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发时空空如也
我动了。人们很早就开始寻找。所做的一切只是渴望和哭喊。得不到所要。
2、胃口越来越大
但我们还学会了等待。因为小孩子想要的东西很少及时来到。我们甚至等待这愿望本身,直到它离我们更近。小孩子碰到东西就抓,想弄清它们的含义。到手的扔到一旁,无休止地感到好奇,却又不知所为何来。新和他者
[1]已经萌动,我们梦见它们。男孩子们捣坏给他们的东西,不停地寻找,撕开盒子。没人知道它的名字,没人意识到它。属于我们的已然流逝,不在这里。
后来,我们上路,更为自信。我们的愿望里,事物有了清楚的姓名。有的孩子想当售票员,或者生产糖果。想出门,走得远远的,每天吃蛋糕。这看起来才像是真正的人生。
面对动物,我们梦想自己变大。尤其是在小动物面前,它们不是那么可怕,能钻到我们手里。或者能从巢里掏到;于是我们的愿望变得积极主动。售票员变成了猎人,门外了满是稀奇古怪。蓝绿色的蜥蜴一闪而过,难以捉摸的色泽像蝴蝶翩飞。石头也是有生命的,但并不跑开,它们参加进来,同我们一起玩耍,“我想让所有的东西都像这样”,一个小孩子说,他说的是玻璃珠,滚开去,在前方等着他。游戏就是转化,但不超出安全范围,必须能够复原。如其所愿,小孩子可以把自己,把同伴们,把他拥有的一切都转化成陌生而熟悉的东西,游戏室的地板成了野兽出没的丛林,或者变成湖泊,椅子是船浮在上面。但如果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跑得太远,或是无法顺利变回原样,就会让我们害怕。“看,钮扣是个巫婆”,玩游戏的孩子尖叫着,从此不再敢碰它。孩子希望它变成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它太长时间是这个了。在把家梦想成兽穴方面,孩子们不敢冒太大风险。必须保留一块地方是蜥蜴和蝴蝶威胁不到的。在那里,我们最喜欢做的莫过于玩收集玻璃窗风景的游戏,对他者投以深深的、短暂的一瞥。彩色的动物本身就是一面彩色的玻璃窗,它代表了对远方的愿望。很快这就变得和邮票一样,邮票带来了关于异国的传说。就像是拿到耳边的贝壳,响起潮汐的声音。出门的男孩搜集路上碰到的一切。这也许还能为不得不早早上床的男孩所看到的东西作证。当他盯着一块彩色的石子看的时候,日后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开始萌生。
4、藏身的处所和美丽的异乡
只有我们自己
把自己藏起来是件趣事。我们寻找一个角落,好保护和隐藏自己。地方越小越好,我们知道,在那里可以为所欲为。一位女士说:“那时我希望自己能到碗橱下面,住在那里,和小狗玩。”一位男士说:“小时候我们在树枝上搭了一个平台,下面的人看不到我们。我们坐在上面,收起梯子,把自己彻底和下面的世界分开,简直幸福到了极点。”这里预先显示
[3]了“自己的空间”,也即那将要到来的自由生活。
在家已经上路
躲起来的小男孩害羞地往外顾盼。即使他把自己关起来,也在寻觅着遥远的东西,围住自己的四壁被打破。假如藏身处是能运动的话,也就是说由活物质组成,那就更好了。换句话说,就是生活在罪犯和陌生人中,且不受到怀疑。学童并不总是努力取悦父母和老师,父母和老师肯定会把事情变得很无趣。在学校所受折磨远比日后其他折磨要严重,不过这不包括囚徒所受的折磨。因此想要逃出来也是囚徒的愿望;外面的世界因朦胧变得精彩。一位女士说,“小时候常盼着贼闯进来。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指给他们看,银子,钞票,亚麻布,他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如果不嫌麻烦,就把我也一齐带走。”一位男士说,“跟在一切不寻常的东西后面是我的习惯,当我第一次听见风笛的声音,也像往常那样跟了上去。过去我跟在街头奇特的人如磨刀人、救世军等等后面也不过一小会儿,可是这次我没有回转,我一直跟着出了城,沿着乡村小道,进到我认识和我不认识的村庄。将我诱惑并把我带走的,不仅是那梦幻般的人,还有我认为住在风笛中的会唱歌的精灵,最后,我自己也变成了这些东西。”七到八岁的时候,狭小的空间扩大了,在那里面发生了奇妙的事情(当梯子收起之时)。但实际上,只是藏身的场所有所变换,躲在里面的男孩和伙伴们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自由地[与外界]隔离。骑在嘶鸣的骏马背上,扇着翅膀踏上平安的探险之途。入夜,四处都是酒店和城堡,每一个里面都有皮毛,武器,噼啪的火焰,像树一样的男人,没有时钟。草稿纸上的涂抹同样见出隐藏自己的点滴快乐。钉子般的安全在纸上泄漏无疑,一所房子,一个城市,一座布满炮台的海边要塞。沿海的岛屿,足以抵挡海上的敌人;陆上有三道环形城墙,它们守卫着通往梦中城堡的道路,道上还埋有地雷。在似睡非睡的目光中,一座不可触及的海滨城市独立于学校和家庭之外。而且:城堡并非简单地画成坚不可摧的样子,并且还是强有力的、光彩夺目的;它的影响越过纸张的边缘,驶往无名之地。我们的生活被高高的城墙保护和围绕,但随时可以爬上城墙往外眺望。甚至再往后来,狭窄空间和美丽异乡的这种结合也还是可见的。换句话说:希望之乡从此时开始成为一个岛屿。
