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村庄
吹过村庄的风
王新军
西草滩被垦了,就像女人身上的衣服给坏人剥掉了,光溜溜的皮肉就露了出来。今天黄沙漫漫的西草滩,远不如昔日黄草绿草散漫地长着能让人产生一些平凡的遐想。垦了却种不成,没有水嘛。于是只好撂着。
撂一年是一年。撂得我们沙洼洼人心都灰灰的。
好好的草滩哇!
从安西过来的风特贼,哪里地上不长树不长草它往那儿跑。先在戈壁上跑,跑了千年百年,戈壁被一层砾石给裹起来了,下面的沙子土都给日月锈死了,风从上面刮过去,只能听见呼呼的啸声,看不见形状了,风就觉得再刮下去没有什么意思了。往长树长草的地方刮就更没意思了,一路跟头绊子的,跑也跑不顺溜,往往被弄得虎头蛇尾。先头还是来势凶凶的,可穿过先前的西草滩进了树林,风就连拂动头发的力气也没有了。风只好惭愧地躲在树林里睡自己的大头觉了。
要知道,风生下来可不是光睡大头觉的。
风在树林里给撅得七弯八绕的,有一些风就睡在树林里再没有走出来,树林简直就成了风的的坟墓。后来的风就不敢往树林里钻了,见了树林,就远远地躲开,生怕给树林拉过去。
可毕竟西草滩被大批的机械开垦了,没有了草,大地的肌肤裸露出来了。每年秋天一过,安西的风就饿狼一样从西边扑过来。安西的风肯定饿坏了,你想整整一个夏天它们都躲在荒山野洼里,躲在戈壁上,看见绿色它们就不敢来。在没有土没有沙子的地方它们没吃没喝的,它们肯定饿坏了。一旦看到远处绿色褪尽了它们不扑过来才怪呢。它们竟然把远处被人砍得稀疏了的树林避开了,像躲开了一群农民们看家护院的恶狗。安西就是那个被称作世界风库的地方,它在我们村西面大约百里远的地方,说起来我们还是邻居哩。可从安西过来的风却总是对我们的村庄很不友好。刚开始的时候,从安西过来的风并不多,是一团一团的,也不硬,把地上的一些树叶草屑啥的吹着往东走,还夹杂着一些很细很碎的声音。有时候哗哗的,有时候沙沙的。风走进我们村子的时候,就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孩子,把脚步放得慢慢的轻轻的,这里瞅瞅,那里望望。走一阵,再这里瞅瞅,再那里望望。不管谁家的院子,都要进去转一转。风有时候从人家的街门里走进去,有时候从墙上的豁垭里翻进去。如果谁家的墙上没有豁垭,街门又是关着的,风就灰溜溜地绕着走开了,背影里看着还有几分尴尬和窘迫。风不光要进院子,果园呀,家畜圈呀,打麦场上呀,甚至茅房都是要转一转的,反正风又不怕脏不怕臭。风就这么沿着村街,从西到东,一户一户挨着转。到了村东头,发现我们村并没什么好玩儿的,或者说我们的村庄贫困得令它不忍驻足,风就一路向东跑到别的村庄去了。但它们的步态看上去已经比刚冲进来的时候疲惫多了。
这样刮上几天,风就渐渐长大了。就像我们这些从小在泥土里滚着的乡里娃一样,滚着滚着,嘿,突然就成了大小伙子了。当然,风长大的速度要快得多。如果从时令上来看,这时候已经入冬了。这时候走过村庄的风就再不会那样畏手畏尾了。风成了一条一条的,飘带儿一样,从树旁边、墙角处跑过去,声音是呼呼的。这是因为风跑的太快了,心跳得厉害,在喘气哩。地上的尘土也被风卷着哇趟子跑,沙子和尘土是风的衣裳,风一穿上它,看上去就有形有状了。这时候的风对村庄已经不怎么留恋了,就像古道上一个骑快马的过客,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屑一顾。风渐渐强劲起来的时候,村人们就感到疲惫了。忙碌了一年,是到了应该歇一歇的时候了。听着屋外嚯楞震地的风声,吃饱喝足了倒在火炕上,煤炉上泡上一瓷缸酽茶,这就是村人们冬天的日子。
