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军的博客
游牧者的大草滩
  两窝鸡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新军 |  浏览(2492)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12-06 16:12:53 最后更新时间:2006-12-06 16: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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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村庄
 
两窝鸡 
[ 作者:王新军 ]
 
  沙洼洼人,把一群鸡不叫一群鸡,叫一窝鸡。
  一个对一个说,我家养了一窝鸡。
  一个也对另一个说,我家嘛,也养了一窝鸡。  
  这话,听起来热乎乎的,暖洋洋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就像太阳照在了人身上,有那么一种浓浓的,属于咱们西北人家独有的味道。虽然嘴上不一定能形容得出来,但心里都知道,都能感觉得到。
  鸡群不论大小,都叫一窝。事实上沙洼洼人也从不多养鸡,一户人家也就养上那么十头八只的。平常吃个蛋,年头节下,杀上一只。乡里节气稠,讲究多,一只一只的,到了转年春天,一窝鸡也就全数报销了。于是,再卖小鸡娃。
  十来只拳头大的小鸡娃卖上回来,防不住给猫哇狗哇糟蹋掉几个,能长大的,也就那么十头八只。
  一窝,正好。
  
  鸡在家里是常常不被主人重视的角色。不是到了主人实在想吃鸡肉的时候,或者主人手头确实紧了,连油盐钱也挪不出来的时候,主人从不打鸡的主意,对鸡总是熟视无睹,仿佛它们就是放在墙旮旯里的一堆石头。
  一天,村街上有鸡贩子骑着搭了鸡笼嘎嘎作响的自行车从城里下来,吆喝:
  “收——鸡——喽——”
  “有鸡的——卖——啵——”
  “收——鸡——喽——”
  “有鸡的——卖——啵——”
  鸡贩子的叫声一唱连着三叹,抑扬顿挫,余音袅袅,足足一颗烟的工夫了,那声音还缠在树梢上晃着不走。而这时候,主人也正为手头儿发紧锁着眉头愁肠哩。男主人断了烟要骂娘,女主人断了减盐调货没处发脾气,便把厨房里的锅碗盆子弄得嚯楞震地。这时候听见外面的吆喝,便一拍脑袋,脸上愁云立时散了,心中一片欣喜油然升起,心管子肺叶子嘎嘎响。嗨,说的,我不是还有一窝鸡哩嘛?日奶奶的啥记性。
  于是,奔后院,一阵鸡飞狗跳,终于逮住一个。身上糊了鸡屎也不顾了,追出去扯开嗓子朝冒着尘土的街口喊:
  “呔——收鸡的——过来。”
  一声听不见,就声音再扯大点,再雄赳赳地喊一声。这一声听上去,口气更大了,底气更足了。
  “呔——收鸡的——卖鸡哩——过来——”
  听见呼喊,已经走到村口差不多绝望透了的鸡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收不到鸡,一家老小的问题就不说了,自己的烟钱哪里找着落去?
  一阵称斤论两之后,从鸡贩子手中换来一大把散发着鸡屎味的小票子,于是解了一家的燃眉之急。
  城里下来的鸡贩子,人看上去邋遢,头脑子一个赛死一个贼,知道你这阵儿卖鸡卖得急,不可能不卖,算账往往要少给个一毛两毛三毛或者四毛的,而且实在又翻不出来了。
  这时候,主人就说:“球,要没有,就算了。”
  不算了,又能咋的?
  人家碎票子毛毛钱的没有嘛!
  再或者,到了五黄六月,嘴上长久地不粘荤腥,的确馋了,又不能打羊哇猪哇这些大东西的主意,主人也会拐弯摸角地想到鸡。
  鸡多方便,逮一只宰了,不多不少,铁锅里焖上一锅,再放两只土豆丢两根萝卜,全家人都能美美地吃出一身热汗。
  鸡总是一代一代地为自己这样的命运担忧着。
  但鸡并不会因为自己这样的命运就不活了,就变着法子去寻短见,或者与主人对簿公堂。再或者心气不顺了,就搞出些恐怖事件。很多鸡都知道自己鸡命不长,所以就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把生命活得相对精彩一些。
  
