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在沙滩上的婴儿哭声
近几天,斯德哥尔摩市天气奇热,欧姆海滩上躺满了游泳后晒太阳的人,象罐装沙丁鱼,一个挨一个。我和淑芳在一辆婴儿车边挤了个小空,铺好了毯子,换好了泳装,刚要下水,婴儿车里传来的哭声“拉”住了我。走近前一看,一个亮着光头,额头极宽的蓝眼睛婴儿,正在车里连蹬带踹地哭着,看那模样,也就刚出生两三个月。我举目向海边望去,他的父母为何不留下一人看管孩子?我不解地瞥了一眼婴儿车旁边卧着的一头小狮子狗,它正吐着舌头望着我。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年轻人同另一个小伙子从海边向婴儿走来。络腮胡子向我打了个招呼,就开始给孩子换尿布。那巨大而又笨拙的双手,象一对老虎钳子,将孩子夹来夹去。孩子的哭声更大了。突然,那被两脚朝天倒拎着的婴儿拉屎了,这下可“天下大乱”,他急急地喊过来他的同伴,撕了一团一团的手纸,两人足足忙了有一刻钟,总算渡过了“危机”。小家伙哭的满头大汗,满脸绯红,还不停咳着。我看着、听着,心疼极了,恨他的母亲为何不来亲自照看孩子。
淑芳喊我去游泳,清凉的海水将我从刚才的“感情纠葛”中解脱出来,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但不知为何,我小女儿儿时的面庞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那还是她才8个月,丈夫出差,我在厨房做饭。小家伙一人在小床里象被困的小兽一样,一边“呀呀”地叫,一边扶着床栏杆走来走去。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叫声换了调,变成“咿咿”的了。当我突然想起这是她要撒尿的信号时,已晚了,只见她求救似的,双手拍打着栏杆,小裤子,小床上已湿了一大片……淑芳发现我不声不响地仰泳,便打趣道:“看到人家的孩子,想你的宝贝女儿了吧?!”是的,女人的心总是相通的。
上岸来,络腮胡子又不见了,我立刻奔到婴儿车前,孩子似乎睡着了,但眼角仍挂着泪。小狗无可奈何地趴在小主人身旁,不声不响。我的心又一次收紧了。记得文革时,我和丈夫还分居两地。一个周末,我被通知必须去单位开会,只好留下五岁的儿子在家。我想把他托给邻居照看,他就是不肯,让我把他锁在屋里。当我出门时,他撵出来说:“妈妈早点回来,我在阳台上等你。”晚10时我心急火燎地打开门,见到儿子眼角挂着泪,手里握着一把小勺子,合衣斜躺在我床上睡着了。阳台门大开,小板凳四脚朝天,没吃完的镘头和菜洒了一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我的眼圈红了。
婴儿又醒了,又大声哭叫起来。小狗也不安地站着,求援似地望着我,朝我摇着尾巴。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刚要伸手抱那孩子,突然又缩了手,欧洲人不大喜欢别人管他们的私事,于是便轻轻地摇晃着婴儿车,但无济于事,孩子哭声不止。我又朝海边望去,仍不见络腮胡子,于是我不再犹豫,将孩子抱在怀里,走着、摇着、唱着儿歌。孩子安静了,将小脸儿拱进我的怀里,象一头小羊羔,那么柔,那么软。我忘情地看着他,心被溶化了。小狗也紧紧尾随在我身后,象是找到了女主人。
络腮胡子满身是水的走过来,向我道着谢。我问道:“他妈妈呢?加班吗?”那年轻人象被马蜂蛰了似的,浑身震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道:“她离开我和孩子,回挪威去了。”我抱歉道:“实在对不起,我太唐突了。”“没什么。”他略停了停,忽然说:“我猜你是中国人。”“凭什么?”“东方女性都很温柔,爱孩子。”我笑了:“天下哪一位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他沉默着停了一会儿说:“是的,她想要带走孩子,我赌气,就是不让她带。她才走了三天,却象三年一样难熬。”我望着他那布满红丝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好。“都怪我”,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个酒鬼,这是对我的惩罚。”
他从我手里接过孩子,刚想去吻他,却又苦笑道:“看来小家伙现在不需要我,我应该把他送到挪威他妈妈那儿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在想,等他把孩子送到挪威,孩子纵然有了妈妈,却又失去了爸爸……可爱的小生命啊,他需要母爱,同时也需要父爱。他所获得的爱不应是残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