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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并苟且地活着
冰山
人本主义哲学家弗洛姆在《生存还是占有？》一书中说：“一旦人被降低到一个数字编号的地步……”（P196）
其实在生活中，我们任意翻开一本杂志或者报纸，人被降低到一个数字编号的事情随处可见，比如今天的报纸上就这样报道：2005年8月29日16时30分，随着广东兴宁市大兴煤矿“8·7”特别重大透水事故抢险救援指挥部正式宣布放弃救援工作，这意味着大兴煤矿“8·7”特别重大透水事故中的123名矿工已全部遇难。
123，多么简单且普通的阿拉伯数字，可那是一百二十三名矿工啊，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123，这冷冰冰的数字让我气喘、叫我心堵，要知道，这可是一百二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啊，他们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他们每个人又都和我们不一样有所区别，就在2005年8月7日发生透水的那一瞬间，这一百二十三条曾经鲜活过的生命，他们无一例外地别无选择地选择了无谓地挣扎，直到他们的肚子和肺里灌满黑糊糊的脏水而窒息……我不敢按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下去了，我觉得导致这场事故的责任者不仅是对矿工的犯罪，他们如此漠视生命更是对我们全部人类社会文明的犯罪，是和德国法西斯制造奥斯维辛集中营大屠杀的犯罪当属同样的性质，遗憾的是我们对类似事故如此冷漠无耻并苟且地活着……123，我想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他们每个人都有权利控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首先，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有理由控诉官僚，因为在冷血的官僚们眼里123就是数字，他们认为煤矿死人很正常不死人反倒不正常了，死一个两个是死、死123个也是死有什么区别吗？正是由于官僚们的不作为或者不负责任的乱作为，致使我们国家的特大矿难事故一桩连着一桩，不仅让中国甚至让世界人民的眼球都应接不暇。我听说某些地方上的安检机构通常是这样运作的：他们明知道有些矿根本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可他们还是照样收钱给他们发放安检许可证，只不过这张证明书是不会发到矿主手里让他篡着，如果矿上不出事故的话大家就你好我好咱大家都好，若是出了事故你黑心矿主就自认倒霉自己兜着吧，反正你的安检许可证还在我抽屉里锁着，现在趁势把它给撕毁就跟当初没给你发一样，任他们谁也不会将事故原因“栽赃”到咱的头上。
我个人认为，以上还不是近年来矿难事故频发的主要原因，我国矿难事故频发的最主要原因是官僚们的参股，如果说政府安检部门只是给矿难事故频发打开了罪恶之门的话，政府官僚们的直接参股则起到了“督战队”的作用，等于一脚把孤立无助徘徊在井口的矿工们，恶狠狠地踹进了死亡之旅十八层地狱的鬼门关。这起发生于广东兴宁大兴煤矿的重大透水事故，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足已能够说明该症结所在（“煤矿既无合法采矿证、也无工商营业执照”，“正副董事长分别是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煤矿的65个股东中，有当地一些领导、官员、公务员的身影”，这才是该矿“在一次次的全市煤矿整顿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引自2005年8月17日《中国青年报》包丽敏文《乌金政治》），可怜那将长眠于300多米深的地层下的117名矿工（除了先前发现的三具矿工的遗体，以及后来在副井打捞出的三具矿工遗体，据说这后三具矿工遗体像“豆腐渣一样”，一碰就烂），他们的遗体将永永远远泡在浑浊的暗无天日的300多米深的黑水里，连那像“豆腐渣一样”想得见天日的机会业已永远丧失……。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广东兴宁市大兴煤矿“8·7”特别重大透水事故抢险救援指挥部的行为是滑稽的，因为到后来他们的心里其实都非常清楚，他们所谓的“抢险”和“救援”实际上是在打捞矿工遗体，我认为，这些官僚面对喊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的矿工家属，如果他们真想负什么责的话那就把矛头对准始作俑者——自己的同伙，否则，全体官僚就别想减轻自己身上所应承担的那份罪责。
