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强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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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枝爹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赵有强 |  浏览(792)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1-05-09 09:45:29 最后更新时间:2011-05-21 20: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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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爹
 
 
枝爹算不算“富农”?在我看来有些说不清。此话怎讲?单说物资生活,枝爹肯定不算。因为他,他的儿孙靠插田打工维持生计,如今还住平房。有一阵子,他惟一的儿子患病住了医院,手头紧张,四处筹钱。这么个家庭,明写着个穷字,我为何在这里“褪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强说枝爹“富裕”?

孔子曰:“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言即一个人安于贫贱,不谄媚求人,内心有一种清亮的欢乐。这种欢乐,不被贫困的生活剥夺,在贫贱中保持着做人的尊严的内心的快乐。枝爹在我心中,正是这样。

枝爹叫赵丕枝,是我爷爷辈的长者。他住在老家隔壁组——金沙寺。 我明些事理的时候,枝爹正当年,大个子、大络腮胡子,虽然不多说话,但亦少见他有皱眉苦脸的表情。我父母是教师,教书之地离老家有几十里地远。每个月会回老家看看奶奶及下放劳动的大哥。寒暑假时,还会在老家住上十多天。这些时候,我都会见到枝爹。那时,公社每年都要开农民运动会,我们那个村,打球打不过别的大队,搞其它运动要么组不成队要么就是“背榜”得倒数第一,只有拔河一项可和人家一决高低。因为有枝爹这个大力士背尾绳,一个弓步蹲在那里,对手轻易撼不动我们的“尾巴”。相持中,助威的人兴奋的直跳:“你看枝老头儿,好大的劲噻,像尊金刚菩萨,有定力,你搞得动啊!”取胜之后,人们的夸奖声也是连绵不断,一两天说说不行,一月月说说还觉不过瘾。田间地头,茶余饭后,年轻伢儿们把枝爹当作和别人吹牛的王牌。枝爹理所当然成为我心中的英雄。

有一个暑假大队里发生了件大事,那就是要斗争枝爹。我听到这件事后条件反射:哪个狗日的吃了豹子胆敢斗他?把枝爹惹怒了,不打断你的胳膊才怪呢。这种想法,仅限于时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我所拥有的思维。可是,结果却还真让我言中,枝爹没有挨批斗。但让他躲过一难的原因并非是想斗他的人怕拳头,而是他们担心犯了众怒。原来,这伙人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把家家户户屋前屋后种的南瓜藤毁掉,枝爹叫板,被他们做“闹事”处理。

在那种年代只有说得话起的人才敢说真话。枝爹具备这个优势,其一,出身贫农,夫妻双双是土改根子,堂客当过农会主席;其二,穷得有骨气,从不贪公家的便宜。又爱帮人,乡邻中有被毒蛇咬着、胳膊腿脚扭伤的,搭一个口信,枝爹会丢下手中活儿立马赶去,扯草药为其治疗且从不收费;其三,敢说干部的直话,在“人不亲阶级亲”的年代里,即使是对“地、富、反、坏、右”,他亦认事认理不认人。在那些极左人物的眼中,枝爹成了政治上的“糊涂虫”。据说刚解放时,有人要把几个年岁大的地主婆关到一个破庙里,枝爹听后坚决反对:“关在一起好让她们搞串联?”枝爹反话正说,让老地主们躲过了露宿破庙之苦。正是有了枝爹,我们那个村才让几个出身不好的子弟完成学业,成为中高级知识分子。

 我与枝爹交情深厚缘于诸多因素,除了父辈们的影响,小时候崇尚英雄等等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和他曾在工厂共同生活过。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招工进了桃源县的一家工厂,枝爹早我两年进厂当了临时工。我上班看仪表,他上班当苦力,在全厂最脏的车间里做煤球。以世俗的观念,枝爹在工厂里的地位“水深火热”。然而,上千人的厂子,却无人不喜欢这个长得五大三粗、脸上还有几点白麻子的像“黑旋风李逵”样的枝爹。因为要上运转班,我们见面的时候不是很多,要么在食堂,要么在澡堂,每次见面,都要和他小坐一会儿,有时坐在台阶上,有时站着,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双方都有一种幸福感。对于我的邀请,枝爹总是承诺好好好,却很少见他有行动。我知道,他是怕我公房里还住有同事,会碍年轻人的事。

 枝爹的勤劳让所有人佩服。当年,他已近花甲,为了多挣点钱,常常上了中班,又帮人顶晚班。这还不算,他还尽力寻找些外快。如到基建工地,清除旧屋上拆下来的红砖泥砂。每砍100块砖,可得几角钱收入。我常常在基建工地看到,枝爹那双粗糙的大手,扯满了带有血丝的拆口,半白的头发,刺状的白胡子让灰尘染色。特别是寒冷的冬天,他就是一尊铜铸的塑像,扎在厚实的土地上,鼻尖冻红,挂着水珠,嘴里叼着的那支自卷的“喇叭筒”叶子烟在灰蒙蒙的的雨天红星闪闪,让路人感受他的坚强。

