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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新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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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以色列记》连载三十四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曹新 | 浏览(4636) 评论 (9) | 发布时间：2006-07-03 16:12:46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03 16:12:46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出以色列记》节选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与《国土报》老板见面
我很早就起床了。今天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我坐在阳台上，隔着栅栏望着院子里的仅有的两棵大树。天天望着相同的景物，我甚至都能记住它的每一根枝叶的形态。
今天我无心做任何事情。人往往在等待一件重要事件来临时，心情是焦燥的，因为对于所等的事完全不能支配，因而被迫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此时，有所期待使人兴奋，无所事事又使人不安，这种既亢奋又不安的心情，很消耗人的精力。我感觉我的头隐隐作痛。
因为今天阿莫斯先生要来，警察提前开午饭，大约1点左右，埃力派人上楼喊我去他的办公室。他对我说，今天放风时间将安排在阿莫斯先生到来之后，他希望我与外面联系，打听一下阿莫斯先生何时抵达拘留所。我在埃力的办公室与约西通了电话，约西说：“阿莫斯·休肯正在去拘留所的路上，大约再过一个小时就可到达。
《国土报》是以色列境内最大的、最具有权威性的报纸，有西伯来文和英文两个版本，出版人阿莫斯·休肯先生在以色列德高望重，如果不是这次驱逐事件，我是没有机会见到他的，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百忙之中不顾年事已高，到远离特拉维夫的米哈尔拘留所来见我，为我的出路想办法。
下午2点多钟，警察上楼来喊我。在通往办公室的过道上，我看见埃力陪同一位慈祥的老人从外面进来。埃力指着我向他介绍：“这就是切尔西。”
他头发灰白，带着一幅无边眼镜，身材削瘦，看上去具有鉴赏家的气质，是一个很有文化底蕴的人。他把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目光敏锐、深遂、沉稳、和蔼。
他很亲切地向我伸出手来：“你好吗，切尔西？”
当我的手被他温暖的手握着，顿时感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就象小时候在外面受到了委屈，回到家里要像父母哭诉一样。我稍稍控制住内心的情绪轻轻地说：“还过得去吧！”
他意味深长地对我点了点头。
埃力把我们引入了他的办公室。阿莫斯先生问了埃力一些有关拘留所的情况，埃力必恭必敬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今天他显得特别拘谨。
阿莫斯先生对埃力说他想单独和我谈一谈。
埃力连忙说：“当然，当然，请便！”然后就很知趣地退了出去，随后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阿莫斯先生慈祥地看着我说：“你比照片上瘦多了。”(我想他指的是我护照上的那张照片，那时，我刚从美国回来，春风得意，人也比现在丰满、精神得多。)“你看上去不超过30岁，好像比你实际年龄小很多啊！”
我的情绪随之放松，不由地笑了，“谢谢！哪里会差别哪么大？因为你对亚洲人面貌和体形不太了解。若是中国人猜我的年龄，八九不离十。”
他也笑着说：“是吗？似乎东方人看上去比西方人显得年轻。”
阿莫斯向窗户外看了看说：“这个拘留所环境不错，生活条件似乎也不错，警察没有虐待你们吧？”
我说：“没有！这里大部分警察素质挺高的，只有少数几个有时说话态度比较恶劣。”
阿莫斯先生说：“我看过你的材料，你学的专业是机械制造，你的护照上身份（Profession）那一栏显示的是工程师！这使我很难与眼前的你划等号。机械制造是一个非常枯燥，比较难学的专业，很少有女人会去选择学习机械制造专业，而且在以色列成为机械制造工程师是非常困难的。” （这是我出国后，经常被问到的问题。特别是在过海关的时候，安检人员先是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进而怀疑我的护照是否有假。我清楚我的外表，准确地说从里到外都不具备“工程师”的气质。好在去年在国内换新护照时，巳没有这一栏。这将给我以后入境一些国家带来些“便利”。）
我坦率地告诉他：“说实话，我不喜欢机械制造这个专业。是妈妈让我学工科的，她认为，学文科容易在政治上犯错误。现在，所学的专业知识几乎全还给老师了。”(由于我父亲的原因，妈妈一直担心我从事有关政治的工作。好像是宿命，即使当初没有选择文科专业，最后还是干了与文相关的工作。妈妈担心的事还是在我身上发生了，居然因为一篇文章在以色列被关押。至于工程师职称，我也不知是怎么“混”上的，毕业后就没有干过与专业对口的工作，突然有一年通知我去考职称外语，用功了几个月，就顺利通过了，不久就拿到了工程师职称的证书。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了，现在肯定不会那么简单了。)
