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畔的自由港湾——王奕的博客
       人活的是一种精神,精神被人愚弄了,人的生存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季节•暖冬(22—24节)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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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王奕 |  浏览(4582)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3-06-12 20:37:32 最后更新时间:2013-06-12 20:3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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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楚笑他们工段有一个小黑板,是写会议通知用的,有时候也写点宣传标语和最新指示,只是最新指示已经不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初期那样频繁传达下来了。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写得不多呢,还是写完了没有发表呢?有时楚笑闲着没事自己问自己。这不这段时间没有毛主席最新指示,黑板空着。

 郝延贤是工段的一个闲人,五十多岁,他的表现经常让同宿舍的工友感到疑惑,“小四川”说他有精神病。郝延贤和楚笑他们同住一个宿舍,成天到晚看报纸,翻字典、词典。隔三四天他就在工段黑板上写上一个成语。今天是萧规曹随,明天是祸起萧墙,后天是狐埋狐搰,大后天是觳觫伏罪。让楚笑他们全段的职工都大眼瞪小眼,谁也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此时工段郭段长已经是党支部兼任段长了,他说:"楚笑,咱们这里就你是高中生,你明白是啥意思吗?"楚笑无奈地回答:"不知道。"也就是从这时起楚笑开始翻词典,并从此没有和词典分开过。

 楚笑回到县城的家中取来了抄家时剩下的词典,他找到了这几个词。基本弄明白了它们的意思,于是告诉了工段的工友们。

 楚笑对工友们说:“萧规曹随,说得是西汉初曹参代替萧何为丞相,对萧何制定的政策法令全盘继承,是说后边的人没有个人见解,全面沿袭过去的做法。祸起萧墙中的萧墙,是古代宫室内当们的小墙,比喻内部。这句词是说祸害来于内部。狐埋狐搰,是说狐狸性情多疑,才把东西埋在地下,又挖出来看看丢没有丢,比喻人疑虑太多,不能干成大事。觳觫伏罪,就是恐惧颤抖的样子,是恐慌认罪的意思,是《东周列国志》的话。”

 至于那几个成语出自《论语》、杨雄《解嘲》、《国语》,楚笑想跟他们说和没有说是一样的效果,楚笑自己也是从词典上了解那么一小点,往深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干脆就不用说出处了。

 工友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了,老郝整这些成语干什么呢?工段党支部郭书记也整不明白,他说:“老郝精神有点不正常,他愿意怎么整就怎么整吧,我们大家谁也不搭理他就算了。”

 经历了成语风波后,楚笑就经常啃成语词典,以此充实自己的业余生活,也趁机让自己的文化有点提高。

 

    二十三
 这天楚笑吃完饭,又习惯性地到矿山的小图书馆看报纸杂志去了。拿起《人民日报》一个熟悉的名字条入楚笑的眼帘:姚黎。报上说教育部核心领导小组成员姚黎坚决支持清华大学、北京大学革命师生反击右倾翻案风。

 姚黎这个名字一下子叫楚笑回到东胜公社东升生产大队了。楚笑家当年插队的山村叫东胜公社东升生产队。这个小地方当时很是热闹一番的。村子里有解放军驻军,有当地下乡知识青年,也有上海知识青年;有当地插队干部,也有上海插队干部。驻军和当地农民还联合搞了一个“红医村”。当地插队干部全家落户的一共有7家,还有几个单人来的,上海插队干部普遍是单人来的。东胜这个小地方竟然有幸迎来了上海知识青年、干部插队的总带队人姚黎。当时楚笑听大人们说,姚黎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党委书记,曾当过周恩来总理的秘书,是行政六、七级的干部。传说周恩来总理曾说过,斗争姚黎大会我不参加,批判姚黎大会我参加。保姚黎的心情可见一斑。

 姚黎来东升生产大队了,龙水县革委会吴荣轩主任自然也来了,龙河地区革委会主任刘雨自然也少不了要前来拜访。姚黎也真是官大谱大,官阶不同待遇不同,在这里楚笑是第一次领教了,楚笑也知道了在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官民平等的事,不管是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前还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

