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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上偶然留指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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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第一篇小说:《从军记》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张夏放 | 浏览(2186) 评论 (1) | 发布时间:2011-11-08 14:07:31 最后更新时间:2011-11-22 15:52:11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未分类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最后一缕夕阳突然隐没的时候,我被祖父的旱烟味呛得流出眼泪。祖父朗声大笑,说这烟才叫带劲哩,过瘾。烟丝一红一暗地闪着,古铜色的烟锅和祖父古铜色的脸让我想起古装戏里关羽的大刀和红脸。祖父给我叙述他的行伍生涯,并说这么多年了很少有人知道他过去当过兵,甚至连我父亲也不知晓。
这鲜为人知的故事使我和祖父更加亲密。尽管我终于明白祖父是一个逃兵,和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大相径庭,我依然听得有滋有味,随从祖父经历了一次战争。战争是十二岁的我十分向往的一个事件。各种战争传奇、评书和连环漫画都使我深受熏陶。当祖父的战争生涯在我的视野里渐次铺开时,我沉浸在一种兴奋激动的情绪中,就像凝视一把挂在商店橱窗里、让我仰慕已久的左轮手枪。
祖父说那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他十六岁。
1
祖父对保长说:我替大哥去,你放人。
保长很吃惊地看着祖父。祖父站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手里倒提着一把二尺多长的镰刀。这把镰刀经过半个多月的连续劳作,被磨石和麦秆磨砺得如明镜一般,保长看见了其中耀眼的阳光和杀气。保长从祖父一跨进庭院就觉出了一种使他心颤的压抑和威胁,尽管祖父稚气未脱,唇髭像刚刚顶破地皮的麦苗,脑门上淌着闪亮的热汗,身躯却沉稳地站着如同久经风吹雨打的石桩。
周围几个团丁一声不响地望着祖父。祖父黑衣黑裤,胸襟敞开,红黑胸膛,腰间挽一条红裤带。团丁们手里各自提一枝打猎用的土枪,比起祖父这把精光四射的镰刀,这些枪就像从地上随手就能捡到的一截枯黑的树枝。团丁们觉得很惭愧,面面相觑。祖父冲他们天真烂漫地一笑,他们也各自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如释重负地感到一种轻松和安慰。
这时候漫天卷过的一阵黄风使阳光变成一片片阴影急速掠过保长家的庭院。祖父的衣裳随风起舞,一如插在山寨上的使人胆战心惊的土匪旗帜。就这样,祖父和其他的壮丁一道被送上战场。在这以前祖父没有远离过家门。祖父说替大哥(我的大爷)充壮丁是因为大哥已成家,膝下有二子一女,而张家的十几口人要靠大哥养活,其他弟妹都还小,只有祖父给一个东家扛长工,一个人无牵无挂。
祖父给我说他其实也是想到外边闯荡闯荡,看看花花世事,人年轻时都气盛哩。我听了大为感动。我一直觉着我的血液里散发着一种游牧民族才有的流浪、冒险和热烈的幻想气息,尽管我并不知晓我的祖先是否曾生活在马背上,我唯一的凭籍是我的姓氏“张”里的“弓”是曾经伴随人类从远古蛮荒走向现代文明的兵器。
我看见祖父跟随壮丁队伍穿过最后一道土峁时,回过头来望着脚下树木稀稀落落、屋脊高低不齐的村子,弯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咽了一口唾沫,转身义无反顾地走下生养了他十六年的黄土塬。蜿蜒爬行的小路上叠印着一缕飘动的影子。塬头上初露的曙光使这支壮丁队伍如同皮影戏里摇旗呐喊的千军万马。
2
祖父被一阵刺耳的军号声惊醒了。他跳下土炕,匆匆捆好行装,奔出狭小的农家小院。这时祖父还没领到枪支,因此跑起来异常轻快洒脱。这让我想起我常常带着狗在野外追逐野兔的情景。