5、出走和凯旋归来
做着梦的时候,没有人长时间停留在一块地方。他们总是随随便便地离开原来的状态或曾经呆过的地方。13岁左右,结伴漫游的自我开始形成了。这就是为什么关于美好生活的梦想在此期间蓬勃生长的原因。它们搅动着躁动不安的一天,飞出学校和家门,携带着对我们有益和珍贵的东西。这些逃亡路上的前哨,为我们日渐明确的愿望奠定了最初的方向。我们开始大谈特谈我们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即便是一个平庸的心灵,在这时节也开始对自己讲故事,讲一些关于好运气的简单寓言。这些故事通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迸发出来,或者是在和朋友们散步的时候,讲故事的人通常被围在中间,就像画里画的那样。在这个阶段,几乎所有的人都厌恶平庸,即便他们并没有远离自己的小巢。傻乎乎的小鹅想提高自己的身价,浑小子对自己平庸的家庭嗤之以鼻。就像对待自己的发型一样,女孩子们把玩着自己的名字,她们通过把自己名字变得不同寻常,开始接触到不寻常的梦想中的存在。男孩子们渴望过上比父辈更为高贵的生活,渴望创造丰功伟绩。他们出门找好运气,体验到禁区的诱惑,所有的东西都焕然一新。
出海
性的诱惑并不总是属于这个阶段,至少并不明显。女孩子们长时间地保持着后天获得的羞涩,男孩子们扬扬自得地扮酷。爱情在他们的梦想中通常不占据显要地位,这主要是出于一种傲慢和自恋。身边似乎没有好男孩或好女孩,或者仅仅在同性的圈子里才能找到,他们的心里甚至没有这种愿望。因此空中楼阁很少在这个阶段变成快乐的城堡,关于阿拉伯后宫和美女的梦想只是在以后才出现。在这种干酷的幻想中,婴儿期的结构还会保存很长时间;他们孤独的心灵中充满了逃走的愿望。一位女士回忆说,“我想成为一个画家,我梦想自己住在山顶上的东方城堡中,和孩子生活在一起,这个孩子是一个伟大而杰出的男人留给我的私生子。”当问及15岁时有什么幻想时,一位男士说,“我想到海上去,想象我有一艘独一无二的战船。战船的名字叫阿耳戈,每小时能开无数海里,所以几乎能同时到达地球上所有的海湾。我是这艘船的主人,皇家海军司令,统治着所有的皇帝和国王,用电动加农炮修正世界地图,在原来的版图上重建我所钟爱的土耳其帝国。有一年我迎来了飞升之夜,船飞离水面,停靠在地球上最高的山颠上。在那里我研究一种神秘的绿色射线,朋友们应我之邀,快活地通过一扇巧妙设置的窗户看到未来。这种绿色射线短暂地出现在太阳西沉的大西洋面,我知道如何利用它来使所有消逝的帝国出现在我们面前。”
[4]这种青春期幻想仍充满了资产阶级的观念;在这个年龄段,无产阶级子弟显得更为沉默,更为早熟,更为现实。即便他们的头脑里没有这么多幻想,童话式的诱惑还是存在着的,并大大地超越了给定的世界。显然,这类幻想并不仅仅是从心灵深处散发出来的,它们常常来自报纸以及配有神奇插图的冒险故事书。或来自集市
[5]的地摊,在那里,锁链嘎嘎地断了,月色朦胧,唱给星星的歌起伏飘荡。阿耳戈,土耳其,诸般东西都来自那里,甚至虚构赖以发生的、粗旷大胆的冒险色彩也来自那里。充满自然力的船的形象表现出离家的意志,表现出远征异域、赢得胜利的梦想。在这个时期,阿耳戈(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换上类似的形象)类似于某种方舟,它系于最根本的愿望,系于凯旋。意志摧毁了诞生它的茅舍,既然最美好的东西在那里曾遭禁止。因此在无时间的历史中,意志在云端构筑了要塞,或者以船的形式建起骑士的城堡。
直到这时候快乐才变得甜蜜,像水沫般突然涌现。爱情使梦中城堡的主人或出海的人不再孤单。不再追求孤独,也不再出现在幻想中,孤独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从十七岁开始,孤独成了生活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状态。所以,假使意中的女孩太长时间躲开我们,这个令我们牵肠挂肚的人儿便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担心错过和遗漏什么,成为严重折磨我们的心病:每一个我们没有参加的晚会都使我们浮想联翩,描画出充满希望的图景
