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人生在世的颠沛流离和命中多劫，不知怎么，我总想起我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外公外婆。时代老在变迁着，人间老在沧桑着，他们那一辈人经历了清朝（末年）、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具有了更多的传说，而且都是一齣一齣的悲喜剧。

封建与反封建的传说

  有关外公外婆，最初的传说来自我妈嘴中。记得在我们小时候，我妈痛说过一些家史，但和李奶奶讲的革命家史一点儿也不一样。我妈说，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是一个有钱的大财主，生性暴戾，并且封建思想非常严重，霸道的很，男权的很。而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则是一个柔弱女子，善良，却没有革命的反抗精神。我妈说，外公对外婆非常不好，尊重更是谈不上，尤其是家中有客时，外公更加变本加厉的粗暴，经常当众责骂外婆，以显示他家长的权威、男人的厉害。那时我妈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却刚强执犟，天生一付不畏权威的脾气，看不惯外公所为，也恨外婆不反抗不斗争的逆来顺受。终于有一次忍无可忍，她在餐桌上“揭竿而起”，“猛地站起来，”当着众位宾客，大声批评外公怎能这样对待外婆。外公气急败坏，大声喝斥我妈住嘴，估计原话有“这里轮不到你来讲话”、“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一类。我妈并没有吓住，反而愈斗愈勇，义正辞严地搬出了反封建救国等一套套时尚大道理。外公说不过伶牙利齿的女儿，就叫她滚出去，我妈于是决绝而去，大义凛然，昂首挺胸，出门后只差仰天长啸了。

(中学时代的母亲,前排右一)

温馨美好的传说

  我妈童年少年的回忆也有温馨美好。她说她的家乡风景很美，竹林自是青青，河水自是滟滟，菜花黄稻谷香，风暖云轻雾雨朦胧，是个好地方。每天早晨，她都要在美丽的风景中走路过河，到她的一个表妹家上课，那时，她和表妹是当地挺有名的一对姊妹花。她们的老师则是表妹的母亲，一个知书达理、申明大义的女性。听得出来，我妈对我外婆只有同情，却对表妹的母亲充满崇敬和感激。她说表妹的母亲对她甚至比对表妹还好，经常夸她有天资，聪慧好学，将来定有不凡成就。女儿家也要胸怀大志，巾帼可以不让须眉，我妈就这样受到反封建的启蒙。

(中学时候的母亲,后排左一,由于有一双大眼睛,母亲那时被称为"秀兰邓波"。)

修改了的传说

  由于憎恨封建家庭和我的外公，我妈稍大一点便常年在外上学，上了中学上大学，直到参加学生运动，有一天跑到解放区，参加了革命部队。她分配到一个需要保密的单位，又坚持着和封建家庭决裂的革命理念，因此就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后来我的大舅传过一些家讯，解放和土改，外公肯定不再有好日子过了。再后来，外公死了的消息我妈也知道了，但她没有回去，也不想回去。

  文化革命了，出身问题异常敏感起来，我妈再也不向我们控诉外公的恶行。记得有一次填个什么挺详细的表，居然还要添父母出身。我认为按照我妈以前的说法，她的出身应该是地主甚至是恶霸地主，但我妈让添她的出身为“小作坊主”，然后马上又让改为“富裕中农/小业主”。说实话，当时我颇不以为然。

(刚参加革命的母亲,右一)

伤感的传说 

  终于有一天我妈回到久别的家乡，四川泸州农村。那一趟探亲又增加了一些传说，我听得颇为震捍，对外公外婆的概念开始转变。。

  首先是外婆的死。我妈回到家乡后当地人都对她说，你的妈妈因你而死啊。

  当年我妈是从南开大学化了装偷渡解放区的，家乡人都不知她去向，有人说她做了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小，还有一些更不堪的话。谣言传到我外婆耳中，开始不信，四处打听却没有我妈音信，于是外婆整日悲愤不已，很快就去世了。