其次，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有理由控诉矿主，因为在黑心的矿主们眼里123更是数字，他们在投入和产出之间作过认认真真的权衡，如果让他们在加大煤矿安全生产方面的硬件投入，和矿难造成的死难矿工理赔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黑心的矿主们宁可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选择前者和选择后者两者的落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再说了，死一个人和死一个会说话的牲口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赔几千块钱或者咬咬牙赔几万块钱吗？他们还将驱赶着这些会说话的牲口走进那黑黢黢的矿井，走向了一条永远也走不出来永远也走不到头的不归路。
我们有一千万和一万***理由相信，正是这些死难矿工们的森森白骨奠基成黑心矿主的金山银山，致使他们过上了穷奢极欲的吃人肉喝人血的糜烂生活（报纸上说山西的煤矿主在京城一买就是数台宝马），再富丽堂皇也掩盖不了那些普普通通的阿拉伯数字……123，或者更多更多漂浮的尸体和苦难的无辜的眼睛，甚至是从墙的缝隙或者天花板上流淌的血滴……。我有时想，苦难的中国是否也会孕育出和曾经苦难的俄罗斯一样令人刮目相看的文化？在中国这是一个或然而不是一个肯定的答复，因为这取决于我们所有人的态度，特别是面对……123这些普普通通的阿拉伯数字，我们的黑心矿主们是否常感到问心有愧良心不安呢？如果他们只把这归结为运气不好……根本就不以为然毫不改悔的话，虽然我们的生活会比以前大大改善但是我敢断定，我们所有人像爬行动物似地还将在漫长的黑夜里、在罪恶的泥淖里苦苦挣扎。
其三，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有理由控诉专家，因为在高明的专家们眼里……123就是数字，不会错的他们专家就是整天和数字打交道的，本应是“社会良心”的专家就在矿难事故前的几小时，按照报纸上的说法即由七名高级工程师和研究员组成的专家组，竟然向当地政府提交了一份论证意见书，称煤矿所在的四望嶂矿区“其正常条件下的开采是安全的”。什么是正常条件下什么是非正常条件下的开采呢？该矿是正常条件下还是非正常条件下的开采呢？看来以组长董书宁为首的专家组不仅精通数字，而且还非常精通非常擅长玩弄“文章游戏”，然而，接接着发生的大兴煤矿“8·7”特别重大透水事故，简直不给这些所谓的专家、学者一点点的面子。我禁不住要反问：就连矿工们都知道这个事故早晚是要发生的（据说6月份该矿已经出现了透水的迹象），因为大兴煤矿是开采了30年的老矿，其中上部正260米到负180米已经被采空，采空区充满了1000多万立方米的积水，这相当于让矿工们每时每刻头顶一个中型水库进行作业，我想本应是“社会良心”的专家们不是不知道的，对此专家组组长董书宁却是这样为自己开脱的：“按规定是不能开采的，以前的开采行为就是在胡闹。但我们不能这样说，直接说有点太不留情面了。”他们没有理直气壮地去制止矿难不说，还想隐瞒亲手签发“矿难许可证”的事实，把自己贪图私利作伪证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这些技术官僚比起政府部门真正的官僚确实逊色得多，难怪某些政府官僚沾沾自喜地说过，他们说现在中国的能人聪明人都在政府里，你们这些愚笨的专家学者真是笨到家了，咋不会比葫芦画瓢照他们的样子做呢：即明明知道有些矿根本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既然收了钱那就照样让他们顺利通过安评这一关，千万记住不能把证书发到矿主们手里，如果矿上不出事故的话大家就你好我好咱谁都好，若是出了事故你黑心矿主就自认倒霉自己兜着吧，反正你的“安评合格证书”还在我抽屉里锁着，现在趁势把它给撕毁就跟当初没给你发一样……