[7],少年坚信,在某个他错过的晚上,这些希望中的某一个会下降到地面上。现在,遇见她已经太迟;这是因为,即便能找到她,也难以和他所描画的光辉形象相吻合。不过,即使是在幸福的相遇中,也伴有爱欲的魔力
[8]。这魔力把少女包裹在它的梦中。恋人生活的街道和城镇变成了金子
[9],变成了飨宴。恋人的名字光芒四射,照耀在石头、石板和栏杆上,无形的棕榈树荫庇着她的房子
[10]。我们不敢肯定我们有哪些力量,因为它们不仅种类繁多,而且相互干扰。因此年轻人总是振荡在极度的沮丧(甚至到了问自己是否有必要活在世上的程度
[11])和作为补偿的自大之间。尴尬和冒失在此纠结在一起
[12];不是寻常世界之一员或者厌恶寻常世界的青少年,常常感觉自己是一尊小神,既然别人不屑证明他的存在,他便自己证明。他希望自己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人,希望胜过所有人;终点或者目标可能是全然外在的,它象征着一个未知的目标。光洁的肌肤,或有幸拥有修长的双腿和结实的肌肉,这些童年时代的愿望被另一些愿望代替,在少女那里是和绅士朋友们往来的自豪,在少男那里是挽着全镇最漂亮的女孩招摇过市的虚荣心。在青春期,不确定和不自信的感觉越来越深,与此同时,受人藐视时的痛苦以及成为选民(安排在最高的位置上)时的狂喜,较之人生其他任何阶段都为甚。青春在这里变成了鞭子或桂冠,两者之间没有中间地带;除了力求避免的孤独外,唯有失败能够驳倒对有效性、未来以及保障前两者实现的胜利的宣言。不成熟或幼稚本自是对完善自己的呼唤,和后来不同,它不是空洞的,而是恼人的、对自己的讥嘲。因此一切都在动荡,盼着安置下来,固定下来,尤其是人生之光――那青年人期盼的未来的生活图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图景中不会包含平庸琐碎的东西,唯有四季中的春天可以计入其内。年轻人快意地用未来的远景折磨自己,他想立即实现它,只要能过上应该过的生活,过上迄今未曾实现的真正的生活,哪怕凭借暴风雨、痛苦和电闪雷鸣。世界开始于我们所拥有的真正的青春:对少年来说,没有什么比想象父母的求爱更令他感到陌生,没有什么比想象自己上了年纪、有儿有女更令他尴尬的了――儿女们居然像他从前那样求爱、像他从前那样(这显然是不可超越的)拥有春天。在青春的这个阶段,十分明显的是,唯有对共同未来的共同期盼,才是维系朋友关系的纽带,以及建立朋友关系的基础。从事实的角度来看,恰如后来共同的工作把我们维系在一起那样,对未来的共同期盼也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假如不再有共同的未来,年轻朋友间的活泼泼的精神(假使这就是全部的话)便会消失;这或许解释了,没有什么比看到多年前的校友那样更使人感到无聊和不情愿了。他们变得像教师,像过去的大人,像一切对我们的共谋怀有敌意的东西。这样一种重逢给人的感觉是,青春的面庞和梦想不仅消逝了(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像是被背叛了。然而这巨大的震惊确能帮助我们认识到,在真正的17岁上空盘旋至今的是何等之多的莽撞、吕特里誓言
[13]和山风。然而另一方面,山区气候充满风暴,在人生所有阶段都可能出现极不确定的时刻,风向变来变去,不知往哪个方向吹去。这种不确定甚至是智性上的,因为只有极少数年轻人享有某种命定的天才,使职业成为他们的使命,于是免却了选择的痛苦。成千上万的女孩梦想当影星,几乎所有的青年男子都拥有无法在普通人才市场变卖的伟大想法。这种更为常见的愿望和方向,幸好不会被长期追随,它们缺的是关于细节的天才。事实上,人们即便向往创造性的表达,或向往绘画、音乐和写作――这在现时代更为常见――也常常会惊讶地发现,等到身体力行时,一切便萎缩了。这种类型的青少年清楚那种火在体内燃烧的感觉,他们感到艺术离自己如此之近,伸手去抓时却立即变得干瘪,乃至填不满一页纸。这段时期最常见也最容易做的是交谈,此外就是拼命写东西,假如能生产些果实出来的话,对于恣意***的作者来说也“不啻于干李子,又黑又皱”。此语出自贝蒂娜·冯·阿尔尼姆(Bettina von Arnim),她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种青春期情感