  我可怜的外婆！丈夫的粗暴可以忍受，却不能忍受她那值得骄傲的女儿做出伤风败俗之事，女儿带走了她惟一的希望和光明。设身处地想外婆，我真为她不甘。

  第二件事是原来外公娶过三个老婆。

  我外婆是外公第二个老婆，第一个老婆难产而死，没有孩子。我外婆给外公生了四个孩子，活下来一女二男。我妈一直以为自己有两个弟弟，直到那次回家才知道，原来我外婆去世后外公娶了第三个老婆，外公死的时候有一个遗腹子，就是我妈的三弟，比我岁数还小。这个小舅命很惨，没见过父亲，出生不久母亲也另嫁，他被抱给别人收养，受到的待遇很不好，小小年纪就挑担干活，吃不饱穿不暖，严重发育不良……我妈来回跑了几趟四川，想尽办法解除了我三舅被收养的身份，并把他迁到浙江我大舅家。这是后话。

  我开始可怜曾经风光霸道的外公，他的生活每况日下，最后对妻儿都已无能为力，心中一定凄凉。

  无言的传说

  我当兵复员后的第一件事，是和哥哥弟弟一起去四川，到妈妈的家乡泸州看看。

  我永远记得那一幕。当时我们坐船到了泸州城，在城里简单吃了碗面后，开路赶往乡下表姨家。在上上下下、曲曲弯弯的田梗路上走了两三个小时，很累，忽然眼前出现一片茂盛的竹林，竹林旁有一个绿波荡漾的水塘，水塘里游着小鸭子，水塘旁边是茅草屋顶的房子。表姨就从房子前面匆匆跑过来，笑着迎接我们。四五十岁的她有一种美人坯子带来的风韵，我那时就想，她比我妈漂亮，又想，她应该是我妈那个一起读书识字的表妹吧！

  然后，一个老婆婆从屋里走出，倚门而立，无声地笑着。这是表姨的妈妈，按当地习惯，我叫她姨婆。

  姨婆长得和所有的老人一样，腿脚也一样的已经很不便利，每天只是在门槛里坐着。但她不让我扶她，自尊心很强。四川话我听不太懂，不过很快我学会了一件事：搬个小竹凳，终日和姨婆相对而坐，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说。后来我搞清楚了，姨婆是我外公的亲妹妹，也就是我妈的姑姑。

    那时四川农村的生活很不好，表姨家的茅草屋一下雨就漏，还有很多小咬跳蚤，咬得我们浑身起包。最让我难受的是到处找不到书看，表姨家没人看书，我那三个表哥和一个表姐都是卖力生活的乡下青年。有一天我找书找到姨婆那儿，姨婆想了想，从她的枕头下摸出两本诗集。这两本诗集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写的，咏物抒情言志的古体诗，用娟秀工整的小楷毛笔字竖着一行行写下来，老式的线装，书页对折中间是空的。

  我惊喜，问是谁写的，姨婆笑而不答。她拿过书，翻了翻，突然从对折页中空处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你的外公外婆。她说。

  于是惊喜改为狂喜。

  照片上的外公是一个戴眼镜的大胖子，圆圆脸，一身长袍，挺着肚子。外婆和外公并排站着，身材苗条，小小的瓜子脸，细弯眉毛，清澈明媚的眼睛，标准的樱桃小口——其美丽不输于三十年代的电影明星。我在惊艳之余感叹一代不如一代。我妈长得不如我外婆好看，我又长得不如我妈好看。照片是无言的传说。

  最后的传说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照片看到外公外婆。如今我那姨婆早已过世，不知照片在也不在？本来我是以为这个姨婆就是我妈的启蒙老师，但在这家住了一段之后，我们又先后被接到一个又一个的表姨或者表叔家住，又见到了几位老婆婆，都很慈祥明事理，都可以担任遥想当年中我妈的老师。我外公姓谢，我外婆姓先，此二姓在当地都是大家族呢。

  在一个镇子里，我见到一个很老很老的姨婆婆，有一天傍晚，她躺在她那张很大的古式雕花木床上对我说，这个镇子上的油作坊、酒作坊、药铺、饭馆、花园还有什么什么的，哪里哪里的房子,从前都是你外公家的。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表姨立刻说：你跟孩子讲这些干什么？

 我没有追问。天下什么事情都有定数，那些身外之物，是你的，不是你的，自有老天安排。

(青春时代的战友们在一起,前排左一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