  刘家的这窝鸡以花公鸡为首,在尚未成年之时,就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它们在短暂地发出了几声鸡命苦短的感叹之后,就得出了一个与其临溪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结论。花公鸡在还是一只半大小公鸡的时候,就扯着稚嫩的嗓子开始打鸣了。
  因为年轻,它总是在时间上吃不准,有时候叫得早了,有时候又叫得迟了。这都是因为睡过了头或者醒来太早的缘故。它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打鸣的那个早上,主人老刘曾经给过它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主人的那张展开的笑脸,竟然有盆子那么大。
  当时它以为主人恼了,它甚至把主人的笑脸错误地认为是愤怒的表情。因为害怕,它把自己的脸都涨红了。它心里明白,自己的声音在清晨全村众多的鸡鸣声中,几乎是最最难听的。当它从主人的脸上捕捉到鼓励和赞赏的时候,它就意识到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汽泡儿一样游荡着。它必须抓住它。
  它还那么小,而它却叫了。这就足够了。这在全村今年新养的鸡当中,可谓是先拔头筹。
  刘家的这窝鸡多么地令全村人羡慕哇,不足三个月,小公鸡就打鸣了。而那几只小母鸡们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全村人叹为观止:它们竟然十分勤勉地生出了几只指头蛋大小的无精蛋。红溜溜的,软乎乎的。
  “嗨呦喂——稀罕哟!”
  “哎哟,你说这窝鸡呀!”
  “乖乖——”
  “啧啧——”
  这样的感叹声在沙洼洼一段时间曾经响成了一片。
  
  相对于刘家的那窝鸡,隔壁陈家的那窝鸡就显得过于慵懒了。
  每个早晨,当它们听到刘家花公鸡丑态百出的鸣叫时,都会迷迷瞪瞪地在睡梦里笑出声音来。它们总是在太阳升起很高的时候,才懒洋洋地从鸡窝里走出来。那时候主人已经把它们早上的第一顿饭送过来了,它们漫不经心地啄着,吃得挑三拣四,吃得无滋无味,没有一点儿激情。
  吃完了,它们扑腾两下膀子,伸两个懒腰,又会重新回到铺了厚厚一层麦草的鸡窝里,开始白天到来的新一轮睡眠。三个多月的时候,它们看上去就已经像一批中产阶级那样,个个露出发富的样子来了。
  这样一来,刘家的鸡看上去就显得早熟。而陈家的鸡,虽然看上去胖墩墩的,却憨,却嫩。
  