 姚黎插队带来的有秘书、医生、厨师、警卫、小轿车,当然少不了司机。他在东升生产大队插队一年多,楚笑只有幸见过这位党的高级干部一面,那是一个微胖、皮肤白皙、身体保养很好的小老头。楚笑根本没有见过他的夫人。姚黎的姑娘在公社中学上学,据说很傲气。楚笑见过最多的是他的儿子姚强,因为他当村里的“赤脚医生”经常到各家看病去。姚强身体很瘦、个子挺高,目测大约有17879那样。有一段时间他天天给楚笑家的人针灸,楚笑感觉他人很好,态度和蔼,一点也没有高干子女的架子。

 姚黎来东升生产大队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村民们传说他要求到黑龙江省最艰苦的农村插队。然而领导毕竟是领导,面子做足了,也该走人了。于是他又要到上海知识青年比较集中的星火农场去了,于是秘书、医生、厨师、警卫跟着他又都被小轿车拉走了。

 姚黎走了,又来了一个同济大学桥梁建筑系党总支书记。此人姓张,名满屯,队里的社员管他叫“张好好”。他人长得慈眉善目,圆圆的肚子,一副和事老的样子。他有时没有事就到楚笑家里讲讲他过去的历史。他自己跟楚笑家里人说他是山东人,解放前是一个教书先生,后来组织了一个游击队当了队长,但手中连一杆枪都没有,他们用斧头砍死了一个地主,然后就用毛笔写一个告示,宣布该地主罪大恶极,他们代表人民、代表党予以处决。解放军南下时“张好好”跟着大军到了上海。因为当过教师,便被派去管理大学了。

 有时从人的貌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张好好”自从接替姚黎管事后,在村里天天都能看到他。白天吃完饭,他就村东头、村西头满街遛的,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再睡上一觉。晚饭后,“张好好”来了精神头——召开全村社员大会,今天割资本主义尾巴,明天批判“四类”分子,后天教育批判知识青年的“错误思想”。他的全部工作就是吃饭、睡觉、开批判会。至于春种、夏锄、秋收冬储,对不起,一律和他无关系,他只认革命,从不认生产。当时生产队一天劳动最高工分是10分,只值1角多钱。“张好好”在社员和知青大会上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但楚笑百分之百地认为“张好好”绝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他的思想就是那么想的。不开会时,“张好好”经常到各家串门,东家长、西家短地拉上一会,给人的印象还是蛮好的。不知为什么一开会,他就像六亲不认似地板着脸,训斥大家,不管是农民还是上海知青和当地知青,但他从来不训斥插队干部。有时,楚笑觉得这个“张好好”性格有点怪异,让人捉摸不透。

 忽地一下,楚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要参加高考,怎么尽想过去的事呢,不好好复习,能考上大学吗?唉!”他恨自己不争气,保送上大学轮不到自己,要凭真本事考大学了,怎么还剩下老溜号呢。他开始用手指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脑袋,但是无济于事。于是他走到外面去看远山。

 宋水煤矿的山上没有风景,那是一座座被挖完煤的光秃秃的穷山,没有高大的树木,没有珍贵的药材。但楚笑觉得它的灵魂里依然有山的情怀。它默默地注视着人们从它身边匆匆走过,它忍受着轰鸣的炮声,任人们从它身上剔取肥肉而毫无怨言。这是一种真正的奉献精神,不是我们人类口头经常喊的那种。

 远山,没有风景,人们不愿意爬上去。然而远山依旧是无怨无悔地给人类做贡献。山,被炮声渐渐地削平了,它慢慢地变矮了,变瘦了。然而它的情怀依然没有变,奉献人类默默无语。

 人终于对它厌烦了,因为,在它身上榨不出任何油水了。于是人们又开始对另一座远山下手了,自然又一次遭遇了劫难。

 没有办法,谁让这山地下有煤炭呢。

 想到这里,楚笑觉得人类真贪婪,抓狍子,套兔子、撵马鹿、剥熊掌,那些野外的生灵一样也不放过,还要上山砍树木、挖掘地下资源。

 楚笑越想越觉得心烦,无心再在山上转悠了,于是便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二十四
 在食堂里,楚笑碰到了上海知青马伯乐。马伯乐问他复习怎么样了,楚笑说,还行。楚笑是一个要脸面的人,不愿意让别人看低了自己。他知道马伯乐是文革前高一的学生,学习好,认为他准能考上大学。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不行的想法。

