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新片解读(之一)《通天塔》
了解“通天塔”在圣经中的寓意,是看懂这部的片子的前提——据说“巴别”在希伯来语里的语意,就是“变乱”,上帝变乱了人们之间的语言,使之无法交流,才阻止了人类试图修建“通天塔”的愿望。
影片《通天塔》由三个独立又相互关联的故事组成:
第一段是两个摩洛哥山地男孩偶然得到了一支猎枪,为了试验这枪的威力,他们朝着一辆偶然经过山下的旅游车胡乱开枪,打伤了车上的一位美国女游客。
一件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故,被美国政府视为一起针对美国公民的恐怖事件,一面是不遗余力的破案,一面是人为复杂化了的抢救过程。历尽曲折之后,女游客被美国直升机接到卡萨布兰卡抢救,并终于保住了性命。开枪男孩的哥哥则被摩洛哥警察胡乱地击毙。
这起事故的唯一正面收获,是女游客和他的丈夫在生死之旅中走出不睦的阴影,真正实现了以非洲之旅拯救婚姻的目的。
第二段,一个美国家庭的男女主人双双出外旅游,墨西哥女佣独自在家照顾两个孩子。女佣的儿子要在家乡结婚,主人未归,女佣又临时找不到人照顾主人家的孩子,只好带着他们一同回到墨西哥参加婚礼。当晚回家穿越美墨边境时,女佣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受到美国边境警察的质疑,女佣的侄子驾车抢关奔逃,无奈中把女佣和孩子仍在黑夜中的沙漠。次日,女佣被迫将孩子留在树阴下,独自前去求援。女佣和孩子分别获救之后,女佣因非法劳工身份而被递解出境,中断了她已经持续了16年,并寄予了更多期待的美国生活。
第三段,日本一家富户人家的一位聋哑女孩,因为无法与他人正常交流而郁郁寡欢,找一个男人做爱,似乎成了她与人交流的最后的希望,以至于竟邀请一位办案警察深夜来访,并将自己的裸体展示给警察。但警察还是郑重地给女孩披上衣服,并离她而去。女孩的父亲归来,在阳台上发现裸体伫立的女儿,父女在暗夜中的顶楼阳台上相拥无语。
前两个故事联系得比较直接,两个美国孩子就是在摩洛哥受伤女人的儿女。第三个故事与第一个故事的联系比较牵强,那两个摩洛哥兄弟得到的猎枪,是日本哑女的父亲在摩洛哥打猎时,送给导猎员的礼物,后被转卖给兄弟们的父亲。
不知道《圣经》的原意如何,反正《通天塔》要表现的决非仅仅是语言的隔膜。在第一个故事中,美国游客与当地山民之间,有一个翻译可以帮助他们实现语言的沟通,但政治的、贫富的、文化的、种族的隔膜,使他们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和沟通。尤其是恐怖主义这个政治阴影的存在,更使一件极其偶然的事件,完全失去追索真相的可能。摩洛哥警察在追查凶手上的不遗余力和快捷高效(迅速找到并击毙疑凶,并顺着那支猎枪的线索一直追到日本),与美、摩两国政府在抢救受伤妇女上的冷漠低效,使政治与人性之间的隔膜,呈现出荒诞的错位和无情。
在第二个故事中,墨西哥人与美国白人警察之间的交流障碍,与去年的《撞车》有些相像。在墨西哥人那里充满人情的行为(女佣坚持要求其侄子深夜驾车越过国境送她和两个孩子回家),却撞上了美国法律的铁墙。美国警察看似恪尽职守的执法行为下面,始终盖不住时时浮上来的歧视的底色。没有歧视的语言,没有任何有违政治正确的言行,制度的规范、法律的训练,显得卓有成效。但那种为了规避政治不正确而刻意不予任何有形表现的情感歧视,认人怀疑制度的约束和真实的情感之间,其实存在着某种相互强化的作用。“白人”和“警察”的双重身份,在墨西哥人面前筑起了一道坚硬的铁壁。