阿莫斯·休肯先生问了我一些个人简历以及这些年在海外生活的情况。
我把自已曾经去过的国家向他一一道来。而且尽可能详细地把这些国家的人文环境、民族特点描述出来。他不停地点着头，脸上显出有点惊奇地表情，大概他没有想到我去过如此多的国家，而且还能详实道来。
他似乎特别感兴趣的是中国人在美国的话题。
他说：“在美国，中国人很多，而且许多中国的人才都流向了美国！而在以色列的中国人大部分是劳工。”
我告诉他：确实，去美国是很多中国人的梦想。中国人在美国生活要比在以色列容易得多，美国有许多吸引人才的条件。而以色列给中国人的工作签证几乎全是“劳工”签证，所以有些有才之士很难定居下来。许多中国留学生把以色列做为去美国的跳板（从以色列申请去美国的签证比在中国申请签证容易许多）。
他很直接的问我：“为什么从美国回到以色列，而且是两次？”
“我在美国前后生活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美国的繁荣、高科技和现代化让我大开眼界。同时它的民主、自由和尊重人权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到过美国的人可能都有这样的感觉，美国社会的生活节奏特别快，为工作、为赚钱、为生存，人人都在“忙”，缺乏精神生活。而以色列人比较重视精神上的东西。而且我也欣赏犹太人的一些价值观，如重视家庭，重视教育等。这里的生活既充实又宁静，似乎能让我那骚动的心灵得到安宁，总之冥冥之中，我感到我喜欢生活在这里，喜欢这种氛围，喜欢这里的气候，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阿莫斯先生笑着说：“你看“神奇”在你身上显现了，没想到会引发如此轰动的事件吧？”
我感慨地说：“是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简直象是在梦里！太不可思议了！我作梦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多的人帮我，特别是你，还有一些政府官员。我以前一直认为，在以色列，如果事关国家和民族利益，主流媒体总是会一致对外的。”
阿莫斯先生：“难道你没有发现你身上具有一些传奇故事的要素吗？你多多少少吸引了以色列人的眼球。你让许多以色列人同情你的遭遇，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女人，为了同胞敢于牺牲自己和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移民局作对。 人们心中多少都会有点英雄情结的”。
我苦笑着说：“不是我敢于牺牲自己，我实在是不懂西方世界的潜规则。我是无知，所以无畏。我当时只是想告诉劳工们一些他们应该享受的权利，告诉他们一些如何自救的方法。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一一关拘留所，我不敢保证我当时还会那样写。但是既然巳经写了，我也不后悔，毕竟是为了帮助自已的同胞摆脱困境。如果牺牲我个人的利益，能为中国劳工找到出路，我觉得也是值得的。
他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很坦诚。你知道吗？你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它的意义在于，通过你，媒体把目光关注到劳工问题上，他们开始关注中国劳工的困境和生话，关注警察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的行为方式。发生这一事件，对于你来说是受了些委居，但对于中国劳工来说是件好事！至少现在警察受到了舆论和媒体的监督，不敢轻易越过法律这道红线！”
“我希望警察能给中国劳工一些尊严。有些警察在抓劳工时，就象抓罪犯一样，没有考虑他们二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阿莫斯先生：“看了你写的文章，你是如何发现这些信息和素材的？而且把一些法律问题写得通俗易懂。这篇文章若是以色列人写的，就不会有你这样的遭遇了，难道移民局能把攻击他们的犹太人驱逐到大海里去吗？”
我告诉他：“是从多次为中国人出庭中总结出来的。现在看来，我当时写这篇文章过于冲动和情绪化了，没有考虑到给以色列政府带来的后果。文章中只告诉劳工们如何逃避法律制裁而没有去引导他们如何去遵守以色列的法律，这个事件，给了我很好的教育。以后，遇到问题，我会从法律角度来思考，而不是凭着冲动去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在以色列的外国人来说，要想合法打工实在是太困难了。报社成立1年多了，执照和雇用外国人的许可证还没有批下来。这是第一份中文报纸，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批？根据法律哪一条？哪一款？”
接着，我又自嘲地说：“我忘记我是谁了！忘记了这是在别人的国家！言论自由不是我们外国人享受的权利！”双重标准有时很难让人感觉心服口服。
阿莫斯：“世界上没有一个司法制度能做到绝对公正，但是，我们可以希望它尽可能做到公正。所以就需要我们去发现、去思考，不断地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我想将来实现全球化后，外劳就不会面临今天所遭遇的不平等，解决外劳问题也将变得更加人性化。”
