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畔的自由港湾——王奕的博客
       人活的是一种精神,精神被人愚弄了,人的生存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季节•暖冬(27节)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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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王奕 |  浏览(5674)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3-09-23 13:09:48 最后更新时间:2013-09-23 13: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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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在等待高考录取的日子里,楚笑真是度日如年,除了上班之外,什么事情都很难做下去,思绪常常陷入回忆之中。

    一天一张报纸上的纪念毛主席逝世的文章,让楚笑又回到了毛主席逝世时那一段时间里。

    197699日毛泽东逝世后,上面传下通知一周之内不准有任何娱乐活动,同时还有不准喝酒等要求事项,并明确告诉918日下午3时追悼大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同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国转播大会实况,要求各地必须组织收听。 

    918日下午2点西山煤矿就把全体职工、家属、学生集合到矿俱乐部门前,顺着大道排了很远。楚笑所在的第五工段是个后勤工段排在后面,和矿山机械厂的职工混在一起,楚笑和矿山机械厂的王技术员挨在一起。王技术员当时是右派,属于控制使用人员,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天生爱说爱闹的毛病。追悼会之前,他一会小声地和这个嘀咕几句,一会和那个窃窃私语两句。3点终于到了,全体与会人员立即肃穆悲哀起来。追悼大会由当时的中共中央副主席王洪文主持,他声音低沉、缓慢且略显悲哀,作为追悼会主持人他的话并不多,这也是因会议内容所决定的,能多说些什么呢?可是王技术员却悄悄对楚笑说:“你看,我们一家子说话多干脆利索,真是年轻有为呀。”

    一个月过去了,王洪文被逮起来的消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中播出了,这时楚笑再看到王技术员,对他说:“你们一家子这下彻底干脆利索了!”王技术员连忙摆摆手:“不提他,不提他!” 

    令人遗憾的是王技术员没有看到历史真正的转变,没等他的右派问题平反,他就病逝了,而平反通知书只能由他的妻子矿山医院的战护士代领了。

    楚笑天天在劳动中等待着高考录取通知。每天工余之时,总有一大堆伙伴围在他身边一起闲扯。大家聊着聊着,不知哪个小子一下子扯出了文革中的荒唐事。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文革中很时兴“忆苦思甜”活动。文革中“忆苦思甜”活动种类繁多,花样经常翻新。如:吃“忆苦饭”,讲苦难的家史,忆单位“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苦,思革委会的甜等等。但由于“忆苦思甜”的当事人根本不明白政治是怎么一回事,再加上文化水平很低,用当时的时髦话说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因此常常会闹出一些笑话。

    笑话一:有一位从关内农村跑到东北边境西山煤矿的工人在一次“忆苦思甜”大会上发言说:“旧社会我家人的命真是苦呀,但是最苦苦不过六零年!全家人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只能挖野菜充饥。”与会的人全都愕然。

    笑话二:楚笑所在矿山工段的党支部吴书记在“忆苦思甜”会上发言说:“旧社会我们穷人吃不饱,穿不暖,现在我们在毛主席领导下过上了幸福生活。现在我们多有钱呀,我家经常白糖蘸馒头吃,害得买白糖都得用票了。我家火柴用得老鼻子了(多的意思),连国家都供不上我们的用量了。你看苏修老毛子现在穷的把大列巴(面包)变成了小列巴,把白列巴变成了黑列巴,这还得排队才能买着。”

    笑话三:西山煤矿文革一开始便出现了不少造反组织。其中一个造反组织在一次批判“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会场上悬挂了一副对联:“忆刘大喜(时任矿党委书记)的走资本主义的苦;思王景辉(社教“四清”时矿山社教分团团长,文革时任革委会主任)搞文化革命的甜。”然而王景辉这个革委会主任好景不长,便被身边的革委会副主任国立勋检举“三敬三祝”时毛主席语录从来都没有举过头,是对毛主席的大不忠而被免职了。

    笑话四:西山煤矿机械工段有位老工人,是劳模。他在会上忆完苦后,开始说起他解放后得到了很多荣誉,心里很高兴。这时矿山广播站的记者便插了一句嘴:“为了社会主义你真能干呀!”老劳模回答他说:“这和在‘满洲国’干活时相比,还差多了呢!”

