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朱别》

到今天打止，我一直不晓得朱别的名字，虽然去过清水塘无数回，也去过清水塘学堂边上朱别那三楼的家，但我从来没有问过朱别的名字，隔不了几天我们就会碰面，有时是先打电话。清水塘是条小街，不知么个个时节起，有了一个古董市场。一到星期六。朱别就会去清水塘市场进门左边的亭子里摆书摊子，风雨不阻的，一望到你，朱别那干瘦的脸上马上挤出一丝笑出来，和你打招呼。讲汪别，你来了啊。

朱别是湘乡人，就是以前曾国藩的故乡，曾国藩带的子弟兵大多数来自于湘乡，所以就称之为湘军吧。当然这来自我的臆想。现在双峰的荷叶乡属于娄底管辖，和湘乡没有一点关系了，曾国藩是不知道这些世事沧桑的，他老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了。那次去富厚堂，那些高亭楼阁自是不必讲的了，去富厚堂一墙之隔的一家小饭铺呷饭，点了一个南瓜藤，一个土鸡,还有一两个土里的丝瓜什么的乡下土菜，具体不记得了。等待上菜的时候，我坐不住，就出门在小饭铺的四周转了下。忽然看到那堵土砖墙的下边摆放着两块青砖，一块是完整的，一块有些残缺。

2008年，郴洲的张湘打电话给我，讲他的工地上发现了10多座汉墓，墓中是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那些汉砖。我一听立马赶过去，在那工地上的汉墓撬了三块汉砖，张湘有些怕，他没有过去。我搬着那三块汉砖才走了没有几步，汉砖太重掉到地上，一块汉砖从中折断，就只好不要了，剩下的两块汉砖被我背回了长沙。两块汉砖的边上都有几何形的图案，但是没有文学，汉砖的正面是那典型的麻布纹。把手中的青砖和家里的汉砖比较一下，青砖比汉砖大了一点，而且没有麻布纹，应该是富厚堂那边出来的。

我的姑妈18岁参加工作就是去的双峰，从此她的一辈子都交给了双峰。上上周，我父亲生日，在新化碰到了姑妈和姑父，姑父80来岁了还很思维清晰，呷完饭了就要打纸牌。姑父应该算得上是一个老革命了，50年代初，姑父就是在曾国藩的富厚堂楼上的书楼，宣誓加入我党的。那时富厚堂的藏书一部分精华是还没有飘洋过海去台湾，另一部分也还没有被湖南省图书馆收买，最后剩下的小小一部分现在是在湘乡县图书馆。早几年，在报上看到一则报道，说的是湘乡县图书馆的曾国藩藏书因缺乏资金，保存困难云云。此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的想法是，找一个风高月黑之夜，去撬了那湘乡县图书馆，把那些宝贝都背到我家里来多好。那时的形势下，姑父一心皈依我党，自然是视曾国藩藏书如一堆狗屎的。姑父讲得真让我有捶首顿足之感，嗟呼。

还是说朱别的事，没有去清水塘摆书摊，朱别也不会呆在屋里。朱别要是呆在屋里，他的老婆，还有他的女儿呷什么啊。那时朱别还没有生他的细崽，想想看，在长沙生活，一家几口都没有固定的收入，全靠朱别一个人，多么大的压力啊，要吃要读书要租房子。平日里朱别总是在路上，走东家串西家的，也许一天下来，无一点收获，可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又要骑着他的旧单车上路。听朱别说过一件事，我们之间，那些老东西是怎么来的，他不说，我也不会问的。再说你问了也没有什么用啊，他想告诉你的，他自然就会告诉你。朱别讲一户人家要出国去美国了，有一幅王憨山的六尺花鸟画要卖，正好女主人不在家。价格也谈好了，500块，钱也把了，王憨山的画朱别也收了。此时热情的男主人邀请朱别喝一杯茶再走，被胜利冲昏了脑壳的朱别就坐了下来。一杯茶快喝完的时候，女主人回家了，一看家里来了个陌生面孔，一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两眼一瞪，说王憨山的画她不卖。退钱退画，朱别的脸都悔青了，他和我说，我要喝那杯茶去死啊，拿到画我就走人，一套房子不就到手了。

我曾经有一个箱子，据朱别说是谭延凯装字画用的，谭延凯收藏的字画，朱别是一幅也没有卖给我。朱别有一个习惯，他的好东西不会卖给一个人，他会这个人卖一点，那个人卖一点，而朱别晓得我是个没有多少钱的人，他认为的好东西就不会卖给我了。为了从谭延凯的后人那买到谭延凯收藏的字画，朱别是下了蛮大的功夫的，谭延凯的后人是一个婆婆子，隔三差伍的朱别就会买一点水果上人家屋里去看看，朱别虽然没有读过蛮多书，但他的性子不急，他也晓得火候没有到。还不到一年的功夫，那个婆婆子被朱别感动了，一大箱谭延凯收藏的字画就卖给了朱别，而谭延凯装字画用的箱子，朱别做50块钱卖给我了，有一天我就把那个箱子送给了诗人当，因为望到那个箱子，我就想起谭延凯收藏的字画，还是不看到为好。

还是几年前的一个上午，也就是早上9点钟的样子，我一觉将来，就去了清水塘。朱别一看到我，就叫我，我就过去。朱别走近我，有声神神秘秘的。他说有一个老的学生毕业纪念册，上边的很多人都去了台湾那边，是1943年的啊，别个出了我500块钱，我没有卖。你要的话。就做300块钱卖给你。我心里晓得，朱别想卖给我的东西，都是他认为一般的东西啊。我的脸上还是很平静的，说你把我看看。朱别小心的从包里掏出书本一样大的本子递到我的手上。翻开一看，先看纸张，再看留言上的印章以及印油的颜色。那本学生毕业纪念册有70来页，每一页留言都有印章。看了几分钟，我心中认定，这是老东西毫无疑问，至于它的价值，还不好判断。吸引我的是省立高等师范专科学院和蓝田以及1943年的字样，对于蓝田我还是晓得的，那是抗日战争期间的地名，也就是现在的湖南省涟源市。我没有想多久，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就从袋子里掏出钱来。

回到观沙岭后，我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把那本学生毕业纪念册上的名字，一一输入电脑百度，先是找到一个湘雅医学院的退休老教授的名字，是为一小喜悦。中午呷饭时，就喝了两杯酒。下午继续革命，果然不失我所望，竟然找到一幅钱基博老先生给学生的题字，字拙而有趣，类似小学生涂鸦，在我看来，这就是书法的最高境界。再联想到钱钟书于抗日战争期间写的小说《围城》，正是以位于蓝田的湖南省立高等师范专科学院为原型而创作的，就可确定此毕业纪念册的来历去脉。钱塘钱氏家族是人才辈出，而钱家两父子毫不逊色，钱基博老先生一辈子研究国学，不问人事，新中国后去了武汉大学就职，直至老去，好象现在的武汉大学还有钱基博老先生的故居。得此宝贝，我就懒得再去查毕业纪念册别个留言的是谁了啊。收工，喝酒。

又有很久没有看到朱别了，上次碰到朱别也是在清水塘，只是他不再摆书摊了。朱别讲他在杨家山买了屋，房子是一次性数的钱，他老婆开了家招待所，他又生了个崽。听得我简直是目瞪口呆，我在观沙岭买的房子都是5年按揭才搞好的，从这一点上来看，我是比朱别差远了。讲了几句白话后，朱别踩着他的单车走了。单车还是那个老单车，人还是那个人。站在清水塘那个牌楼的对面，望着朱别的影子远去，我燃起了一根白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