村道里人喊马嘶,鸡飞狗叫。穿着灰色军装的国军士兵来往穿梭,寻找自己的军队。祖父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都收不住脚,只得抱着对方跌跌撞撞地歪向一边,最后脚底一空,双双掉进一个新挖了树未及填埋的大树坑里。祖父觉着挺滑稽想要笑出声来,他站起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帽子拍打身上的尘土时才看清对方也是个小孩,身子很单薄,灰军装因膨松宽大而显得皱皱巴巴,就像一只小野鸭藏身于河畔芦苇丛中的稀疏散乱的草巢里。小孩满眼惶恐愧疚之色。祖父问他是哪个连的,等那小孩张嘴时才发觉他是个哑巴。小孩做着丰富的表情和手势,那种夸张情态使祖父一瞬间像是站在打谷场上看灯火通明的戏棚里丑角的杂耍技艺。
等他俩爬出树坑,重新站在村道上,才发现四下里空空如也,那成群的国军士兵露水一样消逝了。祖父万分沮丧,痴痴地站着。祖父想,被丢在这儿要是回家准会被当作逃兵,很没面子,再说保长也不会放过他。祖父觉着很不是滋味。
太阳圆圆地自村后升起,透明澄亮的光线很柔和地抚摸着祖父的脸,伸展在空中的树枝愈发显出一丛丛的黝黑。那浑圆的曲线使祖父的心一颤一颤的,那红光四溢的尤物如同神奇地悬在空中的诺大的手镯。
祖父看见手镯中间溶进一个黑点,愈来愈大,径直向眼睛里逼近。祖父开始以为是一只常见的栖居在这一地区的云雀。祖父眨一下眼,才看清是一匹轻盈飘动的马,马上一人正扬鞭策马飞奔过来。祖父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人矫健的身姿和那匹马非同凡俗的神采,丝毫没有觉察到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围住了他和那个小孩。小孩拉住祖父的胳膊不放,祖父才看见小孩惊慌失色的脸和国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
那匹马如一阵急风骤然而至。祖父甚至没听见马蹄声响,那匹马已经在他身旁扬起前蹄,昂首站立,鬃毛飞扬。祖父嗅到了那种熟悉的牲畜的气味。祖父扛长工时喂过牛和驴,没喂过马,却很熟悉吃草料的牲畜身上散发的这种温热微酸、混着干粪和尿臊的气味。现在这匹神驹的出现让祖父激动不已,那火红的皮毛就像秋天成熟的树叶,又如同一团灼灼逼人的火焰。祖父想,这就是看过几十遍的那出古戏里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火焰驹吧。这神驹让祖父终生难忘。
有士兵向马上的人敬礼说,报告长官,抓住两个逃兵。
祖父说,我俩没逃,找不到连队。
那长官很和蔼。米黄色的将校呢和红色胸章、肩徽在祖父眼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辉。
长官说,这是我的通讯员和马夫。
荷枪的士兵们恭敬地行了军礼,走了。
祖父和小孩跟着长官走到村外。祖父惊喜地发现国军士兵集结在一片空地上,好像这千军万马在跟他捉迷藏,出奇不意地从隐身处跳出来了。祖父看见阳光照耀下整齐的方阵如同看见颗粒饱满的金黄成熟的麦田,他忍不住喜笑颜开。接着我看见祖父眼珠突出、惊骇万分。祖父平生第一次看见了杀人。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拖曳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到方阵前边的一道土崖下。长官说,那些人是逃兵。祖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有如戏台上两军恶战时的紧锣密鼓。逃兵被拉扯着靠在土崖上。有几个已经瘫软在地,卷成一团。有士兵过去扯将起来,一松手又如一团稀泥倒下去了。士兵开始用枪托敲打逃兵的双膝。
逃兵们终于站直了,如一排落光叶子的灰色植物。祖父和我都看见了枪口升起的蓝烟随风飘荡,逃兵们头上身上溅起的鲜艳透明的液体直飞上天空,耀眼的阳光使人晕眩。那排植物全倒下了,土崖上印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
成千只的鸟儿飞过士兵们的头顶。祖父和所有的人一起仰望这些在渭河平原很罕见的黑顶白翅的鸟类进行大迁徙的壮观场面。鸟儿闪亮的翅膀有如耀眼的雪片漫天飞舞。
3
