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草根文化”的混乱与自觉
最近比较引人注目的网络事件，是一场围绕“文化”而进行的“非对称”争论。称其为“非对称”的原因在于，争论的进攻方，被称为“网络愤青领袖”的张怀旧，以其无所忌惮的攻击甚至谩骂的语言和所谓“呈现事实，表明态度，不负责任”的姿态，将主流价值体系中的文化英雄刘翔攻击为“没文化”的“傻瓜”，继而对出面为刘翔辩护的世界冠军王军霞和大学教授何怀宏进行了同样的攻击。面对这样的话语方式，试图在传统逻辑和价值体系中为运动员的文化品质进行辩护或试图阐释“大文化”概念的努力，都因为对手“不按牌理出牌”的躲闪腾挪而无处着力。于是，何怀宏不做回应，王军霞也谨慎地收紧了口风。
其实在正常的争论中，批驳张怀旧的观点并不困难，因为他本身的观点和表述就充满矛盾，他忽而称中国体坛乱象丛生的原因在于运动员“没有文化，素质低下”、“没文化导致了良知的泯灭”，转而又称“没有文化并不可怕”，甚至称“是文化导致了中国人的集体变态，文化是有罪的”。一方面，他断言运动员没有文化的唯一依据，是他们从小训练，无暇读书；另一方面却又对以传承和接续知识为业的教授表示“不屑”或“看不顺眼”。凡此种种足以证明，张怀旧在不断攻击别人“没有文化”时，对“文化”概念的使用处于一片没有定解的混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也坦然承认“其实什么叫文化我也不懂”。只是由于他事先声言“从来不负责任”的躲闪和“他没玩女大学生，别的教授总玩过吧”（见《青年周末》2006年11月9日A22版）式的话语“风格”，才使他得以吓退对手而立于不败之地。
张怀旧对刘翔、王军霞的主动攻击，被很多人批评为“芙蓉姐姐”式的自我炒作。但仔细分析他的一系列表述，却不难发现在他“不负责任”的“无厘头”姿态之下，却有着困惑与焦灼的真实表达。在一定程度上，他借助“炒作”的形式，借助对大众英雄刘翔的挑战、对文化精英符号“教授”的不屑，曲折地表达出自身文化定位的困惑。
其实这种文化的困惑与焦灼并非张怀旧所独有，而是普遍弥散于“网络民意”的整体情绪。自从央视“青歌赛”增加综合素质考察环节以来，等待甚至期待歌手暴露出“没文化”的短处，几乎成为一场全民狂欢；赵丽华“口水诗”的文学价值固然不无争议，但其在网上激起的巨大愤怒，却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几首诗歌所能引发的情绪；至于一向以传承文化相标榜的教授在网上所受到的揶揄、揭露、谩骂，则仿佛他们反而成了文化的窃贼和凶手。
嘲笑“没文化”的世俗偶像，解构“有文化”的知识精英，在嘲笑中寻找优越感，在解构中疏解焦灼感，几乎成为所有网上“文化事件”的普遍共性。构成“网络民意”主体的“网络草根”阶层，在这个左右开弓的过程中，以不断挑战、攻击传统文化价值、文化偶像的方式，急切地摸索、构筑着属于自己的文化价值体系，并试图在这个体系中确立自身的文化价值。而和所有挑战者一样，偏激、愤怒、非理性、无厘头、打乱拳，也是目前网上文化事件的共同属性。
虽然我们曾经有过朦胧诗、伤痕文学、现代艺术大展对传统文化价值的挑战，但文化精英却一直扮演着事件的主角，大众则始终作为旁观者而无缘直接发出自己的声音。网络在聚集和传播方面的双重公共性，使其成为大众文化最好的土壤和平台，真实意义上的大众文化，有望在不断的挑战和否定中形成。
迄今为止，张怀旧所频繁使用却又没有能力予以准确定性的“文化”，仍然在文体明星“没文化”、专家教授是“假文化”的否定性描述中若隐若现。或许还需要若干网络“文化事件”，它才能得以完整呈现。
这是11月12日为本报写的社评。我的同事小老向在留言中建议贴上来。我相信她的判断，就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