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应该存在一种超越种族、国家的、更人性化的普世标准。如果没有，就很难避免在执行“正义”时夹带着某些种族和国家的特点。
阿莫斯：“告诉我，为什么中国劳工到以色列要花这么多钱？他们哪来的钱？”
我告诉他：“自从一些劳力公司和以色列的建筑商发现每一个中国外劳名额可以给他们带来无法想象的利润后，劳务费就成倍的往上翻。在所有的外劳中，中国劳工所付的费用是最高的，是罗马尼亚工人的4一5倍。为什么？因为中国人多，机会少，对于每年几百个的劳务名额，是远远不能满足的，为获得劳务名额，中介公司恶性竞争，不顾一切地抬高价格，造成劳务费一直水涨船高的局面。另一个原因是中国人能吃苦，相信只要有机会，就能挣钱，有了钱，就能过好日子，他们大多数来自农村，没有受过教育，没有什么生存技能，只能靠卖苦力。他们来以色列的费用大部分是从家庭成员中凑的或是借的高利贷。一般来说，每个中国劳工用第一年赚的钱还债，第二年就可以赚钱养家了。就这些劳工而言，在以色列一年赚的钱大概是他们在中国挣的10倍，所以这种机会对于他们来说，诱惑力是很大的。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来搏一搏的。你知道吗？中国劳工在以色列最怕的是警察，而不是恐怖分子。如果被抓送回国，这辈子都要背上沉重的债务，而万一被炸，至少还能获得以色列政府的巨额保险赔偿金，能让家人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阿莫斯先生很有兴趣地听着。
阿莫斯先生：“你对记者的职责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吗？”
“职责有很多，我觉得记者的主要职责是让人们生活的更美好。是监督职权部门，防止他们滥用权力。”我随口答道。
他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你说得对。你干得挺出色，知识面也广。从你的文章中可以着出，你是个“有心人”，能发掘到事物的细节。在保释方面，可能有些律师还没有你知道得多。你了解你的读者，你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阿莫斯：“如果把你送回去了，你会再去美国吗？”
我想了一下说：“可能不会了。我情愿待在中国。最起码，在中国我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3年前我回了一趟国，我感到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跟西方比，只是环境条件和文明程度差一些。我为中国政府能在短时间内把那么大的国家，那么多的人治理到这个水平感到震惊，我相信中国会很快发展起来的。欢迎您到中国来看看。”
阿莫斯：“好，有机会我会去的，你给我当向导吧。”
“好啊！这将是我的荣幸！”。
他的手机响了，他说了声：“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
我把眼晴投向窗外，这里可以看到放风的小院子，不时地有欢笑声传过来。那是几个在这里已待了两叁个月的东欧姑娘们在玩类似砸沙袋的游戏，她们砸的是球，砸到谁，谁就被罚下场。而新来的女人们个个心情沉重地在排队打电话。
过了一会，阿莫斯先生对我说：“是约西的电话，他想跟你说话。”
他把电话递给我。我听到约西兴奋地声音：“切尔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莫斯同意雇用你了！他今天马上就到内政部去给你办手续。”
接完电话，我感激地对阿莫斯先生说：“谢谢您，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好意。我知道为《国土报》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我会尽我一切努力，适应新的工作，我还要在专业知识方面多下功夫，我会边干边学习的。请相信我，我不会让您为雇用我而感到后悔的。”
他笑着说：“我相信，你是非常有特点的女人，你有献身精神，自信、独立、敏锐，对事物有着迅捷的捕捉能力，善于发现读者关注的事情。这些都是一个好的新闻工作者所要具备的特质。”
然后他告诉我，我将在《国土报》特拉维夫分社工作，以及一些有关我的福利和待遇问题。
我很感谢他给我提供的一切。
阿莫斯先生把埃力叫了进来，并告诉他，我将被《国土报》聘用。
埃力面有难色地说：“办这些手续需要很长的时间，可能手续还没办下来，她就已经被送走了，我只是个拘留所所长，我要执行上级的命令，但我保证下次送她走之前，一定会提前告诉她，而不是象上次那样。”
阿莫斯.休肯先生让我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并告诉我如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
阿莫斯·休肯先生与我告别：“切尔西，我得赶到内政部去给你办手续。我会尽我的最大努力来帮助你。”
我说：“谢谢，谢谢您的帮助。”
他轻轻地在我背上拍了几下说：“保重”。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工作，不辜负他的一片好心！
阿莫斯先生的到来，如一阵清风，吹散了积压在我心头的郁闷。不过两个小时的谈话，留给我的却是终生的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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