祖父说他们在渭南坐上闷罐子火车,东出潼关,穿过黄河,进入山西。
车厢里挤满了士兵和物资,让人简直没法喘气。只有狭小的车窗透射进一些光亮。祖父趴在窗口眺望匆匆闪过的铁路两旁的三、四十年代的风景。祖父看到了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和一枝独秀的华山险峰。祖父觉得火车和铁轨粗糙的撞击声像秦腔的花脸唱腔一样豪爽迷人。我曾亲眼看到过祖父闲暇时吼花脸时青筋暴起的红脸。
穿越黄河只是很快的一瞬间,祖父只看见黄昏时分浑浊的水面上急促翻滚的几个漩涡,火车就进了隧道。这一段是黄河最窄处,水势凶猛。黄河给祖父留下深刻印象是在一年以后,祖父从前线开了小差,坐着渡船逃回黄河西岸。船又破又小,雨下得昏天黑地,船公在三块银元的诱惑下铤而走险。我想那时候祖父也是慌不择路了。船公是一个蓄满络腮胡子的汉子,五短身材,很憨厚。他招待祖父在他家吃了几大碗葱花面,在夜色掩护下解下缆绳,划动双桨。祖父在经过一年的军旅生活之后,瘦长的身子在雨线的纠缠袭击下有如落在船头的一只翅膀颓败的大鸟。
船在水里直打转,半天挪不了一步。祖父听见水声轰鸣中显得模糊却使人胆战心惊的船板痛苦扭动时的咯吱声。船公跳下船去,溅起的水花使祖父想到土匪谋财害命的种种故事传奇。祖父从腰间拨出匕首,却看见船公正咬着牙用肩膀扛着渡船穿过漩涡。祖父心里一热,把匕首扔进船舱,抓起木桨划水。我看见祖父的动作很笨拙,这是他平生头一遭水上作业。好几次祖父认定要命归黄河了,只能在河南或下游更远的省份去收尸了。老天有眼。当祖父终于爬上岸时,他说声老天有眼,就只能躺在沙滩上大口喘气了。雨水浇在祖父脸上,灌进他干渴的喉咙。
祖父躺在雨地里一如倾倒的古代石像。
4
日本人在中条山被遏止了攻势。祖父说他们一个连守青岗坪。这里地势险要,对面山梁上的牛家寨驻着日本兵。中间一道极窄极深的峡谷。阳光好的时候,祖父说能看见日本兵把泛着幽幽蓝光的三八大盖撑成一圈,几个人捉对儿赤膊练摔跤,甚至能听见围观者疯狂的叫喊声。祖父还看见一个日本兵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静静地看书。
其实双方在一个时期里都相安无事。除了偶尔在夜间打冷枪冷炮以警告那可能发生的偷袭外,青岗坪和牛家寨你像两个世代沿袭的自然村落,各有各的土地和生息范围,互不侵犯干涉。祖父说日本人吃得好,装备优良,活得挺滋润,常常喝酒唱歌。国军却是一群乌合之众,常常领不到军饷,粮食也运不上来,只好从附近的农人家里借。说是借,跟抢差不多,留下的借条也是一张废纸。这一带山区农民的生活本来就极贫寒,加上兵荒马乱的,老百姓都逃难流落他乡去了。祖父说他们有次巡逻经过一座寺院,和尚们也丢下佛像跑了,士兵们就把破旧的庙门拆下来生火造饭。
青岗坪有一个石碾,借来的粮食要碾成面粉,就派一个人专管碾粮。这个人叫张怀平,祖父记得很清楚,是关中西府人,三十多岁,平日里沉默寡言,笑起来露出两颗犬牙。在天晴的日子,张怀平把石碾打扫干净,套上一头毛驴,照例用黑布蒙上驴眼。铺上一层暗红或金黄的麦子,在驴屁股上拍一掌,叫一声“得儿--——七”。毛驴就如同一个新兵一样认真地开步走。石碾的滚动声和毛驴偶尔响亮的长鸣声穿透了山里密密的阳光和树枝,使人们忘掉了对面山上日本人架着的火炮。祖父觉得又回到了多么熟悉的耕作不缀的农业生活和悠闲平静的农业岁月。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出了事。这天张怀平很开心,山下有人捎口信说他西府老家的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张怀平乐呵呵的笑脸使这天的阳光特别好,金黄色的小麦粒也散发着农业岁月特有的迷人气息。张怀平甚至一边跟在毛驴后头梳理着粮食,一边哑着嗓子唱:王朝马汉一声喊——那头毛驴也很愉快地叫起来,如嘹亮的军号声在山谷里回荡。狗日的你也想唱包拯,张怀平龇着犬牙笑逐颜开地骂着毛驴。
祖父这时坐在一棵高大的老榕树下透过树枝仰望缕缕的白云流过蓝天。一声炮响震得祖父跳起身来。炮弹削落的树叶如鸟羽般落在祖父身上。一团白烟笼罩着石碾。那头毛驴被炸成两截,新鲜的血腥味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一如油菜花盛开时嗡嗡乱飞的蜜蜂。石碾分裂成数十块形状奇异的碎块,一如来自漠漠太空的陨石。
再也没有找到张怀平。只有残破的沾满血迹的灰色布片如蒲公英在空中迟迟不肯降落。
5
