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是一种保护措施”？——关于狩猎权拍卖的追访 - 张天蔚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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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张天蔚 \| 浏览(3386) 评论 (8) \| 发布时间：2006-12-25 17:06:25 最后更新时间：2006-12-25 17: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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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是一种保护措施”？

——关于狩猎权拍卖的追访

这是追忆今年9月在新疆的采访，发在我的“每日评论”上。今年我把评论员都“赶”到各地采访，以便大家都了解一些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然后在本版开了系列采访记“评论员观察”，反应还不错。

一：缘起

今年8月，一条新闻引起全社会普遍关注：我国将首次拍卖野生动物狩猎权，拍卖将涉及宁夏、青海、陕西、甘肃、新疆等西部5个省、自治区，涉及的野生动物则包括野牦牛、盘羊、扭角羚等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

消息一出，舆论大哗，批评、讨伐之声汹涌而来，其中尤以网上舆论和媒体评论的声音最为愤怒和响亮。或许是迫于舆论压力，国家林业局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以下简称“野协”）数次公开回应媒体质疑，试图对狩猎权拍卖给出合理解释。国家林业局有关负责人为狩猎权拍卖给出的理由是：一，世界范围内的合法狩猎活动一直存在，我国也已经开展20年之久。而以往采取的“一事一批”的行政审批方式，不但程序复杂、标准不一，而且不利于国家有关部门整体掌握狩猎数量和野生动物的保护情况。公开拍卖则可控、透明、合理；二，狩猎权拍卖的额度会严格控制，且会严格实行“打老不大小，打公不打母”的原则，不会影响野生动物种群发展；三，野生动物狩猎权向国际猎人拍卖，明码实价且价格不菲，如野牦牛4万美元、盘羊1万美元、岩羊2500美元，这些拍卖所得将大部分投入野生动物保护，能够有效弥补保护经费的不足。

这样的解释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在拍卖消息“走光”之后才匆忙做出回应的方式，显然已经很难再取得公众的信任和理解，几条理由之间的逻辑矛盾，甚至更坚定了公众的质疑和评论界的讨伐。况且公众在各种信息熏陶之下日益增强的动物保护意识，使其本能地拒绝任何理由下对野生动物的杀戮。

面对如此热点话题，本报社评理当予以关注，但以笔者以往在西北地区采访了解的信息，对于那些从事实际保护工作的基层动物保护者来说，动物保护事业并不是一个伦理话题，而是一个需要具备各种条件才能实现的具体过程。理念与现实、保护与利用、动物权利与当地百姓生活之间错综而复杂的关系，都需要身居事外而又有权发出评论的人格外慎重。

因此，本报于8月12日发表了笔者撰写的社评《野生动物狩猎：公开不能解决一切》，审慎地提出：“应该承认，保护野生动物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事业，在种群保护与适度狩猎之间、公开核准狩猎与非法盗猎之间、统一拍卖狩猎权与暗箱性质的计划分配狩猎指标之间，都有动态而微妙的平衡关系，由于掌握信息并不充分，一般公众和舆论很难就此作出正确的是非判断。在这种情况下，一项以公开、合法猎杀野生动物为标的的拍卖，除了拍卖形式的公开，还必须以充分而公开的理由，说服公众相信‘猎杀正是为了保护’才行。遗憾的是，国家林业局官员迄今为止所给出的理由，都还不足以说服公众相信这样的逻辑。”

二：走访

今年9月，笔者恰好有机会走访新疆、青海的几个自然保护区，有机会亲身接触上述事件中的实际“当事人”：动物保护工作者和他们所保护的动物。笔者在社评中提出的若干问题，似乎有机会得到解答。

在青海，笔者先后走访了可可西里和青海湖两个野生动物保护区，在新疆先后走访了塔什库尔干和巴音布鲁克野生动物保护区，其间与中国及青海、新疆两地的林业局及“野协”官员，上述各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基层干部，及由“盗猎”转行“导猎”的当地百姓，进行了或深或浅的接触交流。