[14],于是拣了这些字来表达自己。另一种形式是日记,人们不无道理地把日记称作隐私,或透露它是隐私。许多成年人喜欢把笔记当作日记之类的东西看待,以一种忠诚的虚荣心来保存它们,其水准之低由此可见一斑。爱情、忧郁、胚胎的意象和思想面具,所有的东西都这里捕捞,所有的东西都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上。然而生命之光不包含任何陈腐的成分,而是对自己闪烁着烦恼和讥嘲。因此,这段日子既是不幸的又是幸福的:后来,春天的感受包括了这两者。然而,对勇气、色彩、宽度和高度的追求也是普遍的;真正的青少年从某种意志出发,这在当时还是一种骑士意志。同理,还有有待实行的梦中的冒险,有待发现的梦中的美,有待赢得的梦中的伟大。
由于人生的路还很长,一切的远方
[15]便显得更美丽。我们的愿望不仅逼迫我们走向远方,而且不求藏身之所,义无反顾地投向远方
[16],于是我们的处境变得更为逼促、更为有力。即便是黄昏列车带给小镇的“远方”也足以成为一个象征,用外省眼光来看,也即首都所在的远方。一幅放纵而大胆、粗心而美丽的希望图景以这种方式形成,没有亲人,离开他们千里之遥。灵魂在内部膨胀,涌动着渴望,外部是能够满足这渴念的一座城市的梦象。想成为重要人物的愿望是人性中最强烈的愿望,同时也是最常被亵渎的愿望,它进一步和想要生活在有意义的环境中的愿望强烈地结合在一起。天才少女向往那里;1900年左右的慕尼黑散发着这种吸引力,巴黎则持续得更长。学生走进大城市,兴奋得发抖,城市除了明亮的灯光,还住满了急不可耐的希望。在这里,他终于发现了一块适合于自己的土壤;房屋、广场、舞台似乎全都浸润在一种乌托邦的
[17]光芒中。在咖啡馆,在一张骄傲的小桌子上,那个写诗的人当是寥若晨星的选民之一,天堂般的弦乐独等着那个吹双管贝斯的小伙子,“名声”就在外面敲着窗子。一点也不奇怪,成功的希望图景常常回到或被包含在爱欲的光芒中。假如父母家不仅狭窄而且糟糕,那么通常还会梦到衣锦还乡
[18]的场面;衣锦还乡这种梦想特别流行和普遍,这种满足形式是如此汹涌澎湃,乃至从前的寒酸可怜几乎被当作一种陪衬受到欢迎。举世闻名的女演员回到故里,爹娘和邻居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她施恩般地原谅了他们对她做的一切。从前被人踩在脚下的小伙子,现在驾着豪华的马车回来了,身边坐着被他俘获的富户人家貌若天仙的小姐;没有人再误解他,现在他是一位将军或伟大的艺术家,单是归程中富丽堂皇的气派就足以羞死从前看轻他的人。如今他的女儿是公主,仁慈,骄傲,温文尔雅,带着从高处散发的香水味,银色的旅纱涡漩般围绕着身体旋转,这就是他们的乖乖所获得的辉煌,就如奈丝曾带回家的那样。这些充满希望的梦特别的不成熟,但我们今天还是能从西方关于时代的光鲜形象中找到它们。欲望强,明白[人],有头脑,占有,控制,满足,这些词汇统治着资产阶级年轻人的所有格
[19]和愿望。资产阶级的天空上经常是应召而来的蔚蓝当然会变成血色;愚人和麻木不仁的人拥有他们自己的巨人:希特勒。不过,如果没有反复无常的[领袖]人物,年轻庸人的灰色就无从照亮;愿望把它们交到他的手上。在这一阶段,人生的三月和六月之间没有间隙,充斥其间的不是爱情,就是远景中某种暴风雨般的高贵。
6、更加成熟的愿望及其图象
这些愿望未必不像原来那样躁动。这是因为愿望本身并没有减弱,只是所愿望的对象消失了。随着年岁的增长,驱力瞄得更近了,它知道身边的道路,它把自己在世界中建立起来。但这不是说它接受了简单地走向它的生活;准确地说,小市民之成为小市民的东西已经烘烤得半熟,饼已经压平。就像过去那样,现在缺乏某些重要的东西,因此梦不会停止钻入缺口。此外可能有一种失败的成分加入进来,飞翔时常下沉。一种粗俗的成分暴露出来,它不再有健康的红颜,而是被煮熟了。做梦的人却相信他至少能找出生活应该提供给他的东西。
瘸腿老马
首先,他的愿望转向了过去,把某种东西重新说成是好的。梦描画的是这样一幅图画:假如能挽回那愚蠢的一步,事情就不一样了。好主意和瘸腿老马一起姗姗来迟;这是事后的诸葛亮
[20]。它痛苦,是因为错过了机会,于是已经错过的东西在回顾中被激活了,并在想象中获得了表达。这种想象既包含遗憾,又包括渴望,这种遗憾钻进希望之梦
[21],试图改善过去。在马后炮式的希望之梦中,做梦者原来没有勇气登陆的地点现在可以登陆了。在马后炮式的希望之梦中,时光倒流到可能避免失误的时刻,失去的东西重新变成了好东西。假如当时把握住机会的话,这笔生意就赚到了;在[虚拟出来的]利润面前,我们品尝到痛并快乐着的滋味。我们喝酒喝错了牌子――却在梦中“明智地”选对了牌子,或者是在以下的报道中(通过它我们不仅仅愚弄了其他人)选对了牌子。或者把撞沉了我们全部希望的河流的源头想象成自来水龙头;我们回顾性地一拧就关上了,就好像一切的东西都能像本来应该的那样好。资产阶级世界中充满了遗憾的情绪,今日则几乎只体现在生意场中,因此遗憾的梦总是围绕着丢失的钱打转。在这些梦里面,仍然留有空隙,供小市民摆出没有及时激发起来的英雄姿态,喊出没有及时爆发出来的豪言壮语。梦玩着这样的把戏:把希望事情成什么样与事情本来会怎么样混为一谈,把什么是正确的和本来应该怎么样混为一谈。所有的牛皮都是这种把戏的一分子,所有愚蠢的骄傲都跟在它的后面,在回忆中,现实完全变了样子,这为我们虚妄的愿望提供了道路。