整个一个冬天风都是这个样子的,有一天你走出家门,看见从西面刮过来的风变成了黄的,村人们肯定要说一声,嗯,春天来了。这是因为大地解冻了,风又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土黄色衣裳。这时候风从西草滩上跑过来的时候就一点情面也不留了,它们把平常令它们望而生畏的树林也不当回事了,地上的落叶早已经没有了踪影,这一次风是连树枝桠也要扯下来了,不光是那些枯枝,就是活生生的,也要一把拽下来吹走。越过了树林,风的个头猛地长高了,比树还要高。地上吃着黄草的羊,一回头看见风来了,调头就跑,一路咩咩叫着,羊粪蛋子洒了一地。
风真戳戳地就来了,硬得很,比最硬的榆木棒还硬,戳到哪里哪里疼。
春天的风就不再客气了,羊还在村街上跑哩风就进村了。风先撕起刘家房檐上的一把茅草,嗖地抛到空中。紧跟着老王家房顶上的一捆芨芨草也给吹起来了,黄飘飘的芨芨缨子在天上流星一样飞舞。眨眼间,风头已经跑到村东头最后一户桑拐子家了,居然把他刚刚卸下来还没收拾停当的牛皮车掀翻在阴沟里。这一次风是从村庄头顶上一掠而过的,经历了一个冬天,风已经长得足够高足够壮了。风在每一棵树梢上,每一户人家的房顶上,每一块吹不起来的石头上都打着尖利的呼啸,日——日——的。风变成一绺子一绺子的了,好家伙,这样的风,几乎就是没有见过的,连预见性很强的家畜们都始料不及,躲到一个角落里乖乖地把嘴和眼睛全都闭上了。风把村庄给日踏坏了,风根本不把我们这样小小的村庄放在眼里,一路过关斩将,有恃无恐。这样的风简直就是目空一切的,比当今世上的超极大国还牛皮,想整谁就整谁,想日踏谁就日踏谁。
这股风从安西刮过来,刮过玉门镇刮进嘉峪关接着就扫荡了千里河西大走廊,在腾格里沙漠北缘与来自额济纳的另一股大风胜利会师。以二合一后,横刀立马,直扑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谁见过这样的风呵,这还叫风吗?对了,已经成了沙尘暴了。
沙尘暴可把北京人吓坏了,从电视上我们都看到了,大风来了北京人还不躲到屋里去,结果给吹得满大街乱跑。看着北京人的傻样,我们坐在电视机前把肚子都笑疼了。
草芽子开始从地里探出头的时候,老刘家的二小子从北京给他爹写来一封信,说日他妈,没有想到北京也跟咱沙洼洼村差不多,风多,还贼呛。更可笑的是,他说他在长安街上拾了一颗羊粪蛋,居然一眼就认出是来自咱们沙洼洼村的,可把他亲坏了。就是那颗羊粪蛋又让他安下心来了,他说他要再好好打上两年工,学上一些技术,攒下一些钱,回来把撂荒的西草滩承包下来,搞一个绿色生态园区啥的。我给老刘念完信,老刘扳着指头算了算,叫我在给他二小子的信里写上,好好挣,再过两年回来,就该说婆姨了。害怕风吹,大不了咱们再多扎两道篱笆。那西草滩么,荒就荒球去。那个风么,刮就让它刮球去。
我没照老刘说的写,差不多是把老刘的话反过来写了一遍。写了满满两页,老刘接过去看了看,也没看出啥名堂,然后就装进信封糊上了。老刘从兜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钞,说,去,娃子,给我发上,买邮票剩下钱,给你婆姨买块糖吃。老刘说这话的时候,仿佛一个刚刚走出五星级酒店的大款给了侍者一张百元美金,说,喏,这是小费。
如今,一年快要过去了,风正在村庄里低吼浅啸,刘家二小子——这个我们一起在沙洼洼的沙地里玩大的兄弟,不知道在北京学到技术没有,攒下钱了没有?我苦苦地等了一年,他连一封信也没有打回来。
我想他要是回来待弄西草滩,我就一辈子为他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