  一次双方主人不经意的疏忽,使两窝鸡几乎同时从自家主人后院的木栏门里走了出来。它们站在各自主人家的小菜园里,隔着一道毛柳条编成的简陋的篱笆,无比好奇相互打量着对方。
  陈家的鸡每一只都胖乎乎的,肉墩墩的,看上去像一个个或白或花的圆球摆在翠绿的菜园里。它们一个个都做出专心觅食的样子,而眼睛却骨碌碌转着,把目光尽可能地全部从篱笆的缝隙里挤出去,紧盯着对面刘家那窝鸡的一举一动。
  而刘家的鸡哩,首先是花公鸡伸长了有点好色的脖子。它看到了一窝体态丰满的小母鸡,它们的身体看上去充满了母性无限的弹性和张力。花公鸡的目光刚刚落到它们的羽毛上,就被嘣地一声弹了回来。它们的身体被一层华贵的光晕笼罩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花公鸡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正盛开着一朵巨大的葵花,那个开放的过程甚至都不能用怒放来形容,因为那个心动的过程与怒放相比,的确有过之而无不及。它的胸中被葵花金色的光芒燃烧着,一股气流在它身体里上下回旋。
  花公鸡不老实的眼神就这样给陈家的白公鸡逮住了,它的目光立刻就像两枚铁钉一样带着寒光向花公鸡射过去。它分明看见花公鸡的目光像蛇一样从篱笆墙上的缝隙里钻过来,在它身边的母鸡们身上抚摸不止,揉搓不止。对于一只公鸡来说,这就是耻辱的开始。
  白公鸡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马上把自己脖子上的羽毛奓了起来,然后用两只爪子在乱草丛里向后哧——哧——地扒拉了两三下,扬起了一些草屑和泥土。
  “咕——咯咯咯——”
  “咕——咯咯——咯咯——咕——”
  它朝花公鸡十分不满地叫嚷了两声,这两声叫得非常居有挑战性。
  作为一只公鸡,它怎么能够容忍另一只公鸡这样肆无忌惮地向它的情侣们调情?不管是在人的世界里还是鸡的世界里,这样的公然挑衅行为都是对方所不能容忍的。花公鸡的体态看上去自然的要单薄一些,就像一个身材瘦长的小白脸。白公鸡发怒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地滑稽,它的眼睛盯住花公鸡几乎不动了。紧接着它又三缄其口,一言不发,它想用这种方式把花公鸡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白公鸡身边的母鸡们却不识时务地停止了觅食,伸直双腿,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咯——咯咯——咯咯咯——”地叫出几声来。它们也看清花公鸡了,它们看到了一只像传说中的白马王子一样的公鸡,它高挑的身材和华丽的羽毛都在告诉它们这一切。它们看一眼花公鸡,又看一眼白公鸡,在这样一对一的比较中,优势和劣势的双方以它们眼睛里是非常明显的。
  白公鸡的身子就在这时候开始软了,这都是它平时倍加呵护的母鸡呀!它在它们身上可谓用足了心思。从它们这时候向花公鸡瞟过去目光可以断定,它们此刻已经开始移情别恋另有所爱了。
  这时候,也有另外一些靓丽的身影进入了白公鸡已经就要暴怒的双眼。它们体态娉婷,举止优雅。在对面绿色的菜园中,它们的身影一个个显得亭亭玉立,和身边这些与它日夜厮守的肉嘟嘟的母鸡们相比,它们简直就是人世间传说中天宫下凡的仙女。
  当白公鸡侧目看到身边它平时最宠爱的一只小母鸡正在朝对面刘家菜园里的花公鸡一浪一浪地抛媚眼时,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在小母鸡肉肉的圆屁股上准确地找到了落点。
  小母鸡痛苦的呱呱声引来了众鸡们的观望,陈家其它的小胖母鸡们显然有一点兴灾乐祸,它们仰了仰头,又马上把头埋入茂密的草丛中,完全是一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挨揍的小母鸡平时也太张狂了,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骑在姐妹们头上拉屎尿尿。它们甚至叹息白公鸡那一脚没有踢到它的脸上,最好是毁了容才好哩。
  它们把脸埋在草丛里,一个个把持不住地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挨了一脚后的小母鸡自然是老实了,它躲到远离鸡群的地方,等待着疼痛从自己身体上慢慢消失。然而疼痛却像花一样在它娇小的身体里开放了,局部的疼痛变成了全身的痉挛。更主要的是,有一缕疼痛已经悄悄钻到心里去了。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平时对它百般殷勤的白公鸡,会如此脚狠,会在众多的鸡姐鸡妹面前让它大跌面子。尤其是对面还有另一窝鸡哩。花公鸡一直都是向它瞅着的,花公鸡在它被踢的一瞬还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并且愤怒地向前走了两步。
  就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举动,花公鸡的形象一下子就在它的心目中站立起来了,矗得比眼前的白杨树都要高了。而白公鸡对自己的爱意就显得泡沫一样虚假飘渺,宛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幻影一样不真实,不可信。更可气的是它的众姐妹们,它们竟然在它被踢翻之后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笑了,在它离去的时候,它们居然不知羞耻地偷偷向白公鸡靠近了两三步。一时悲从中来,被踢的小母鸡便坐在绿草掩映的地埂上,发自内心地抽咽起来,只一会儿工夫,眼泪就把它的视线给模糊了。
  对面的花公鸡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它胸中呼地生出一团气,白公鸡这种欺小凌弱的行径就像一幕活剧在它面前上演着。虽然仅仅只是一脚,要知道,它这一脚可是踢在一只可爱的小母鸡身上的。在人的世界里,早就在讲男女平等了。再说了,所有母性的东西几乎都是这个种群里的一个弱势群体,它们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再再说了,不是还有好男不跟女斗这样的说法嘛。这种说法在人的世界里适用,在它们鸡的世界里当然也应当得到有效的推广和应用。你想一想,那只小母鸡虽然看上去肉团儿一般的,但它毕竟是娇小的呀。因为娇,因为小,它的弱势是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的。你那一脚下去……嗨,花公鸡都有些义愤填膺了。
  它伸长脖子尖利地叫嚷了一声,它的愤怒立刻从篱笆上的缝隙里钻过去,准确地砸在了白公鸡的脸上。
  紧接着,它那尚无发育完全的尾巴噌地向上一翘,一副要打架的姿势就摆开了。它身边的母鸡们也一个个停止觅食,仰起细长的脖子,同仇敌忾地向对面发出了一串串不平则鸣的咯咯声。
  白公鸡也不甘示弱,左右挪了挪略显笨重的身体,上身明显地前倾,好像要往前冲的样子,脚趾却牢牢地扣进湿土里,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白公鸡的身体被这样一个动作凝固了,它身边的母鸡们眼中仿佛矗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雕塑,它们也跟着开始义无反顾地高声鸣叫起来。
  一时两家的菜园里鸡声四起,一些胆小的树叶也被这巨大的鸡鸣声震得哗哗乱响。这叫声远远要比突如奇来的大风令它们胆寒。因此它们不得不紧缩住身体,瑟瑟着一片片重叠在一起。它们清楚,风只能使它们损伤,而动物的嘴,往往能够使它们毙命。
  两窝鸡对峙的吵闹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虽然说有理不在声高,但就目前的情形看,谁是谁非一时还难有定论,如果哪一方现在示弱,往往就会给对方造成一种自己理亏的被动局面,陷入被动,这显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于是对峙的双方只能用更加高亢的叫声来证明对方的过错,两股声音在空中扭结在一起,相互撕扯着,摔打着,像两个一时难分胜负的武林高手,你来我往,上天入地,打得不可开交。
  