长剑之夜
离此不远处,是各式各样热衷于把自己带回过去的梦。它们的味道尤其可口,想象中的复仇是甜蜜的,但也是卑琐的。大多数人胆子太小,因此做不了坏事,同时又太软弱,因此也做不了好事;他们不能做或还没有做的坏事,提前在复仇的梦中快意地享受到了。小市民尤其习惯于在口袋中攥紧拳头;这拳头总是打向错误的对象,这是因为它倾向于往阻力最小的方向发泄自己。希特勒在长剑之夜中脱颖而出,当主子们觉得需要他的时候,就从长剑之梦中把他召唤出来。纳粹的复仇梦同样不是反抗性的,在主观上它禁锢在瓶子中;它是盲目的,而不是革命的怒火。对于所谓“铁扫把”来说,对鹰钩鼻以及高高在上者的不朽生命的憎恨,或者说中产阶级道德,就像通常在这类事例中表现的那样,在此完全背叛了它最亲近的梦想。如,在复仇中不是仇视剥削而仅仅恨自己还不是剥削者,因此道德并不仇视富人慵懒的床,而是恨它不单独归自己。喜欢见血的报纸在头版头条中瞄着的就是这种事,新闻流水线。“完全真实,最新消息:维特姆商店的烤肉师傅们――Tiergarten villa区
[22]的阿拉伯后宫,爆炸性大揭密。”然而这不过是和资产阶级庸人的忿忿不平相关的揭密,关注之点不过是维特姆如何用耙子理钱,以及犹太人如何淫荡好色。惩戒维特姆的行动很可能只是一个令人厌恶的骗局,它并没有取消那些[卑污的]活动,只是把活动的主角换了换;这里最直接的冲动是让自己整个儿取代那个被消灭掉了的维特姆。恶毒和残忍的心态,某种令人恶心的愿望,像尿臊一样弥漫,暴民的特征常常就是这样。这种暴民可以被收买,其危险程度非比寻常,其结果是,那些有手段的人也即法西斯计划的真正获利者可以蒙蔽他们、利用他们。长剑之夜的本质,或其真正的煽动者无疑是大商业,疯狂的小市民则是该本质的外在表现,这种表现令人震惊,其易受诱惑的程度让人感到可怕。由此诞生的恐怖,乃是埋藏在“街头常人”(小市民在美国的叫法)中的毒药,这种毒药从不曾如此充分地分泌过。常人对于复仇的欲望是腐朽的、盲目的;这些愿望一旦激起,我们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不过幸好,暴民同样也是没有信仰的;只要上面不再允许出现自由的犯罪之夜,他们同样也会乐于把攥紧的拳头放回口袋去。
大门关闭前的瞬间
然而,最普通的生活,最安静的日常生活是如何通过梦来变形的呢?且让我们离开复仇的愿望,看一看离它们不远的那些温暖的、愚蠢而无害的和彩色的梦。一般而言,缺乏阶级意识的小人物常满足于对命运作微小的调整。他不会改变任何事物,尽管对以前的状态不甚满意,但也不过是把脏水暂时泼出去而已。他的白日梦仍然是私有的;性梦最受钟爱,其次是事业梦,两者都很鲜活。独自散步给了这些图象以空间,以他为作者的长篇小说开始编织,他自己同时也是小说中的人物。这些梦想不再年轻,不再充满超人,梦之舟,以及海军司令王子。然而它们十足是超出一切认可的冒险行为,即往他平淡的油煎鸡蛋和土豆片上添油加彩。沉默寡言的人或者婚姻生活平板的人却享受多才多艺的情人的乐趣,点燃了的想象力使乐趣增加了两三倍,无穷无尽的力量随时听他调遣。裸体女人像气球一样出现在一种扑克牌上:没有重量,变幻自如,可以用于任何一种目的;因此被剥夺的“巴比特”
[23]在幻觉中看到更高意义上的、魅力四射的卡吕普索。通常会有好几个形象,它们是阿拉伯后宫和自由恋爱的混合体,充满了受过训练的女人。在混交的据点或群体中,她们有的被玷污,有的站在一旁观看:这是一个色眼迷离、玉腿横陈的梦想丛林。阿拉伯后宫一般被想象成举止优雅的女人的麋集地,她们一般都是性无能的荒淫君主无力控制的。当然,单纯的滥交还不能使他满足,甚至那种丰饶的、成熟的愿望也不能。因为一个人不单纯是为爱而生的,所以资产阶级庸人的白日梦同时也是实践
[24]的。
更年青的力量需要头脑来掌握,因此在他的愿望中,他自己就是这些力量,同时也很有经验。在繁荣的共同体中,仍然给改进留有余地,因此梦游者鼓起思辨的勇气。很久以前他就在梦中买下了街角蒸蒸日上的小店,着手扩大它的规模,使它跟上时代;很久以前他就当上了镇议员,忙碌的、无暇他顾的人们见了他要行脱帽礼。很久以前他就把小店转手卖了,踏上了驶往大千世界的航船,就像电影中的那样,他在森林中有猎人小屋,在海边有城堡,有自己的快艇。一切和青春期时差不多,只不过钱取代了理想;对于他从前处于警觉状态而今安静下来的渴望而言,一系列可以花钱买到的舒适显现在面前,想象得无比具体,但还没有据为己有。较之少年时代的丛林,这片林子中等待他的是另一种结局;破浪驶过热带海洋的快艇,到达的彼岸是一座赌博娱乐城。更为成熟的私梦显然不会停留在一会儿犯傻、一会儿异国情调的阶段。