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终于去了,安详地去了——打下“终于”两个字时,很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敬,好像巴不得外婆早去似的,其实不是,应该说是外婆为“去”做了好久的准备,记得外婆常说,生死轮回,天经地义,何必那么看重呢?是啊,外婆活了八十九岁,不还是去了,即使百岁又何如?所以当我面对那穿着寿服,躺在冰棺中的依旧白皙清秀写尽岁月年轮的安静的脸庞,居然没有悲痛不已,有的,仅仅是想到再也不能听到外婆念佛再也没有关切的唠叨再也不用匆忙中赶回家中在外婆身边坐坐再也不用担心母亲要照顾外婆身体吃不消再也没有因为耳聋眼花而闹出的笑话种种不尽遗憾。
只是心中仍感觉少了什么,是啊,从懂事起,外婆就在我们身边,四十年的日子啊,多少欢笑,多少慈爱?极小时,总要想法赖在外婆身边,没有故事,也没有零食,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好在还有外婆的温暖。从来就是温言细语,从来就不会有半点对女孩子的嫌恶,后院的一棵柿子树一棵李子树一棵桃树那是姐妹们整个童年的宝藏,哪怕是被风吹落的早熟果子,也总被捡起,细心晒成干果,成为贫瘠的童年生活的慰藉。有一阵子,队上搞大食堂,蒸钵子饭,可是只有那些身强力壮的劳力有吃,这让平时总是少粮食的我们眼馋得紧。如果到外婆那遇上,就会悄悄端上一钵,让我们赶快躲门后吃了回家——现在想来,那时外婆自己怕饿了好多回,多受了舅母的好多气吧?
到我们渐渐长大,外婆也老了。做不动家事,针线仍在行。细密匀实的针脚,精致紧俏的花结,还有花样繁多的绣花鞋垫毛线鞋让周边媳妇嫂子们羡慕不已。那时的外婆喜欢吃点鱼,不管咸的新鲜的,都是她的最爱,祖孙四代围桌而坐,分享的快乐,不只是我们这些孙辈,曾孙辈感受到了,也让邻里们感觉到了生活的美好。
年近耄耋,外婆的眼模糊了,手再也拿不动针线了,性格也发生了变化,每天吃斋念佛成了功课。闹着,要住到庙中去,说是死后也不能占地,就在庙中架起柴火烧了,捡起几根骨头放在庙后的宝ta中就是了。依着她,也就真的住了好多年,直到几年前病了,庙中再不肯接收为止。每每买了豆腐百叶点心去看看她,她总是很开心很开心。她告诉我们,我们的孝心没白费,她在庙中烧了香,为我们祈福呢。那时就忍不住逗逗她:儿孙们福气好呢,你看一个个事业有成的,不要再求了吗。外婆却正色道:怎么不求?求你们平安,求江主席健康,国家昌盛,不打仗,还要求邻里和睦平安的。哦的个神啊,外婆也求得太多吧~~~~~
不管怎样,在菩萨面前许足了愿的外婆是终于走了。走了就走了,好好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