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城，金融区，上午9点，不少西装革履的银行家从一个叫“祖科蒂”的小公园匆匆路过，跨进周边一栋栋摩天大楼。他们似乎并未被公园里的喧嚣和拥挤吓着：花花绿绿的睡袋，铺满了3000平方米的公园广场。

　　始自9月17日的“占领华尔街”抗议活动进入第4周，正在从纽约扩散到数百个美国城镇，包括首都华盛顿，人数也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上万人，但运动的始发地和核心仍在祖科蒂公园里。这里，来自不同种族、宗教、职业，自称代表99%民众的人每天聚集，希望能在涉及未来的大聚会抗议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也正是这里，得到了美国社会活动人士、名人、劳工组织者和总统奥巴马的关注……

　　是什么样的人在参与“占领华尔街”活动？抗议者的诉求是什么？未来将持续多久，又将如何收场……记者走进了抗议的人群中，倾听最真实的声音——

　　菲利普斯只是希望，好心人收养他的两只小猫

　　50岁的菲利普斯比祖科蒂公园集会的那些年轻大学生们起得早，持续的咳嗽已经让他多日没有安稳睡过。一早，他带着他的所有家当——一辆塞满行李的手推车，与其他几位年轻的示威者并排站在广场边的路旁。

　　他半人高的家当颇为显眼，不少路人将镜头对准了他，而他也每每配合地挺起胸膛并双臂抱胸，摆出一副很精神的样子。在流落街头之前，菲利普斯曾是一名演员。他在社交网络“脸谱”（facebook）的用户名，就是“菲利普斯，一个演员”。他说，上世纪80年代末，他还随一个电影摄制组去过中国北京。

　　菲利普斯身旁的一块标语写着：“10年前，我们有工作、希望以及金钱；10年后，我们一无所有。”他说，这不仅仅是指美国大众，也指他个人——上世纪90年代，菲利普斯迁居纽约，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一直在餐馆工作。他曾经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状态，一度还有余力从事社会公益，帮助生活困苦的美国人。但是，一场金融危机加上一场疾病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不得不离开餐馆，打一些朝不保夕的零工。最近，他病情加重，“老板嫌我手脚太慢，都不愿意雇佣我。”尽管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新的工作，但近4个月来，他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由于付不起房租，几个月前，他失去了住所。他自嘲地说：“我住在纽约，在纽约街头。”尽管无家可归，菲利普斯还是不愿意住进政府收容所。他说，那里犯罪和疾病猖獗，“我曾经去看过，永远也不想再去了。”现在，菲利普斯只是希望，好心人收养他的两只小猫。

　　菲利普斯认为，他的一切灾难都是这个政府造成的，“没有联邦救济、没有州政府救济、没有市政府救济，什么都没有。”他说，每当政府需要钱，总是向弱势群体的福利开刀，从来不向富人、不向特殊利益群体伸手。“我们可以带来巨大改变。从上世纪中期美国黑人反对种族隔离与歧视的运动以来，这个国家还没有发生过巨大变化。现在是美国人站起来，支持他们的家庭、支持他们的人民的时候了。”

　　玛丽莲原本年薪10万美元，可因为金融危机，她失业了

　　玛丽莲·博朗茨威格来自新泽西州雷克伍德镇，在那里，沿着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走进丛林深处，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帐篷城市”。玛丽莲和70多名无家可归者生活在那里，身无分文，只能依靠帐篷和简易板屋遮风避雨，靠附近教堂和好心人施舍的食物果腹。

　　玛丽莲原本是位设计师，年薪10万美元，可两年前，因为“金融危机这场噩梦”，她失业了。玛丽莲的困境在美国并不罕见。很多中产阶级原本收入颇丰，但却没有储蓄习惯，甚至处于负债状态。因此，一旦失业就不得不为生计发愁。

　　目前，美国的失业率依然保持在9.1%。根据美国经济政策研究所的研究，2009年美国1%最富有家庭的资产是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的225倍，创历史最高。与此同时，依靠政府援助渡过难关的华尔街却在大肆分红：富国银行、保德信金融集团、高盛等机构的高管都拿到了上千万美元的年收入，就连仍处困境的美国银行，也给前首席财务官萨莉·克劳切克发了600万美元“遣散费”。

　　“我们的社会在分化，分化成两个阶级。”抗议者詹姆斯·魏泽贝说。在他看来，华尔街大银行已开始盈利，但对普通人来说，情况却越来越糟。“我有个儿子，已经21岁了，却找不到工作。”

　　“我并不想成为有钱人，我只是很担忧，很害怕。未来该怎么办？”抗议者中一位贷款求学的大学生说。

　　事实上，“占领华尔街”并没有一位核心领导者，参与者也不是想象中特定的社会底层，而是有大学生、小企业业主、失业者、公司职员……来自各个阶层，诉求也包罗万象，但近一个月以来，“我们是99%”逐渐成为核心口号，暗指1%的人控制了美国经济和政治，而99%的普通民众却被控制。