尽管它们更多利用的是过去的材料,而不是未来的材料,更多利用的是梦想者自己熟悉但还没有分派到手的材料,而不是挑战性的预兆。大门马上就要关闭,关于性和事业的梦都在这里发挥作用;特别是:“为效率开路”无论如何都是最后的目的,至少在铸造这个口号的世界也即资本主义世界上情况是这样的。小人物(der kleine Mann),小市民(der Kleinbürger),他们虽已无产阶级化了,却没有无产阶级的意识,因此比起知道自己拥有什么的有产者来,他们的梦更为关心西班牙的城堡。资产阶级有产者的思想倾向于随着现成的潮流漂游,安于他们业已获得的成就,另一方面,小人物在四周却只看到束缚,并力图抗拒。即使是在无声的想象中也会是这样,只要没有穿花衣服的风笛手在场,只要他没有看透自己不满的根源在哪里。他用想象力操习着在他面前闪烁的画面,这些画面来自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生命的日光浴室。
发明新的娱乐
街头行走的大多数人似乎都在想着完全和当下情境无关的事情。这些事情主要和钱有关,其次则和钱能变成的东西有关。否则,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被首饰吸引,被一个美丽的背影招引了。否则,游手好闲之徒也就不会存在,游手好闲对于每个人长久的吸引力也不复存在了。正是以这种方式,商业街沉浸在梦想中,而不仅是乡村漫步或郊区的摩肩接踵沉浸在梦想中。一位女士站立在商店的橱窗前,盯住饰有羚羊皮的蜥蜴皮鞋,一位男士经过,盯住这位女士看,于是他们两人一起拥抱了希望之乡
[25]。世界中虽有足够多的幸福,却不是给我的:无论走到哪里,愿望都如此告诉自己。当然,这也证明了,它仅仅希望在某种程度上逃离世界,而不想改变世界。我们谈到职员,或小市民,或根本上不规则但不断被塑造得有规则的阶层,商店橱窗为它打扮自己,并唤醒了它的需要,这一阶层便满足于这种需要。资产阶级的梦藉此统一起来,但受到了种种限制,即便是旅行代理商所谓到湛蓝海湾去远游也是如此:因此,这些梦并没有把既成的世界炸开。拥有这类愿望的人们超越了自身的条件,但从未超越普遍的生存条件。如果这一说法适用于职员的话(中年职员的意识是仍然笼罩在云雾中的中产阶级意识),那么生活条件充足的中产阶级上层市民就更没道理要打破现有的世界了,即使在他们最疯狂的梦中也不会这样。他们发现放弃青年时代的理想、把意志局限在可行的目标上是如此容易。遵循自己的本分而讲求效率,选择正确而有益的职业,这些职业诚然充满了发财的计划,但从整体上缺乏一种他们轻蔑地称之为乌托邦
[26]的成分。富人和挣工资的人不同,他能放纵任何愿望,也就是说,没有任何限制,可以长期怀有希望,因此就能充分地发展自己的愿望。不过,到目前为止只是从左的方面考察了各种愿望,却没有从右的方面也即“得”的方面来看问题,例如职员的问题,从右的方面来看,富足导致了远为成熟的成果,它诱使这种愿望出现:取消匮乏(Not)和无聊(Langeweile)。不讲速度,不求奢华,没有蓝色的海湾帮助人们逃避;最后,甚至连赌博带来的兴奋也变得平淡无奇。无聊的浓雾笼罩在财产的深渊上,而山峰由于是不真正的山峰,也就未能超出渊面。多多少少超出了渊面的愿望,不过是一些急功近利的战栗,或跟在时髦和新潮后面的势利的花蝴蝶――假如它们不是太华而不实的话。当然,新潮式样仍然不断地为群众生产出来,因此存在一个流行周期(假冒伪劣产品本身使它缺乏保障);然而刺激首先来自上层人士,比起赶时髦的快乐来得更为久远。富人在求乐时越来越不伪装成绅士,他们认识到无聊至少激发兴趣;除开这一点,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也做不了任何事。[波斯王]薛西斯曾奖励人们发明新的快乐;在更为现代的形式中,这种弃世倾向从追求更多资本转向追求时尚
[27]。甚至转向追求古怪离奇:一个英国富人把所有偶然拍进照相机的国家都跑遍了。资产阶级的愿望就是这样终结的,至少是私人生活中的那些愿望,这是因为,普通人虽想分得属于自己的那份蛋糕,却不去触动面包师的那一块,就像布莱希特在他的三分钱戏剧里写的那样;在上述那个富人的例子中,愿望必定会以乖异结束,也即日益堕入日益增长的平庸琐碎(Nichtigkeit)之中。
可能出现的友爱
