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芦笙响起,高亢的声音瞬间穿到你的骨子里,每根神经都被牵动着,随着吹笙者身体的摆动,声音更加悠扬。这是苗人对生命的尊重,对生活的欢歌,对美好未来的祈祷。
在这个被称为“苗族自然博物馆”的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香粉乡卜令苗寨,走出了一个有着苗人特有思想、感情和气质的艺术家。马践,这位“桂北染缬”的新一代“掌门人”,给我们讲述这种绝技的古往今生。
苗人的淳朴憨厚,谦和礼让,正直勤劳,热情豪爽他都具备,他是一个典型的苗人,但是要读懂马践却是一间很困难的事情。
跟他交流,感受他的传统和现代、民族和世界、独立与博大,一切艺术家的气质都流动在他那黝黑皮肤的血脉之中。
“彰显个性”是现代艺术家的特质,但是,马践的个性是有着苗族血统的烙印。他常常是无语的,无语的神秘而让人有点畏惧;他又能让你忘我地倾听,被他讲述的神秘的苗族而感染。
马践,桂北苗人的后代,这位43岁的柳州职业技术学院的青年教师,自幼耳濡目染桂北民间染缬艺术的工艺制作,又经多年的的继承和探索,终于把这项濒临失传的民间工艺——“桂北染缬”传承下来。
附苗族传女不传男的秘方(剑路 中国商报)
苗家秘方如同可口可乐
马践,在一个桂北染缬的世家中、在一个充满神秘气息的苗寨中长大。
山水河塘、吊脚木楼、仪式性的芦笙柱……43年前,马践出生在这个叫做卜令的寨子中。
“我奶奶的染缬技艺方圆百里都有名,她既能用土制竹笔蘸着蜡液在布面上熟练地描龙凤虎豹、绘花鸟鱼虫,又能快速地操作蜡缬(蜡染)、绞缬(扎染)、夹缬(夹染)、灰缬(型染)等民间工艺。”
马践说:“从记事开始,奶奶手中的蓝靛家织布点缀着的夺目的白色蜡点,就常常进入我的梦乡。”
虽是小孩子,但是马践的想法却有着与其他孩子本质的不同,在他心底已经有了一个梦想:“我将来一定要染出比奶奶染的更漂亮的布。”
苗寨染缬技艺“传女不传男”。奶奶却把这项绝技传给马践,有姐姐和妹妹的他如何得到这般偏爱?
“本来应该是我姐学的,但她基础差,不懂绘画,她只能重复老人的那些技法,老人怎么做,她就怎么做。”马践说。
“而我不同,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也爱染缬,从15岁开始我就‘篡改’奶奶用了很多年的设计图案,还把书法和绘画加入进来,很多作品还拿去参加比赛;从高中开始,我的很多作品就陆续在自治区级、国家级的画报上发表;我痴迷般地爱上了这门技艺,为此,我特意考艺术专业学习美术,还选修了与民族工艺较为接近的版画。在桂北苗族,专业学美术出来的只有我一人。”
在桂北影响最大的家族中学到了染缬技法,让马践成了“独门绝技”的继承者,苗乡从此也有了男人做染缬。
其实桂北染缬的真正工艺并不难,难就难在它的染料配方上,调制液体蜡的浆料配置才是祖传的、绝密的、单传的东西。
按照苗人的传统观念,能拿到这项“秘方”的人,必须是有传承责任感的人,而且必须是传承人上了岁数,才能再“泄密”。
虽然从小就跟奶奶学染缬,但是家族的秘方马践一直不能得到。直到他大学毕业分到文化馆后,他母亲才将“祖传秘方”全部传授给他。
“调制液体蜡是秘方的核心,液体蜡主要是用三种物质组成:树叶、杂粮和灰水。因为有树叶在里面,这种特殊的调料过一周就会变味儿臭掉,因此必须是现用现调。”
母亲当时很严肃地告诉马践,不能将“配方”比例告诉任何人,必须由他一人在“暗房”进行。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染料是由哪几样东西来调配,但是三者之间的比例他们一直不知道,就像可口可乐的配方一样,比例是绝密的。“母亲还叮嘱我,必须等我年长时才能往下传,而且最好能把这门绝技传给我的女儿。”
祖传秘方的现代思考
在古代广西“瑶斑布”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桂北民间染缬,相传起源于秦汉,距今已有几千年的历史。然而也正是由于它的历史悠久,它的许多配色和工艺程序,都是一成不变的:色彩单一,图案单一,结构单一……悠久的传统同时也在制约这项技艺的发展。
接受了学院教育的马践开始有了新的思考:单纯的传统工艺是没有挑战性的,生命力也会在重复的工艺中慢慢消失,停留在技术层面的染缬可能不会有大的市场,不再满足于原始的蓝色,他开始“挑战”传统。