 楚笑请了一天假回到了县城。在县城里他听说了19779月,中国教育部在北京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恢复已经停止了10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这次具有转折意义的全国高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恢复高考的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会议还决定,录取学生时,将优先保证重点院校、医学院校、师范院校和农业院校,学生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这些对楚笑来说,感到压力更大了。 

原本楚笑当时正在矿山干重体力劳动,突然听到要恢复高考,心里很茫然。他认为国家有10年的毕业生,尤其是老三届高中生他们的文化水平很高,自己是74年的高中生和他们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们是否都要挤到考场去?每个家庭的情况也不一样。楚笑的哥哥、姐姐学习都不错,但当时都有正式工作了,所以都没有报名参加高考,当然也有经济原因,谁家能同时供起三个人上学?

楚笑在矿山当了近四年临时工,20多岁了还没有正式工作。他知道自己的文化底子太薄了,1966年刚上小学三年级,文革就开始了,学校光闹革命了,已经不上学了。1970年楚笑家搬到偏远的农村,学校的老师连一个高中学历都没有。上9年一贯制的高中时,又赶上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张铁生高考交白卷,学校又不正经上课了。楚笑认为自己拿着高中的毕业证,其实文化连文革前高小毕业生的水平都达不到。现在又听说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都参加高考,他心里更没有底了。

然而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11月的17日,也就是高考前一天,楚笑从宋水煤矿匆匆地赶回到县城家中,第二天便去县城第一小学参加全区的高考初试了。初试的考卷是由行署教育局组织召集有关人员出的题,高考初试共考三科:语文、数学、政治。当时规定考大学本科和专科要有初试和复试两次考试,考中专和技工学校只参加初试就行了。

可以说对报考什么样的学校,楚笑根本什么都不懂,家人也不明白,也没有什么犹豫楚笑就决定报考大学了。

考试开始了。考语文时,在走进考场时,楚笑听见有的考生在背诵《愚公移山》,还有几个考生在切磋“我们热爱社会主义”这几个字的拼音应该怎样写。楚笑心想,这个时候还背诵、研究这文章和拼音干什么,莫不成他们知道考试题不成。不会,绝对不会出现,楚笑坚决不相信粉碎“四人帮”了,还会出现这样的事。

然而语文考完了,楚笑傻眼了,感情人家背诵、研究的就是考试题。这也太神了吧?作文题是两个,任选之一。楚笑一开始写得是《当我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可是写了几百字之后,楚笑忽然想到,我还没有填报高考志愿呢,怎么能写这个题目呢。于是他又改写了另一个题目。三科都考完后,楚笑感觉十分不好,心情十分沮丧, 认为三科总成绩也过不了160分,就火速回矿山劳动去了。在劳动中,楚笑心中还是有一丝幻想的,万一初试上来那有多好啊。于是他在心里偷偷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公布成绩呢?

然而情况不妙,楚笑的母亲告诉他说邻居西山煤矿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考生国丹、章平他们估分时,三科成绩每科都在八、九十分以上。楚笑听到这消息后心想:“天呐,复试还会轮到我?!”

听到传闻,楚笑真的一点信心也没有了。当时他想考不上就开汽车好了,楚笑原本到宋水煤矿是要学开汽车的,上不上学不重要。宋水煤矿要进一批国外自动卸载汽车,准备招一些人做汽车司机,但当时汽车还没有来, 高考却不期而至了。

传闻还是让楚笑平添了不少烦恼。当楚笑不知深浅地一步迈进高考这个门槛时,才知要想上学不是一件容易事。10多天的等待好像度日如年,也有一些人讽言讽语地调侃着楚笑,觉得他是白搭工。楚笑他们班里那30多个哥们有不少人可高兴了,他们都不愿让楚笑去上学。他们年龄有比楚笑大的也有比楚笑小的,但平时都愿意围着楚笑转,弄得班长有时得通过楚笑来管他们。然而,楚笑还是每天坚持在工余时间拿起书本看看,他灵魂深处还是渴望着能去读书,能去当一名干部。

发复试通知书的前几天,矿上关于高考的消息多了起来。有人一本正经地说:“西山煤矿已经广播通知了,国丹、章平他们已经接到复试通知书了。”这些人都是楚笑在西山煤矿上小学时上下班的同学,于是楚笑便心灰意冷地丢弃了书本,每天老老实实地骑自行车去几公里外的矿区上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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