这样下去，可想而知矿工们是在何种心理状态下工作的，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们置生死于不顾下井作业的呢？我想除了黑心矿主和工头的威逼利诱外，那就是死难矿工们一无所有的可悲处境了。这些人穷得就剩下自己身上的骨头和不多的肉了，可他们身上这些骨头和不多的肉还要被那么多的人吃：有昧良心的官僚、贪婪的矿主竟然还有在人们眼中向来胃口不是很大的专家学者，多么可爱又可笑的专家学者呀！快快向你们如此熟悉的阿拉伯数字……123进行忏悔吧，不然，这些普普通通的阿拉伯数字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有如旷野的孤魂死死纠缠住你们这些专家学者并鞭打你们。
其四，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有理由控诉家人，因为在其家人的眼睛里死者最终也将变成了数字，这也是不会弄错的客观事实，这些死者无法不变成极其普通的阿拉伯数字123，当这个数字从几千块钱就能打发一个死者，一跃上升为数万乃至现在大家都知道的二十万元打发一个死者，对于一贫如洗的死难矿工家属来讲，极其普通的阿拉伯数字……123或许就不普通了，为什么不在您的亲人对你说出有矿难端苗时拦住他呢？哪怕为此丢掉工作哪怕为此上街乞讨要饭去，我想这总比放任终日厮守相濡以沫最亲的人离你而去要好，现在，您最亲的人变成了您面前的一堆红红的人头纸，我不能不道出这个极其残酷而又无情的事实：您的亲人不仅被那些昧良心的官僚吃、被贪婪的黑心矿主吃、被用白纸黑字作伪证的专家学者们吃，死者身上被人吃得不多的肉和骨头屑儿，竟然还被他们最亲近的人吃了去……
在我们如今依然活着的人群当中，一百二十三名遇难矿工家属最具有抗议使死者变成数字的资格，如果见不到井下的117名矿工的遗体，作为亲属就不应该在停止打捞的意见书上签字，哪怕遗体变成了再烂的“豆腐渣”也得打捞上来呀，你们能够容忍自己亲人的遗体永远泡在地狱里，你们能够容忍自己放弃追究不尽监管责任的渎职官僚的权利，你们草草地有的简直就是迫不及待地在领钱通知书上签字了，却不想想你们永远泡在地狱里的亲人能瞑目吗？
最后，已全部遇难的一百二十三名矿工有理由控诉我们，我们是或者不是死难者挖掘出的乌金的使用者，我们也许曾给自己下过评语关于此事件我们是最无辜的人，因此在我们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们眼里死者就是数字，我们没有走上街头、广场发表自己的观点想法，我们没有对发生在我们眼前的罪恶表示出来任何的抗议，我们没有对促进社会和公共生活进步贡献出任何一点东西，在矿难事故频频发生的时代和特大矿难事故发生后，我们只有冷漠或者只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欢声笑语，正由于我们表现出来了世人少有的自私和冷漠，我们作为一个被称作“人”的东西而大打折扣，广东兴宁大兴煤矿特别重大透水事故虽已结束，但是，通过这个沉重的事故所彰显出的世道人心，却沉重地压在了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身上，把我们本就挺得不是很直的脊梁压得更低，就这样我们还没有表现出一点对爬行状生存的一丝抗议，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广东兴宁大兴煤矿特别重大透水事故的死难矿工，不仅被那些昧良心的官僚吃、被贪婪的黑心矿主吃、被用白纸黑字作伪证的专家学者们吃、被他们最亲近的人吃了去，而且，他们还被我们这些最无辜的老百姓当作新闻吃了下去。
“一旦人被降低到一个数字编号的地步……”，接下来人本主义哲学家弗洛姆先生是这样写的：“觉悟的人会主动向官僚发起进攻的，那就是让官僚认真地负起责任，让他们认识到数字编号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像他们一样是冷血动物，是官僚机器的一个部件。”其实，我认为这段话不单单是写给官僚们的，也应该是写给我们所有“无辜者”的，因为中国数千年封建社会长期以来教化我们的，不正是“像他们一样是冷血动物，是官僚机器的一个部件”吗？如果我们不能丢弃“明哲保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信条，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不会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只有像本文的标题一样“无耻，并苟且地活着”。
——选自旅冰山随笔集《弱者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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