雪越积越厚。战争越来越残酷。日本人开始在夜间偷袭,连续几次都没有得逞。国军士兵死命抵抗。有个掩体被火炮炸上了天。等天亮,祖父看见七、八个士兵的残肢断体上覆盖着一层雪就像散落在雪地上的一些黑木柴。祖父眼窝深陷。我看见国军士兵手里的武器和农家院里堆放的废弃的破旧不堪的农具差不多。他们没有火炮。他们常饿肚子。在白天不停地加固修筑掩体,在夜里又被夷为平地。国军士兵打红了眼,他们只剩下三十多人。
这天夜里,连长决定要给日本人还以颜色,准备偷袭牛家寨。连长戴一副眼镜,原是省城里一个教书先生。他哑着嗓子说小日本小瞧炎黄子孙,要以牙还牙,宁可死,不受辱。士兵们静静地站在一堆篝火周围。每人吃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辣豆腐脑和十几张烙饼,喝一大碗汾酒。我看见这些汉子的脸像遥远年代的黑红木刻。
月黑杀人夜,大雪满弓刀。雪片簌簌地落在这支队伍的头上,又掩盖了他们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向导在穿过一片松林时溜走了。连长带着这三十多人在山谷里转了一晚上,天色微明时才疲惫不堪地摸到了牛家寨。陡峭山崖上的牛家寨在曙光里泛着蓝光。
日本人的军犬狂叫起来,接着炮火裹着雪片朝国军士兵袭来。连长在第一排子弹扫来时倒下了。祖父看见那副眼镜缓缓落在雪地上闪耀着炮火的红光。只看见自己人一个个倒下去,像镰刀横扫过的麦子铺满一地。有些人甚至没能朝前冲上一步,没能扣一下扳机。祖父和剩下的五个人打光所有的子弹后扔掉烫手的枪管,眼一闭,顺着陡直的雪坡像石头一样滚下去。我看见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弯曲优美的雪痕。
6
祖父出现在团部时,团长唬得从床铺上跳起来。他看见祖父满脸血痕,衣衫褴褛,像是从监狱逃出的赤色分子。青岗坪空了,祖父说了一句话就昏倒了。后来团长派了一个连抢先占了青坪岗。日本人几乎是踏着雪唱着歌走近青岗坪的,随即就被一排排如刀的子弹搠翻了十几个,幸存者满腹狐疑地抱头鼠窜了。
祖父留在团部当了通讯员。团长是山西人,对祖父很好。团长爱喝酒,常派他到二十里外的厚镇上去买酒,随便刺探情报。厚镇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集镇,被日本人占据着。逢阴历二八赶集,祖父常牵着一头小毛驴,驮着一些粮食和杂货,扮作财主家的小长工。祖父质朴的农家少年的憨态使关卡的哨兵深信不疑。那头小毛驴瘦如稻草,是这一地区被饥荒和兵祸折磨困扰的贫困不堪的农业岁月的见证和写照。祖父说给日本人当哨兵的多是蒙古人,穿长袍的蒙古人膀大腰圆,挽着奇异的发髻,对汉人凶神恶煞。祖父想蒙古人肯定来自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那些穷山恶水中的古怪山洞。厚镇上的日本人倒和气一些,祖父曾看见一个年轻的日本人满面笑容地帮一个老妇挑水。
厚镇东头有日本人的马厩。这天祖父打了酒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一声使空气震颤的马嘶。祖父看见了那匹曾使他激动不已的火焰驹,正火爆地在马厩里乱踢乱咬。烟尘飞扬。那团上下窜跳的火焰勾起了祖父心里的一团火。祖父抽出藏在腰带里的匕首,在毛驴屁股上扎了一刀。毛驴卷起一阵狂风朝马厩口的几个日本兵冲过去。日本人脸色苍白地跳开来,大喊大叫地围追堵截那头负痛奔窜的毛驴。我看见祖父溜进马厩,割断了火焰驹的缰绳。祖父翻身上马,抱紧马脖子,火红的马鬃擦着祖父的脸,温柔的感觉使祖父很舒服。这匹神驹冲出马厩,穿越厚镇狭窄的街道,几乎是从人群头顶飞过。店里的伙计、铁匠、小商贩、药铺老板、逛街的日本人都屏息观赏这如同天降的一人一马出神入化的身手。
一溜黄尘穿过了哨卡,蒙古人才慌忙举枪射击。祖父听见子弹打着唿哨擦过耳边。枪声如过年的爆竹一样密不透风。祖父拐进一片树林。四月的桃花、杏花正在绽放,香气四溢。祖父跳下马背,那神驹如石雕一样岿然不动。接着祖父才看见神驹身上密如蜂窝的弹孔。
神驹死了,祖父涕泪横流,把神驹埋在一株风姿绰约的桃花树下。祖父走出树林,眺望晋西南地区层层叠叠的丘陵和天空时,祖父说他想回家了。
1992年写于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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