枝爹给人带来快乐。工人师傅中有几位大力士,兴致好时会向枝爹挑战。地点在食堂,或在小操坪,或在单身职工居住的小区……竞技项目传统,扳手劲,抵长板凳,一对一拔河,偶尔也会摔跤。一般情况下,枝爹都是被动迎战,因为年过半百,已无冲动。每每这时,观众的掌声都自觉地倾向在枝爹身上。我曾见过这种有趣的比赛,枝爹右手执长凳,左手顺势妥在膝边,腿像铁打的弓箭,任对方使尽全力,他都稳如泰山,稍作反击,则顶他个人仰马翻。那时,我刚学画,工余,常缠着枝爹当模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耐心地满足我不许晃来晃去的“无理”要求。

枝爹虽然是临时工,工友们却当老师傅一样敬重他,上到厂长,下到职工子弟,谁见他都会主动打招呼,尽管那件黑颜色的中山装已穿成油光发亮,那双黄色胶鞋开了“天窗”,粗肥的脚趾直击风雨,那硬扎扎的胡须上留有灰尘,依然成为厂长家的坐上客,依然成为大伙儿心中的老大哥,依然成为我最引以自豪的好枝爹。直到他离开工厂后的几年,人们还在向我这位枝爹的孙儿谈他的往事。

不久,我亦离开工厂调至报社。离枝爹的距离远了,加之老屋已没有直系亲属,每年只在清明扫墓时才见到枝爹。早几年,他还能用牛耕田,还能上山采药,还能给张三李四去治病,还喜喝点小酒,吹点牛B。每次见到他,我们亦于从前,小坐一会儿,小站一会儿,话不多,心还是那么地相通。以至于离开他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满脑子留有枝爹的气息。

2009年,父亲病重,我回老家选择墓地,见到了枝爹。枝爹眼角眶着泪水,声音很轻,问我“爸爸怎样?”说一直想到县医院去看看,走不动了。情感是那么的真挚与无力。回到父亲病床前,我转告了枝爹的问候,做了喉结切割手术不能说话的父亲在本子上用无力的手歪歪斜斜写下:“好好照顾枝爹,见面时要给他钱”。送父亲回老家安息的那天,枝爹早早地守候在村头,由于过度悲伤,我发现枝爹很晚,喊一声枝爹,便泪如雨下。枝爹目光呆滞,好似应了声又没传进我的耳里。佝偻的身影立在树荫下,眼里没有泪,我们无语。离开他站立的地方时我说备了中饭,请他一定要吃了饭再走。

父亲入土事毕已近中午。直至清点吃饭人数时大家才发现枝爹悄悄离去了。我很自责,因为时已87岁的他是一个人起炉灶,单身汉的生活可想而知,何况枝爹又老又穷,如果能和我们一道吃饭,最少这一餐还是有油水的。枝爹却是一个再饿也不当谗嘴猫,再苦也不愿受人施舍,再穷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汉子。

今年清明,我又见到了枝爹。那是阴雨菲菲的42日,雨中的桃花色彩变灰,枝叶微弯,风中摇摆,极需给力。枝爹撑着一把旧布伞行走在乡间的水泥路上,隔老远我便认出了他。路上行人不多,年迈的他显得孤零。“枝爹!”我激动的声音让他止步,他把伞往肩上一靠,偏着的伞沿下露出了白头发、白胡须包罗着的脸。抬头,眼里蓄满可见的泪花。稍许,我说“给您照张相好吗?”“在哪?”枝爹像二十多年前为我当模特儿时一样配合积极。只是此时的脸上布满皱纹,眼角分泌出一堆堆结晶,反应明显迟钝。枝爹告诉我,明年满九十,如果行,那就再活它几年。从没进个学校大门的枝爹,对老年生活的态度与古罗马著名的政治家西塞罗竟如出一辙:“人无论怎样老,总是以为自己还可以再活一年。”枝爹的乐观人生让我喝彩。

我与枝爹身上并没流淌一个祖宗遗留的血,但彼此间的依恋甚为浓烈。老婆儿子因了我的缘固,对枝爹的尊重发自内心。我们常在一起有滋有味地讲枝爹反话正说、为人正直的故事。我们约定,只要枝爹还活着,不管在什么场合见到他,除了问安还得掏钱,侍奉老人。

于我,枝爹是一本厚重的书,书中的内容让我受益终身。

再谢枝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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