大学时,学校里也有新疆和西藏来的学生,而他们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学习基础很差,而且不怎么守纪律那种。但这个小孩的懂事,却使我既有的观点发生了动摇。孩子告诉我,这里很多家长都认为读书回来考不上还是那样,所以不怎么鼓励孩子读书。我留下了我的名片,并告诉他,以后如果买书或什么别的事都可以和我联系。后来,在我还没回到北京,而是在敦煌火车站前的网吧里时,发现他已经给我发来了问候的电子邮件。
作别大巴扎,马路边的毛驴车又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于是,尝试了一次在喀什大街上坐毛驴车飞奔的感觉,虽然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和我们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还是很有意思。
第二天,9月27号,我们按既定的线路前往卡拉库里湖,那是一个距离喀什200公里的高原湖泊,位置在喀什市区和塔什库尔干之间,后者则紧邻巴基斯坦,境内红其拉甫口岸因雪大我们放弃了前往。从喀什到卡拉库里湖,先后经过戈壁、绿洲、连绵群山。第一次在茫茫戈壁上穿行,那份兴奋是语言所无法表达的,尤其是当经过一段戈壁后前面出现绿洲、看到绿洲上面的人们在生息时,一种莫名的苍凉和沧桑之感就会涌上心头。因为是周一,而那片绿洲中的村镇名叫乌帕,是一个乡政府所在地,他们的巴扎就在周一,所以当天那里与喀什有着不一样的热闹,更多来自乡村的人们赶集,毛驴车到处都是。我们没有在市场做过多停留,而是买了水果和馕后就一直向卡拉库里湖进发。沿途中的山变化多多,有红的,有沙山,有雪山,这些让我的同伴惊讶不已,只是对我来说,在四川以及全国各地看了太多的山,所以没有很欣喜的感觉。
经过几个小时的路程,到达卡拉库里湖时,却下起了冰雹,幸亏我们带了厚衣服,而那里的天气变化很快,不一会有阳光灿烂,远处的慕士塔格峰居然也露出了雪白的面孔。其实,真正在湖边停留的时间很短,一来那里太冷,二来那个景点没有什么其他的配套布置,还处于一种原始状态,而且,真正的景区也很小,类似四川康定的那个高原湖泊木格措。
让我感兴趣的,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一位搭车客。面相上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真实年龄比我还小一岁,只有二十八岁,温州人。温州人的商业意识现在的报道已经是铺天盖地,近期炒房团又成炒车团以及到山西炒煤炭的报道就是明证,但先前我并没有真正接触过温州人。这位写一手好字的温州人姓王,是因在喀什山区开采铁矿才来这里的,现在他与朋友合伙开的矿正处于刚刚起步阶段——储备已经探测完毕,各种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在海拔5000米上下的山上开矿,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他们每天晚上在山上要铺六床被子盖六床被子。当我问到他为什么这么辛苦时,他的回答很简单,“觉得趁年轻要多干点。对温州人来说,有钱就享受别人是看不起的。”他早年在北京从事建筑材料装潢工作,但随着北京申奥的成功,众多比他们规模大的同行纷纷涌入,北京的生意比以前差了好多,于是就考虑转行。为了考察矿藏,他和朋友几乎跑遍了整个新疆,最后选择在喀什的高原上操作,而这次他是准备回北京,因为在北京打理装潢公司生意的老婆将又给他添一个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几岁了。
为了在这里筹备铁矿的事,他说他对这里人的不守信用深有感触,一个例子就是他们雇佣一辆挖掘机,机器主人三番五次不按谈好的价格和规定作业时间工作。当然,新疆地方官员“胃口不大”也是他的另一个感受,一般到山上那个乡,给乡长带点内地很普通的礼物他们就会非常满足。
“我就佩服你们想得开。”温州人的话让我们不知是何种感觉。在他看来,旅游就是花钱,没意思,而对我们来说,花钱在旅游上,是一种除金钱外可以收获更多的事。于是我明白,温州人的吃苦精神和超前意识,使他们拥有了更多的财富,而我们和温州人是生活在不同的文化层面,甚至连观点都明显不同。生活对于我和温州人来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他们从赚钱中得到快乐,我却只有在游走于全国各地山水风景中时,才会发觉生命的美好。这也许不只是现实与理想的简单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舞台,还是这句被我反复使用的话才最能说明一切吧。
在喀什的第三天,我们去了岳普湖达瓦昆沙漠。沙漠是真沙漠,湖则是人工湖了。因为在计划行程时放弃了从塔克拉马干大沙漠穿越的计划,所以这成为我在新疆与沙漠惟一一次亲密接触。去沙漠的路上,两边红柳一丛丛,在清晨阳光的映衬下格外美丽。在沙漠,人生中第一次骑了骆驼。尤其有意思的是,当我在骆驼上于沙漠中穿行时,忽然接到了大学同学从长春打来的电话,“我可是在新疆的沙漠中啊”。同学吃惊不小,时空交错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这篇文章写的够长了,估计看的人早就烦了吧,沙漠的感触就忽略不写了吧:)。
9月28日,一直陪伴我们的桑塔那和那位老梁师傅把我们送到喀什车站。司机师傅曾给我们讲过1999年发生在新疆的暴.乱,那时一撮人就是在喀什闹事,乌鲁木齐以及喀什市组织工人上街游行,反对叛乱分子的行为。据说,当时空降兵直接在叛乱分子的活动区降落,以迅速果断的行动平息了事态。至于有人一直说新疆尤其是南疆治安不好,他们都表示,现在很好了,因为部队就驻扎在附近,叛乱分子即使有,也已经逃到偏远的大山里去了,成不了气候了。几天来的确感觉到,新疆完全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可怕,甚至比内地很多城市还让人有安全感。
16:49分,我们踏上了从喀什前往吐鲁番的N948次列车。几天来,这个中国最西部的城市,给了我很多意外的惊喜,而在这里偶遇的人,才是最让我难忘的吧。比如在居民区里那群小孩,比如喀什行署的那位老先生,比如大巴扎里那位卖丝巾的小男孩,比如在达瓦昆沙漠里吃饭时店主对北京人的反感之词,比如在海拔5000米的高山上开矿的温州朋友......有人的地方,才有风景,而人,不正是最好的风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也就构成了属于自己的风景。
离开喀什的这一天,正是中秋节,晚上,和同伴在火车上,一边看着车窗外的圆圆的月亮,一边吃起了携带了好几天一直等着中秋才吃的月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