在上述四个野生动物保护区中，可可西里比较特殊而幸运，持续不断的宣传、关注，尤其是藏羚羊被选作2008年奥运会的吉祥物之后，各方捐助使可可西里藏羚羊保护的资金基本得到解决，藏羚羊的特殊身份也使其不可能纳入合法狩猎的范围。而地处帕米尔高原的塔什库尔干野生动物保护区则是比较尴尬的典型，这个没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省级保护区，极少甚至没有来自上级或外界的资金支持，其保护工作始终处于艰难的维持水平。幸运的是其保护区境内没有藏羚羊这种经济价值极高的野生动物，否则以其目前的人员和经济状况，将完全没有能力控制有组织的盗猎活动。而保护区内唯一可能的经济来源，则是狩猎价值极高的马可波罗盘羊，以往国际猎手在此猎杀一头马可波罗盘羊的价格为25000美元，远远高于公布的一般盘羊1万美元的价格。按照塔什库尔干保护区保护站站长戴志刚的说法，他就是靠着以往出卖6头盘羊狩猎权的收入，维持了保护区10年的工作开支。而在笔者与同行者一起赴塔什库尔干保护区所在的色日克塔什乡寻找马可波罗盘羊的过程中，为我们担任向导的，就是以前当地最好的猎手，现在最好的导猎员胡达白提。据戴站长介绍，自从开展国际狩猎活动以来，胡达白提已经完全放弃了盗猎，转而以导猎和为各种考察、采访、拍摄等活动提供向导服务为业。戴站长称，由于猎手放弃盗猎，经过审批的合法狩猎额度也受到严格控制，因此开展国际狩猎活动并不会对马可波罗盘羊种群造成不利影响。“我们曾经在一个山窝里发现十几具盘羊的尸体，被狼吃掉或自然死亡的。”戴站长试图以此证明合法狩猎的盘羊数量，远远低于其自然淘汰率。

这位基层动物保护官员的说法，得到新疆自治区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官员的认同。这位官员明确表示，合法的、经过严格审批的国际狩猎活动，本身就是保护措施。并举例称，在新疆自治区林业局和“野协”管辖范围内的布尔津国际狩猎场范围内，开展合法国际狩猎活动十年，野生动物数量增长了5倍！

这显然是一个令人意外甚至难以置信的结论。面对笔者的疑问，这位官员解释称：首先，在组织开展合法狩猎过程中，他们会选择最有名的盗猎者担任导猎员，由于这些猎手的盗猎活动并没有太大的经济动机，只是一种“打羊吃肉”的传统生活方式的延续，而导猎工作的合法收入远远高于盗猎的非法收入，因此这些猎手乐于放弃盗猎；其次，合法的狩猎活动，会带来导猎、旅游等一系列延伸产业的发展，对当地经济有明显的促进作用，也会促进地方政府对动物保护的重视。这位官员称，不管你把保护动物说得多么神圣，如果不能有助于提高当地百姓的生活，反而因为禁猎而断绝他们传统的生计，则不管你怎么禁也是禁而不止。同样，如果动物保护不能带给当地任何经济回报，反而是一片萧条，则得不到地方政府支持的保护工作也很难顺利开展。

按照他的上述说法，严格控制审批数量，确保不影响动物的种群发展，同时以相对丰厚的经济回报，促进当地政府和百姓对动物保护的支持，就是“狩猎就是保护”的完整逻辑。

虽然如此，但笔者还是没有放弃向这位官员提出舆论的“几大疑问”：

首先，如何保证审批数量能够严格控制在不影响动物种群发展的范围内，而不会在利益驱使下无度杀戮？

就此，这位官员首先愤怒回应了舆论将过去“议事一批”的方式称作“暗箱操作”的说法。他称，由于事关出入境管理、边境安全、枪支、野生动物等诸多方面，因此他们的任何一次狩猎活动，都必须经过林业、公安、国安、军事、外事等五个部门的审批，“这也叫暗箱？那什么才叫公开？”他强调，在这样严格的审批程序之下，狩猎额度能够受到严格的限制。