即便梦想者不属于资产阶级,也会喜欢很多别人拥有的东西。然而从本质上来说,他想象中的生活是没有剥削的,这必须达到。他不是死守在一处的螺蛳,单等着天上掉馅饼,他既用梦想又用行动来检查给定的世界。他所期望的幸福生活裹在烟尘后面,这烟尘是剧烈的变革所带来的。如此显现的世界同样是被改变的,它没有为任何巴比特[市侩]留下空位,任何巴比特也不能舒舒服服地走出来,一头扎进他的腐化的懒惰和懒惰的腐化中去。这倒不是说舒适本身可疑或仅仅局限于资产阶级的形式。锅里有鸡,库里有车,这也可以是革命的梦想,不一定就是法国人或美国人或“绅士”的梦。但是在革命的希望梦境中,舒适的幸福会发生价值的转移,只要原因在于:幸福不再来自不幸,不再来自他人,也不再以自己为衡量标准。只要我们的同类不仅不妨碍我们走向自由,反而成为我们真实地获取自由的手段。取代自由占有的,是以占有为基础的自由大放光芒,取代经济竞争中想象的快乐的,是无产阶级斗争中想象的胜利大放光辉。甚至还有比这更高的层次,在那里,远方的和平在闪烁,远方可能的团结和人们相互间的友爱在闪烁,由于这,我们围绕着远方的目标而奋斗。这一切都还在一种骚动中酝酿,有目共睹的是,它使得非资产阶级的个人不像那些只需要奔向商店橱窗的人那样直截了当。没有百货商店发给他们清单,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恩主实现他们的梦想。相反,他们的特性不仅仅由一种无与伦比的社会地位所决定,而且由对于未知事物的期盼和对未兑现的事物的蓝图勾画所决定。这些未知和未成的事物,已经不再为资产阶级成年期的那些希望图景所据有。
7、老年时还剩下什么可以希望
老年时我们学习忘记。令人兴奋的愿望退潮了,愿望中的图象却留了下来。图象里画的是逃避
[28](Flucht),就像三月里的所作所为:少女可以和危险的晚年,花际少年可以和老花花公子共同分享对新生活的狂热渴望。然而,我们不再那么容易受诱惑摆布。即便愿望并没有衰退,满足愿望的力量本身却衰退了。即便力量并不曾衰退,描画前景的天赋却失望并且衰退了。在这种意义上,通常也只在这种意义上,躁动不安(Unruhe)才会趋于减少。
酒和钱包
取而代之的是现实顾虑的增长,这种担忧人人都想避开。身体上的变化一开始还觉察不到,做事情却开始需要两倍的精力。工作不再得心应手,经济动荡的压力比以前重得多。上瘾的需要确确实实降低了,所谓上瘾,也即满足时不感到快乐,缺乏时却感到痛苦。相反,对舒适的要求却在增长,对于脾气不好的老人来说,什么事情都变得别别扭扭,不管是他从前习惯的还是新出现的,全都是这样。青少年和他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常常剑拔弩张;成人把自己的力量用于改造环境,常常因此而失去梦想,失去从前的好心态;而年纪更大的人,老年人,当他感觉世界跟自己过不去时,不会像青少年那样剑拔弩张,他面对世界的态度有沦入乖戾的危险,不仅喜欢抱怨,而且刚愎任性。这种危险至少在某些方面存在,例如老年人的人格发酸变质,退缩到吝啬和自私里去。在资产阶级的老年期,对金钱的欲望空前增强了,或者出于一种神经质,枯萎的双手死死抓住东西不放,结果把手段完全变成了目的,或者出于对身体衰弱的致命恐惧,这是可以料想到的。酒和钱包是留给渺小晚年的唯一希望,不过通常并不是只有小人物的晚年是这样。美酒、女人和歌曲之间的关联松懈了,酒瓶子站立的时间更长。干杯吧,老小孩!――这就是为什么老酒鬼比老色鬼可爱一些的缘故。
呼唤青春;相反的愿望:丰收
甚至年轻人也希望活得更长一点,实际上,年轻人尤其有这种愿望。但这并不包括做老人在内。这一点绝对不允许。少年能想象自己是一个男人,却很难想象自己是一个老人;早晨指向中午,却不指向黄昏。值得注意的是,一般直到50岁以后才真正感觉到老,而这里所谓的老,不管说对说错,总是指失去了往昔的良好状态。难道少年告别童年阶段不感到怅然若失吗?难道成年人不感到这一点――当他告别如花的青春,从嫩芽变成枝干?难道在发育成熟的男孩和女孩身上,在开始形成自我并体会到自己的责任时,儿童不是已经死去了吗?母亲感到这一点,是发现儿子初生的胡子已经变得扎人的时候,少年自己感到这一点,是在人生不复是游戏,小玩具或躲猫猫的地方和长大的身体不再相称的时候。实际上,在少年跨入成年的第一个阶段里,忧郁是最易感受到的,学生时代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资产阶级化的过程开始了。然而,步入老年的转折,比起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明显,更带有残酷的否定性;失落感可以说是蜂拥而至。雄性生殖力衰退了,生育完全停止了,皮肤的光泽消失了,长夏结束了。即使年纪人没有觉察到自己正在变老,他也能从周围人的反应里看出来,不管别人怎么恭维他年轻,他也能从结果推导出原因。第一次碰到女孩站起来给自己让座,对于多数老人来说是一个信号;这种礼貌自然不是年龄增长带来的副产品,它给人以重创。即使用轻浮的举止这种年轻人最容易不过的天赋来欺骗自己的老花心,也能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并大为震惊。