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是平的?
——《世界是平的》读书笔记之一
这两天在读弗里德曼的新著《世界是平的》。
不久前,美国刚死了一个弗里德曼,米尔顿·弗里德曼,经济学家,得过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个不是那个,而是托马斯·弗里德曼,记者、专栏作家,得过三次普利策奖。我想,不是所有济学家都想成为弗里德曼,但中国所有的时评家、专栏作家,一定都想成为弗里德曼。
现在的中国注定出不了弗里德曼,这是我安慰自己至今不是弗里德曼的理由之一。但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因为即使中国出了弗里德曼,也一定不是我,这是我敬佩弗里德曼的理由之一。
这本《世界是平的》在报上、网上炒得很热,由不得人不买。翻看一下前言后记,发现这是一本标准的畅销书。此谓“标准”,不仅指内容而言,还指写作的初衷、操作的方式。合格的记者都应该是潜在的畅销书作家,因为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寻找可以畅销的事实,撰写可以畅销的文字。像我这么不在意、不擅长畅销的记者,实在不是好的记者。弗里德曼是好记者、好专栏作家,他不但能够做到畅销,而且知道怎么畅销,他写下“世界是平的”这一断语时,就已经隐然与哥伦布的地理大发现——地球是圆的——构成了“对仗”,对于一本畅销书来说,能提出这样一个划时代的概念,已经成功了一半。对于现在的世界,已经有很多人做过精彩的描述,比如“地球村”的说法,就是一个比“世界是平的”更宏大的判断——在一个村子里,世界当然是平的。但因为有着哥伦布“地球是圆的”作“上联”, “世界是平的”就比没有“上联”的“地球村”更容易成为一个划时代的畅销概念。
我刚看完第一章,在这一章里,整个世界还不是平的,但英语世界先“平”了起来——印度已经成为美国最重要的“外包”基地,软件编程、技术咨询,甚至包括美国人的税收申报等等。总之,那些需要聪明大脑才能胜任的简单工作,即所谓技术蓝领职位,都已经被美国人甩给了印度人。促成这一变化,除了既有的贫富差距之外,还需要两个新增的条件,一是高速(光速)且廉价的信息传输,二是共同的语言——英语。据称西方已经出现印度PK中国之争,印度被列出的优势之一,就是全民的英语教育。因为有了共同的语言,美国人设计的软件,才能外包到印度完成编程;美国消费者的咨询电话,才能跨过太平洋,由印度人负责解答;一个美国旅行者在伦敦机场丢失的行李,才会由印度“呼叫中心”的服务人员负责查询、寻找。
在弗里德曼笔下,这幅图景下的世界就是“平的”。
但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其实恰好是“竖”的,以往由于时空和语言隔绝而相互独立、横向交流的国家、民族、地区,被新技术的进步整合进一个纵向排列的产业链中,美国人在“上游”,印度人在“下游”,美国人吃肉,印度买办喝汤,印度技术蓝领啃骨头。或者按照广东人的营养观念,美国人喝汤,印度买办吃肉(广东人叫汤渣),印度技术蓝领还是啃骨头。
作者显然意识到上述图景的道德缺陷,所以事先用事实堵住了批评者的嘴,在他的描述中,印度技术蓝领不但把骨头啃得津津有味,而且还养得白白胖胖。于是,今天的纵向整合好过过去的横向交流,今天的“平”的世界,好过以往的“圆”的世界。
为了不让印度的经验成为孤例,作者不无牵强地拉来中国的大连作陪——作为曾经的日本事实上的殖民地,大连的日语基础成了今天的“优势”,有幸成为日本上游产业的“外包”基地。
他的观察和结论都对,但这是一种典型的位居上游者的观察,如果一个身在华盛顿的美国人,获知他是在向一位远在新德里的印度人询问一间纽约餐厅的订餐电话,其心理一定是既新奇又熨贴。设想有一天我坐在家里,把电话打到一间设在重庆云阳县城的咨询中心,要一位操着略带川味的普通话,每月收入600元的重庆妹子,为我在我家隔壁的餐厅订一个晚餐的座位,会不会也有点洋洋自得地感叹“世界真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