帮助马践成功的除了奶奶之外,还有已故广西苗族民间工艺美术大家余武章先生。在两位“高人”的调教之下,马践实现了从继承传统的“制造”到自我表现的“创造”:在材质面料和染料染色方面,马践的染缬艺术从棉布扩大到了麻布、丝绸、化纤、棉纶、的确良、混纺等织物,更为特别的是能用国画宣纸作为染缬绘制,从而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马践纸蜡染”(马践制作蜡染用的是一种自己调制的“液体蜡”,并能用之调颜色直接绘画,经染色而成,染料也是自己配制的);与传统的“固体蜡”加热绘制,再经传统染料多次染色相比是一种新的创造、新的发展;在艺术表现形式和个人表现风格方面,马践染缬艺术注重当地民族特色和地方特色以及适应时代审美需求,不重复别人,传承发展了优秀的民族民间艺术。把广西民间“蜡染”这一独特技艺,从传统的工艺品提升到了艺术作品,即从“广西民间染缬”过渡到了“广西民间染画”。
“如果奶奶和妈妈还活着,她们都会为我高兴的。”马践说。
马践的努力得到社会越来越多的肯定:“首届中国民间工艺博览会”上,他创作的蜡染书法《毛泽东长征诗一首》在获奖的同时,马践本人还获得了“个人贡献奖”称号;布艺《染缬美术系列》在不久前泰国曼谷举行的“第二届世界华人艺术大奖赛”中获得国际荣誉金奖,并被授予“杰出华人艺术家”称号;作品先后被美、日等国的收藏家收藏……
马践的成绩不单是对他努力的肯定,更是为自己的民族赢得了荣誉,没有神秘的苗乡,哪来他的神来之笔?
以桂北民间染缬为基调,吸收了“四染”技艺之精华的马践的染缬艺术,制作工艺独到,色彩古朴而艳丽,内涵丰富博大,线条细腻而有张力。从此,他被誉为“桂北染缬王子”。
“一把剑救不了天下”
电影《黄河大侠》里面,于承惠先生有一句台词“一把剑救不了天下”,为了让更多的人学到他高超的剑法,救民于水火,他办起了剑道馆,将技艺传给了更多的年轻人。
为了传承染缬技艺,高手马践也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
“几年前,我回老家探亲,发现寨子里已经没有人会蜡染了,年轻人不但不学,而且民族服装也不穿了,为了挣钱都出去打工了。”
马践意识到,没有了群众的基础,苗族的这项工艺将面临失传。
他备感肩头担子的重量,因为一门民族的技艺不是靠一个人能传承下去的。
“我从3年前开始带徒弟,徒弟也是男的,侗族人,他对民族文化很了解。我想,能够搞民族东西的人不多,只有那地方来的人才会懂,他会和你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
为了让这一传统技艺得到进一步的传承和发展,马践和他的侗族弟子投入了2万多元在柳州市成立了“柳州民间艺术馆”,广收门徒,普及这门技艺。
“只要是本民族的人,我就招收进来,我们还计划每年在柳州职业技术学院讲授广西民间染画课程,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桂北染缬。”马践说。
从传统的民族旅游产品、纪念品到现在摆在画廊里的艺术品,民间染画也经历了一个在市场脱胎换骨的过程。批量生产的染缬产品虽然满足大部分消费者的需求,但是也使得这门技艺在慢慢地贬值,作为一位工艺美术大师,马践必须思考这样的问题。技术的不断探索革新加上艺术修养上的不断提高,马践的染画日渐超凡脱俗,很多作品从市场走进了画廊,更有很多作品作为礼品送给了外宾,大部分还被海外收藏家收藏。艺术价值提高的同时,经济价值也在不断提高。
针对目前社会上流行的民间文化申遗热,马践的眼里流露出忧虑。
“我们也有申遗的想法,但是社会上了解‘广西民间染缬’工艺的人很少,加之传承这一技艺的民间艺人也在逐渐消失,我们很难形成大的团体,这样的话,这项技艺的影响力就不够。”
马践说:“广西民间染缬技艺普及到唐宋时期的‘广西斑布’盛况已不可能了,但是我会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团结本地区一批艺术家一起创作‘广西民间染画’ 。同时尽自己所能及之力在本人任教的学校内和不定期在社会上招徒传艺,发展和传承这一传统民间工艺,为中国民族民间工艺美术的传承和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
“不管怎样,我都会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