  天崩地裂的吵闹声惊动了主人。先是老刘从后院里走出来,发现自家的鸡不见了,惊惶失措地奔到菜园里,看见鸡并没有跑远,就伸开两条膀子扑闪着,“呕哧——呕哧——”地吆喝鸡们回家。花公鸡又跳起来向对面嚣张地叫骂了两声,才大摇大摆地在众母鸡的簇拥下向主人家的后院里走去。
  老陈的女人耳朵尖,远远听见鸡叫,就从远处的麦田里哇趟子跑回来,进了菜园就“哦哧——哦哧——”地叫起来。
  两窝鸡的纷争,就这样给主人轻而易举平息下去了,它们没有沮丧,也谈不上伤心,它们甚至都有一些自鸣得意。在庆幸没有被对方打败的同时,又因为没有能够彻底取胜而心口发闷。两窝鸡都因此沉默了,虽然不是在痛定思痛,但心里都漾溢着一片水汪汪的空白。
  
  三天以后,刘家的那窝鸡又变得勤勉如故。陈家的那窝鸡也同样变得慵懒照常。刘家的母鸡们在花公鸡的怂恿和撺掇下,居然也像公鸡一样开始打鸣了。
  这可把老刘给吓坏了。老刘曾经无数次地听人们说起过,母鸡打鸣是不吉利的兆头。历史上曾有多少皇族因为听到了母鸡打鸣而一夜之间江山移主。又有多少豪门旺族因为自家母鸡打鸣而一夜之间祸从天降,家产尽散。老刘当初在旁听这些遥远的故事的时候,曾经那样地不以为然。嘁,他才不信那些鬼名堂哩!可是当听到自家一窝母鸡扬着脖子“哦哇——哦哇——”鬼叫似地打鸣时,他心里就忽悠得不行了。再联想到前一段时间小母鸡们生出的那一只只软溜溜红兮兮的怪蛋,老刘胸膛里就像装了一只刚刚逮住的野兔子,那个跳哇!他身上的血管一下子粗起来了,胀得全身发紧,那一层黑黝黝的老皮差不多都要给撑破了。
  老刘踉跄着跑进院里,一把推开厨房门闯了进去。
  这是六月的一个早晨,老刘从案板上操起一把菜刀,叫嚷着:“我要宰了它们,我要宰了狗日的。”他女人听到这样的叫嚷声感觉有些不对劲,老刘半辈子了都是个焉人,从来没有敢说过这样有骨气的硬话。他遇事总是退一步,一步不行就退两步或者三步,一让再让。就是年轻的时候,她一不小心给老刘戴了绿帽子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出奇慷慨。嘿嘿一笑,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就过去了。可是后来,那个男人家的一群羊全部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就开始害怕了,这时候老刘在被窝里捏着她的肉对她说,天意,日他妈这都是天意,狗日的再敢弄缺德事,小心他全家都死得不明不白。当时老刘反手在女人大腿中间还拧了一把,咬着牙说,小心你婊子养的也死个不明不白。
  那一次她确实吓破胆了,往后的日子里不得不勒紧裤带做女人。没想到都老了,男人却提着菜刀和人去拼命。笨想事情不会出在自己身上,更不会出在自己的下半身,所以她追得理直气壮。
  老刘出手实在是太快了,等女人撵上来的时候,鸡窝里已经血淋淋一片了,有十来片翻飞而起的鸡毛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在空气中自由自在地飘呀飘。
  女人目瞪口呆,把一只攥成拳头的手放在嘴里咬着,口水从嘴角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她也没有觉察。老刘手里握着正在滴血的菜刀在鸡窝里坐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糊满了黄腊腊的鸡屎。血腥味和鸡屎的臭味混和在一起,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即呛鼻子,又熏眼睛。
  