就单一段落而言,日本故事更为深刻和意味深长。虽然我不确知“口不能言”的境遇,究竟给聋哑人带来多么严重的心理障碍,也不知道以“做爱”作为“终极交流”的唯一希望,是否确是聋哑人的真实心理,但影片对这一心理逻辑的呈现无疑是成功而且强烈的。所以尽管有报道称此片在大陆上映只删节了5分钟,我还是怀疑公映版会大大削弱了本来的张力。如果哑女的那具不具备诱惑力的裸体不在银幕上呈现,她所感受到的连肉体交流都不可得的悲剧感,必然失去力量。所谓“艺术创作需要的暴露镜头”,在中国是一个很难说服人的“诡辩”,但这部影片是一个很好的注脚。至于哑女那个残缺又畸形的家庭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因为只看了一遍,我还不敢妄测。
严格说来,第一和第二个故事之间,也缺少剧情上的有机关联,在非洲遇险的夫妇,与美国的两个孩子和保姆的遭遇,本质上是两个独立展开的故事。他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其实是“美国”这个概念和形象。在摩洛哥人和墨西哥人那里,“美国”意味着同一个形象——财富、机遇,同时又是冷漠和威胁。两位摩洛哥少年误伤他人之后在当地引起的恐慌,和他们的父亲表现出的震怒和恐惧,乃至最终让他的一个儿子付出了性命,都是只有“美国”这个形象才能引发。在墨西哥人那里,美国的形象也大致如此:富足、诱惑,又冷漠而坚硬。这样的外部形象,为大多数美国人所不能自觉,无论是积极有为,为别国人民送去民主自由的美国大兵,还是出于好奇而为异域百姓送去财富的美国游客,都未必知道除了解放者和慷慨的施主形象之外,他们还扮演着什么别的角色。所以由一位墨西哥裔导演说破这一层,正是必然。
当然,这位墨西哥导演并没有把自己的作品,拍成一部对美国人的谴责之作,如果是那样,这部影片的认识价值也会大打折扣。在“上帝”制造的隔膜和“变乱”中,美国人也是受害者。美国人在给异族人带去压力和紧张的同时,也同样为失去安全感而恐惧、焦虑。影片的最大悬念和紧张,在于受伤的美国人何时能够被一架从天而降的直升飞机带到文明而安全的地方,和他们的两个孩子能不能平安地离开墨西哥那个嘈杂、喧闹、肮脏,充满了难以控制的勃勃活力和野性的环境。在整个看片过程中,我似乎始终被一种“逃离”的焦灼所笼罩。不知道现实中的美国人是否有这种“逃离”的恐惧,如果有,他们是不幸的。我估计至少在伊拉克的美国大兵有。
至于第三个故事被安排在日本,我觉得基本是策略的需要,一是可以增加语言的差异,呼应“巴别塔”在《圣经》中的本意,二是也可以丰富视觉元素,增加影片的观赏性。如果再缪托一下导演的知己,还可以说选择日本作故事背景,也是与美国之间的“互文”,由于日本社会与美国社会的同构性,表现日本就是表现美国。
《通天塔》给我如此震撼,也与我的某些个人感受有关。影片一开始展现出的摩洛哥山地景色,和山民的生活形态乃至他们的长相,都与我在新疆塔什库尔干见到的景色和塔吉克山民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在地理位置上,他们离得实在太远。放羊、打猎、导猎,曾经为我们作向导的胡达白提和米卢,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看片过程的很长时间里,我觉得他们就是他们。除了因为熟悉而顿生亲切之外,对“美国人”给他们带来的难以言说的多重影响和情感冲击,也有更深切的感受。至于我在塔吉克人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和摩洛哥人眼中的美国人形象有点相像,我自己无从判断,正如美国人对自己的外部形象并不自觉一样。
这部片子在奥斯卡上只得了一项音乐奖,不知道是美国人看不懂,还是不喜欢来自异族人的犀利,或者仅仅是要给马丁一个补偿?但愿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