　　“占领华尔街”的活动发起者是加拿大一本反消费主义文化的杂志。数月前，该杂志一次例行选题会上确定了这个选题，于是在今年7月刊上制作版面，在华尔街标志性的铜牛上打出“9月17日占领华尔街”的标语，故此引发了这场愈演愈烈的抗议活动。示威者要求把美国从金融危机的始作俑者——贪婪的华尔街手中还给普通民众。

　　公园的中央有一块平台，那是抗议者的厨房

　　夜幕降临时，祖科蒂公园变成床垫和睡袋的海洋。一些人带着孩子在公园过夜，一些人盘腿席地围坐练习瑜伽。

　　公园的东北角是“占领华尔街”抗议活动的“图书馆”，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上，图书每天都在增加，它们来自热心人的捐助。图书一侧摞着一叠报纸，名为“占领华尔街日报”。示威者告诉记者，他们自行出版的报纸有英语和西班牙语两种版本，但是英语版本往往早晨就被拿空。

　　公园的中央有一块平台，那是抗议者的厨房。记者看到了牛奶、谷物以及矿泉水，示威者都可免费获取。有一些志愿者在做饭，还有人负责公园清洁。一切，看起来只是稍显凌乱。

　　纽约市长布隆伯格10日对媒体表示，只要遵守法律，市政府将继续允许“占领华尔街”抗议者自由表达意见。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加入其中，我相信不管怎样，现状都将有所改变。”抗议者雅典娜·苏莱斯说，“显然现在美国人心中都有很多不满。我们通过这样的抗议集会聚在一起，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抗议活动最终将要去向何方？

　　“不再让银行抢走我们的家园；不再让银行破坏环境；不再让银行用钱支持战争；不再让银行造成大量失业；不再让银行从经济危机中获利。”10日，“占领华尔街”组织者在社交网络“脸谱”上发帖，敦促抗议目标改向美国的富国银行等，“让它们明白，我们不会允许它们照常营业。”

　　“我们，将占领，所有地方。”这则帖子以此结束。目前，洛杉矶、旧金山、华盛顿、波士顿等美国多座城市已回应“占领华尔街”。澳大利亚墨尔本、英国伦敦、荷兰海牙和阿姆斯特丹也已经或将要举行类似抗议活动。

　　尽管面临冬天的恶劣天气挑战，尽管很多人认为抗议者的诉求混杂，但美国专家普遍指出，这次规模庞大的抗议活动最终可能会对华盛顿的政治决策产生影响。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珍妮·科恩说：“占领华尔街”最终会对华盛顿的政治决策产生影响，促使在投资教育和基础设施、创造就业、鼓励创新等方面作出正确决定，“不必担心他们没有领导，不必担心他们的诉求不统一、目标不明确，因为这不是政治党派在谋求权力，而是社会运动在谋求影响。”

　　分析

　　美国社会“去中产化”的恶果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陈凤英认为，“占领华尔街”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过渡到社会政治危机的表现，而社会动荡是任何一次金融经济危机爆发后的必然结果。金融危机后，居高不下的失业率不仅冲击了大多数底层民众，更撼动了美国社会稳定的基石——60%的中产阶层。美国社会渐渐呈现“去中产化”趋势。同时，在失业人群构成中，年轻人的比例高达20%。“占领华尔街”活动的参与主体是失业者和30岁以下的年轻人，其中不乏中产人群的身影。

　　尽管舆论认为，“占领华尔街”活动缺乏明确纲领和系统组织，但 “我们厌倦了华尔街的贪婪”、“终结大企业统治”、“我们代表99%的普通民众，反对1%的人的贪婪和腐败”等口号，既代表了美国左翼力量和中下层民众的基本诉求，同时也击中了长期以来美国经济、政治、社会的深层次问题，尤其是政治经济体制的结构性弊端。

　　美式政治运作可谓政客与利益集团的游戏，巨大的利益链条将两者捆绑在一起。其中，华尔街是拥有很大权重的利益集团。上世纪90年代后期，倡导自由市场经济理念的共和党政府与华尔街的贪婪无度似乎不谋而合。华尔街大搞金融衍生品，资本的嗜利本性加上政府的监管缺位，导致金融工具过度创新，最终金融泡沫破裂，引爆次贷危机和全球金融危机。

　　在之后的救市过程中，政府动用纳税人的钱向华尔街伸出援手，但如《金钱与权力：高盛如此控制世界》一书的作者威廉·科汉所说，华尔街非但没有从中吸取教训，反而竭尽全力游说国会，试图扼杀所有金融监管法案。

　　最终，金融危机的惨重代价只能由纳税人来背负，抗议怒火就此喷薄而出。而“占领华尔街”活动正是要敦促华尔街为危机负责，敦促政府加强对金融机构的监管。但清华大学中美关系中心副主任赵可金也指出，带有民粹色彩的“占领华尔街”活动很难触动“政商勾结”这一美国政治体制痼疾。

　　在陈凤英看来，“占领华尔街”活动的警示意义在于：经济稳定发展是政治、社会稳定的根基，而在发展经济时，必须以实体经济为主，金融虚拟经济的创新要适度而行，不能本末倒置。另一方面，政府制定政策时应顾及到社会公平性，关注弱势群体。尤其是对处于转型过程中、制度化建设还尚未完全成熟的国家来说，在转型中被边缘化的人群的诉求更应给予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