  刘家鸡窝里的哀鸣连陈家睡在窝里的鸡都听到了。听到了它们也一个个莫莫不然,刚刚睁启的眼皮又重新耷拉下去,空中传来的哀鸣成了它们的催眠曲。但白公鸡听到花公鸡独一无二的叫声时,还是止不住身心俱抖,仿佛感到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部嗖地钻进了它的身体。一窝鸡的死亡对另一窝鸡的生存,原则上是不会构成威胁的,但忧虑还是在白公鸡的胸膛里产生了。城门起火,殃及池鱼。相隔不远处同类们的残叫声不能不喊起些什么,也不可能不引起同类们的警觉。
  刘家的鸡到底怎么了?它们做错了什么吗?难道是因为那一天在菜园里吵了一架么?不,不会的。人是不会在乎两窝鸡吵一吵架的。它们吵了,对人又能怎么样呢。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带来灭顶之灾呀。不对,肯定另有原因。白公鸡倒抽了一口凉气,它突然抖索索地在心里问自己,我们的生命是不是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这样的信息马上被白公鸡传递给了它身边的鸡姐鸡妹们,忧愁开始在它们身体里淤结,它们每只鸡的心上都好似压上了千斤重担。它们在困惑中熬煎,在泥淖中跋涉。它们日不思食,夜不成寐。
  这样地过了一些日子,当一天早上老陈的女人一惊一乍连跳带跑地拉着男人来到自家鸡窝的时候,老陈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一窝被女人手中的木棒强行赶出窝来的鸡都有些残不忍睹了,它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瘦骨嶙峋,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活脱脱一群瘟鸡。
  老陈的女人几乎要掉下眼泪了,她对男人说:
  “你说,这是咋的啦?”
  老陈不说话,蹲下身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烟,哧地用打火机点上,吸上一口,又吐出一口。只是不说话。
  女人止不住要伸出手去摸一摸自己的鸡,此情此景,她已经无能为力。她伸过去的手却被男人牵了回来,男人呼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对女人说:
  “这几天你听没听见老刘家的鸡叫?”
  “刘家的鸡全杀了,刘家婆姨说小母鸡娃打鸣不吉利,前几天你没闻见肉味道?半条街都香了。” 女人说。
  “不对,”老陈说:“日他妈这绝对有问题。你想一想,老刘是多么啬皮的人,就因为打鸣他会把一窝鸡娃都剁了?你看咱们家这鸡焉得,像啥?”
  “像啥?”
  女人问。
  “难道不会是得了鸡瘟?”
  老阵说。
  “鸡瘟?”
  老陈的女人不由自主地把两只手缩了回去。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家这窝变得焉不拉几的鸡,自己问自己:“是、鸡、瘟?难道?”
  这时候,老陈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条蛇皮袋,在他戴着棉手套的两只大手一伸一收之间,十几只鸡就全部装在了那条蛇皮袋子里。在他手里,鸡的挣扎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这窝鸡最终被老陈挖了个深坑偷偷埋掉了。
  他想不叫人知道,可没有几天沙洼洼人却全都知道了。就连许多外村的人也都知道。
  “沙洼洼闹鸡瘟了。”
  他们说。
  鸡贩子远远听见消息,也躲了。
  有几个没躲的,专挑天黑时候来,自行车不骑,开了辆臭哄哄的三马子。一路杀价,鸡卖得却越发欢实。
  据说,他们发了不小一笔财哩!
  后来,传说城里人有个把月时间都不吃鸡了。连国道边小店里卖得最火的小鸡炖蘑菇、新疆大盘鸡、柴窝堡辣子鸡啥啥啥的,也一律无人问津了,一时生意十分地萧条。
  
  秋天的时候,老陈家的菜园里走出了一只又白又胖的大母鸡。
  它已经是一场传说中的鸡瘟过后,沙洼洼剩下的最后一只鸡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它就是被白公鸡踢了一脚后走出鸡群、又被主人长时间忽略了的那一只。
  那一天,老陈和女人终于想起来了,那天他们往蛇皮袋里装瘟鸡的时候,咋数都少了一只。那一只活不见鸡,死不见尸,他们都感到十分奇怪。
  在那个深秋的下午,当他们面对菜园里走出来的那只又白又胖的母鸡时,就觉得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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