    文化革命带来的别样滋味,使笑话了充满了苦涩和心痛。大家议论着议论着,就一个个开始唉声叹气了:我们的父辈为啥这么说呢,是有人逼着吗?还是自己为了表明进步要这样说的呢。大家沉默了,没有人知道答案。见大家都不说话了,楚笑说:“我们国家在世界飞速进步时代出现的这些荒唐举措,让我们的国家落伍了,现在连自动装卸汽车都不能生产,还要靠从国外进口。我七月份从西山矿过来就是为了学开汽车的。都几个月了。汽车咋还没有进来呢?是不是外国卡咱们呐?”这时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了:“老外不能卡咱们,他也要挣钱呀。”“不一定,老外坏着呢。”

    劳动之余,楚笑还是热衷于看书,他从上海青年那里弄来到了普希金的诗集,他最喜欢的是《纪念碑》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在这之前楚笑看到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普希金纪念碑揭幕典礼上的演说》,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书中的话:   

    “果戈理说过,普希金是俄罗斯精神的一个特殊现象,也许是独有的现象。我个人补充一点:是一种带启示性的现象。的确,他的出现对于我们所有俄罗斯人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件具有启示性的事情。普希金正好是在彼得一世改革整整一百年以后,我们社会刚刚开始和刚刚兴起正确地进行自我认识的初期到来的,他的出现提供了强有力的帮助,以便用新的指路明灯照亮我们黑暗的道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普希金是启示,是方向。 

      …… 

      是的,俄罗斯人所肩负的无疑是全欧洲和全世界的使命。如果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俄罗斯人,成为一个彻底的饿罗斯入,或许就意味着要作为(你们最终会强调这一点的)所有入的兄弟,即“世界人”,如果愿意的话。啊,我们的斯拉夫派和西欧派在我们这里都只是一种天大的误会,虽然从历史上来看是必要的。对于真正的俄罗斯人来说,欧洲和大雅利安民族的命运如同俄罗斯本身一样宝贵,如同他的故乡的命运一样宝贵,因为我们的命运就在于它的世界性,这不是用利剑割取而来,而是依靠博爱的力量和我们对于人类重新联合的亲善的愿望这种力量获得的。 

      …… 

      怎么,难道我说的是经济方面的成就?是刀剑或者是科学的成就?我说的仅仅是人类的博爱,是俄罗斯那颗向着全世界和全人类兄弟般的团结的心。在各个民族之中,也许它是天生如此,我在我国的历史上、在我们富有才干的人物身上、在普希金的艺术风采中,看到了它的痕迹。就算我们的土地贫瘠,但是“基督走遍了这块被奴役的土地,还为它祝福”。为什么我们容不下他最后的一句话?难道他本人不是在马槽里出生的吗?我再说一遍,至少我们可以指出普希金,指出他的天才的世界性和全人类性。因为他能够在心里容纳别的民族的特色如同本民族的特色一样。至少他在艺术上、在艺术创作中不容争辩地表现了俄罗斯精神所向往的世界性,而这中间就有重大的指示方向的作用。如果我们的想法是一种幻想,那么,至少对普希金是有一点从幻想出发的。假如他能多活几年,也许他会写出为我们欧洲各国兄弟所能理解的俄罗斯灵魂那不朽的伟大的形象,引起我们的注意比现在更多、更密切,也许他还来得及向他们说明我们各种追求的全部真情,那么他们就会比现在更加了解我们,事先就能猜出我们的心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用怀疑的高傲的眼光看待我们。假如普希金能多活几年,那么,现在大家所见到的我们之间的误解和争吵,也许可以减少一点。然而上帝却作了另一种判决。普希金在他精力充沛之时去世了,他毫无疑问也把某种重大的秘密带进了坟墓。因此我们现在在他缺席的情况下来寻找这个秘密。”

    197819日,楚笑在日记本上抄下了普希金的《纪念碑》:

    “在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

    青草不再生长, 

    它抬起那颗不肯屈服的头颅, 

    高耸在亚历山大的纪念石柱之上。

    不,我不会完全死亡 

    ——我的灵魂在遗留下的诗歌当中, 

    将比我的骨灰活得更久长,

    和逃避了腐朽灭亡—— 

    我将永远光荣不朽,

    直到还只有一个诗人 

    活在这月光下的世界上。

    我的名声将传遍整个伟大的俄罗斯, 

    它现存的一切语言,

    都会讲着我的名字。

    无论是骄傲的斯拉夫人的子孙,

    是芬兰人, 

    甚至现在还是野蛮的通古斯人,

    和草原上的朋友卡尔梅克人。

    我所以永远能和人民亲近, 

    是因为我曾用我的诗歌,

    唤起人们的善心。

    在这残酷的世纪,

    我歌颂过自由,

    并且还为那些倒下去的死者,

    祈求过怜悯同情。 

    哦,诗神缪斯,

    听从上帝的旨意吧, 

    既不要畏惧侮辱,

    也不要希求桂冠, 

    赞美和诽谤,

    都心平静气地容忍, 

    更无须去和愚妄的人空作争论。”  

    “我所以永远能和人民亲近, 

    是因为我曾用我的诗歌,

    唤起人们的善心。

    在这残酷的世纪,

    我歌颂过自由,

    并且还为那些倒下去的死者,

    祈求过怜悯同情。”

    重读《纪念碑》,楚笑心胸开始异常激烈躁动着,他的仿佛曾经被撞击过的灵魂在激烈地颤抖。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在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

    青草不再生长,

    它抬起那颗不肯屈服的头颅,

    高耸在亚历山大的纪念石柱之上。

    不,

    我不会完全死亡——

    我的灵魂在圣洁的诗歌中,

    将比我的灰烬活得更久长,

    和逃避了腐朽灭亡,——

    我将永远光荣,

    即使还只有一个诗人

    活在月光下的世界上。”

    楚笑默默在想:“这是怎样的一种心胸和气势?普希金蔑视沙皇的专制和存在,他自信自己的诗歌力量,他骄傲自己的不朽,因为他坚信他曾唤起人们的善心和歌颂过自由的诗歌必将为让人们永远传诵。楚笑感觉到一种真正贵族的气质,他是那样的无所畏惧,他是那样凛然不可侵犯,普希金是一种永恒的自由者的雕像。”

    楚笑在日记本中记下:“普希金于1836年创作的《纪念碑》,距今已近150百年的历史,每次读来还是那样激荡人心,令人热血沸腾。他一贯坚决表明:‘我要对全世界歌唱自由,声讨那皇位上的人。’他决绝怒吼:“世间的暴君!去发抖吧!而你们倒下的奴隶们,鼓足勇气,集中精神,奋起吧! 

     普希金有一颗高贵的头颅,同时又具有极大的善心。他出生于贵族家庭,却又深深同情下层人民。他在痛苦的生活中,奔放着自由的情感,关注着祖国的前途和人民的命运、关注着民族的幸福和自由。在《纪念碑》中,普希金珍惜自由、人道的信念被淋漓精致地表现出来,并且被他引以自豪。普希金不是一个革命者,他是一个和解者,他是一个唯美者。 

     普希金毕生是一个矛盾体,但他始终坚持反对专制、同情人民,歌颂自由,受到恶势力诽谤、攻击、陷害以至被谋杀。但他的灵魂不死,别林斯基说:‘普希金所以能产生极大的影响,是由于他对俄国来说真正是时代的儿子,他同他的祖国齐头并进,他是祖国精神生活发展的代表。’” 

    合上日记本,楚笑思忖着,我们现当代诗歌为什么没有可以和《纪念碑》媲美的作品呢?。我们的诗歌太爱“斗争/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最富有/的人生。”“让我一万次寻找:是你,只有你呵——革命!”最后发展到赤裸裸的“冲!冲!冲!”“杀!杀!杀!”“万寿无疆!”“永远健康!” 

     想到这,楚笑的思想突然好想产生了飞跃,他马上又打开日记本飞速写下这样一段话:“当今的诗人面对残酷的政治斗争和缺乏民主自由的恶劣环境,缺乏一种对人性的尊重和关爱,缺失对自由的追求和仰望,缺少对下层民众的同情和悲悯的心怀。他们俯仰权力,宠媚迷信个人威信,关注夸大个人推动历史进程的作用,忽略普通人的情感和生存状态。时下,我们缺少产生《纪念碑》的环境,我们没有理由要求我们的诗人从水管里喷涌出鲜红的血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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