其次，“杀老不杀小，杀公不杀母”是保证狩猎活动不致威胁动物种群的重要前提，也是国家林业局反复强调的原则。但公众完全有理由提出，如何才能在实际的狩猎活动中坚持这一原则，而不是导致不受控制的滥杀？

该官员解释称，这不但是我们坚持的原则，更是西方狩猎文化中最重要的戒律。只有以打羊吃肉为目的的盗猎者，才会不分公母地见羊就打。而如果一位西方猎手来一趟新疆，却猎杀了一头刚刚长角的小羊，必然会遭人耻笑，如果猎杀的是一头母羊，那他今后在狩猎俱乐部里就只能沦为给别人“端茶递水”的地位了。由于代价高昂且事关荣誉，国际狩猎界有一套完整的规则，如只要导猎员带领猎手在猎枪射程内看到猎手认可的动物，导猎费就要如数缴纳，而只要猎手开枪，导猎员带领猎手追踪发现血迹，即使没有寻获猎物，猎物费也必须缴纳。在这套严格的规则和文化的约束下，狩猎场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是一片枪声大作的屠场。

其三，不管国家林业局官员如何解释，经济利益才是开展国际狩猎活动的根本出发点，无论以往的行政审批，还是准备实施的公开拍卖，只是定价程序和分配方式不同而已。因此，承诺狩猎收益大部分用于动物保护，是这一经济活动具有合理性的基本前提。但是，如何才能保证狩猎收益用于动物保护，而不是挪作他用甚至中饱私囊？

在当下腐败案件频发、社会信任极度匮乏的环境下，这样的疑问显然是最为普遍又最具挑战性的质疑。而该官员的回答是：我没办法告诉你和大家我们会设计一套什么样的监督制度，但每一笔收入都有案可查，党纪国法、财政审计都是监督。如果公众对这一切都不信任，再设计出什么监督又能有什么用？他补充说，其实更严格的监督来自“下边”，即戴站长那样的基层动物保护官员。每猎杀一头动物，基层动物保护单位应得到60%的收益作为保护经费。“你在他的保护区范围内杀一只羊，他要追着你要钱的，你不给他，他先跟你干！他要发工资，要吃饭干活呀。”这或许可以间接地证明戴站长所谓“靠六只盘羊维持十年保护工作支出”的说法。

三：思考

上述采访并不能构成一次严格意义上的调查，笔者也没有更多的机会进一步核实上述各级官员的陈述是否属实，因此也就不足以形成明确的结论。但也有如下初步观察值得思考：

　　首先，在动物保护行动的实际发生地，野生动物保护是一个具体、细致、困难的过程，而不仅仅是观念的普及和坚守，如何解决经费、如何调动地方政府和官员的积极性，如何在保护动物的同时不给当地百姓生活带来伤害，都是直接影响动物保护工作的关键因素。理论上，国家应该承担所有保护费用，以实现对野生动物的“零杀戮”，现实中却绝无可能。因此，判断是否应该开展商业狩猎的依据不是概念之争，而是具体的得失判断：对保护动物有利抑或不利。在大山里和在电脑前，这一问题有不同的答案。

　　其次，在没有把上述问题向公众进行充分介绍、解释之前，就匆忙开始狩猎权拍卖，无论如何都是决策失当，就连一位中国“野协”的官员都认为国家林业局的做法太不周到。该官员认为，近年来政府、舆论和各种社会团体不断宣传动物保护，大家刚刚形成保护观念，却在事先不做任何舆论铺垫的情况下，突然让公众知道还有野生动物狩猎，还要由政府部门搞什么狩猎权拍卖，公众当然难以接受。这位官员表示，狩猎不是不能搞，公开拍卖也确实比“一事一批”合理，但这事要做，至少也应该提前一年进行舆论普及，让公众了解什么是合法的狩猎，合法狩猎与动物保护的关系等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考虑公开的狩猎权拍卖。

　　此一事件中另一值得反思之处，是政府决策与公共舆论之间的关系。应该承认，在网上舆论及媒体评论中，确有相当部分是在信息不充分情况下的误读、误解，其间既有望文生义的武断，也有完全不顾及现实的道德高调，其许多症状恰是当下社会舆论浮躁风气的集中发作。

　　而在另一方面，即使是偏激的舆论，也是促进政府改革执政理念、提高执政水平的重要动力。如果没有近年来媒体不遗余力的宣传和某些动物保护者偏激甚至偏执的坚持与推动，我国动物保护的观念和与之相关的行动，都不会有今天的面貌，我们今天要关注的可能就不是合法的动物狩猎权，而是更多的滥杀和更多的濒危。在狩猎权拍卖一事上，网上和媒体劈头盖脸的质疑虽然显得不那么理性，但政府官员因此而生的被动、恼怒、无奈，可能恰是提醒他们在今后的决策中把公众“放在眼里”的最重要的记忆。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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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狩猎权拍卖门"事件中，科技工作者基本上没有发言，学术界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盘羊狩猎，并不是国际狩猎（这是商人的广告），更不同于偷猎或乱捕滥猎。国际上把它称做，trophy hunting，直译“战利品狩猎”，其实叫“运动狩猎”更准确。运动狩猎是世界自然联盟（iucn）羊亚科专家组提倡四种保护野羊的措施之一，对于这类数量不是很多的动物进行特别的狩猎是基于高价值促进加强对受威胁物种进行保护。看起来似乎矛盾（我以前也有这种顾虑），事实上保护效果特别好（当然如果有钱不打一只羊更好）。因为保护野生动物是建立在良好的财力，人力的基础上才得以实现的，有时还要以牺牲眼前的经济发展为代价。除了大熊猫等特别物种外，野生动物保护对基层政府来说是个无法承受的负担。盘羊狩猎解决或减轻了县级政府对相关部门的经济负担，自然得到地方政府的重视，从而积极主动的参与盘羊等野生动物的保护。这也是目前最有效的保护，它超过大部分自然保护区的保护效果。二十年来的实践表明，没有一个盘羊狩猎场由于资源的原因而关闭。可以这么说，开展盘羊狩猎的地区，保护工作明显优于未开展狩猎的地区。

盘羊狩猎还存在很多问题，仅从科学上是很容易解释的，其社会，伦理等方面的问题需要更多的人来参与。我很赞同天蔚对件事的态度，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继续探讨。我的网址：yuyuqun@yahoo.com.cn

发布者 :匿名:盘羊 (2007-09-16 18:26:49)

其实做纯粹的猎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纯粹的狩猎，是一种古老的人类行为。现在呢，好象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猎没有了吧，变成了屠夫和杀戮。

发布者 :滕云 (2007-01-11 23:20:14)

总知，我觉得这件事都有不对：相关机构未作详尽清晰的解释说明，该打；媒体不分青红皂白，忘了毛爷祖训“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一拥而上，骂之而后快，该打。各打五十大板！怪不得公众外行骂内行，内行不教，外行不服，挨骂也是活该。

发布者 :小风 (2006-12-28 11:15:35)

其实最富余、最该优化数量的动物，可能是人类。整个政策吧。

发布者 :孙虹钢 (2006-12-28 00:52:46)

原来是这样。由此看来，陆川的《可可西里》多少有些矫情了。

发布者 :bbqi (2006-12-26 22:26:30)

繁佳：我并不笼统地反对狩猎，在动物实际生活的地方，人与动物有一种复杂的共生关系。这层意思我在“天山之行（二）”后面答复网友是有表达。有空时还会专门写一下。我看了你的“小咖啡馆”系列，我觉得连我都想开一个了。

发布者 :张天蔚 (2006-12-26 21:53:19)

很多时候，用冠冕堂皇的一纸公文，就可以掩盖多少利益熏心腐败。参照国外的话，与国外考察后论证，都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放开绿灯。一枪下去，枪口下的是动物。谁能保证第二枪是不是人了。

发布者 :孟繁佳 (2006-12-26 19:32:38)

坐您的沙发，嘿嘿

发布者 :孟繁佳 (2006-12-26 19:2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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