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对于老年人来说,就像雨前的远山那样近在眼前。自尊心强的老人觉得对生命短暂的意识简直就像是一种欺骗;他觉得似乎就在昨天还和眼前的年轻人是一般大小。所以毫无疑问,50岁左右甚至更早时候出现的对年龄的特殊感觉,使以往的经验全都失效了,而更年期给人感受之强烈,也是前所未有的,人们有理由把它看成是奇特而陌生的东西。然而,年老所带来的益处其本性尚不清楚、尚未阐明,这为所有残酷的否定性经验提供了理由,结果,这些负面经验不仅能够和它结合,而且最终和它结合在一起。于是,老年人的握手便只会让人感到是一种告别,死亡等候在严酷的终点。死亡虽然可能出现在人生所有的阶段,但年龄越大就越不可避免,落潮后已没了涨潮的希望;这使得名叫老年的转折变得具有决定意义。它使得老年和以往那些郁郁葱葱的阶段判然有别;少年告别童年、成年告别少年的那些可能感觉到或没有感觉到的痛苦,似乎全都倒流并涌向人生的秋天。品貌不凡的老人常常会表达重返青春的愿望,那些青春在这时或多年以前让人感觉还没有充分长成,也即还是无形的花,还不是可以称量的有形有质的成熟果实。因此依然在工作的老人,也即不在冬眠的洞穴中舔食回忆之爪的老人,至少会产生一种从20岁起从头再过一次的愿望。他会希望魔术般地恢复生命在漫长岁月里为他赢得的那些根基,这些根基随着未来的消失(屈指可数的年月),也必定会趋于消失。因此,在年轻时带着半分假意的、一时的无奈,此刻变得强烈而真挚。一般的老年人都会有这种体会。这里不仅仅是带着失意和凌乱的梦向生活的某一个阶段告别,而且是向漫长的一生告别。
不过,老龄化带来的压抑感竟如此强烈,毕竟有值得奇怪的地方。具体来说,不是所有的老年都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不是所有的人都必然如此,也不是所有时代都是这样。相反,伴随着器官的衰老,或至少伴随着上文提及的老年所带来的性质不明的益处,这里出现了一个心理学的真空。我们不妨总结说:假设年老时身体不差,也获得了相当的成就,那么非要把老年变得完全无法忍受就只能是傻子的作为,只能是绝望而徒劳地把自己往年轻打扮的晚期资产阶级社会的作派。有一个谚语说得好――蜡烛烧完的时候,你能看出它是蜡还是牛油:因此如果从幻觉和表象出发产生的形象是丑陋的话,你不能说老年本身是错的。在有别于现代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里,人们并不是一看到终点就会吓跑,他们把老年看成是值得向往和欢迎的成熟,并在老年享受丰厚的成果。因此在斯巴达元老院,在共和制的罗马上议院,甚至在社会主义的新经验中,都能看到这一点。人们也谈论命定的衰败,但和我们很不一样,他们谈的命定较之“荣誉和白发”
[29]要更多一些。欣欣向荣的社会不像一个衰败的社会那样害怕自己反映在老年中的形象,而是在那里向报警者致意。总的来说,就像人生的其他阶段那样,老年所带来的益处完全有可能补偿因告别前一阶段而带来的损失。因此,变老不仅意味着可供体验和学习的时间日渐稀少,而且意味着根据现有处境而描画出希望的图景:一览众山小或丰收在望。伏尔泰曾说过类似的话:老年对于粗人来说就像是严冬,对于有教养的人来说,却是收获和加工葡萄的季节。老年并不排斥青春,而是把青春包裹在成熟的果实中;多亏有这种对于即将来临事物的成熟的移情,重返青春的愿望才免除了痛苦的性质,并通过已取得的社会地位、质朴以及意义满足和补偿着自己。总而言之,晚年比其他阶段包含着更多的青春,并在无法效仿的意义上,包含着更多的成果,这些成果是从青年时代就开始积攒的。由此看来,人生各阶段之间的差距不再那么尖锐,这同时也包括老年在内。老年的健康的希望图景是彻底成形的成熟;贡献多于索取,这使老年更具有在家的感觉。
黄昏和房屋
能达到如此安然的境界,意味着没有乱耳之音。毫无疑问,最后的愿望是休息,它穿透了老年所有的愿望。这种愿望甚至像过去追求享乐时那样令人如饥似渴、苦恼不已。它浇灭了骤燃的欲火,这种欲火特别表现在妇女身上,使人回想起少女萌动的春心。曾经与青春沆瀣一气的创造力,比起原来更需要摆脱情欲的干扰,需要更多的自由。每一个老人都希望尽享天年;即便投身在喧嚣躁动的世界,也总有一部分似乎不受影响。虚荣是人脱掉的最后一件外套,只有极古怪的老人为这件外套付出沉重的代价,失去那无言的静默。静默尤其是非资产阶级化的老年的美丽点缀,是乡村而不是城市景象,在那里,湿衣服在悠悠逝去的时光中干燥,人们的生活不紧不慢。更为重要的是,休息的愿望甚至压倒了对错误和疏忽的追悔;从一个长的时间段来看,生活中的失败对于晚年歌德来说几乎是不重要的,虽说这些失败也曾让他挂怀。拒之门外的幸福,未完成的工作,依然使人痛心,然而在回忆中,不管正确与否,后者至少有了一个轮廓。75岁高龄的雅各布·格林就老年问题所作的讲演,几乎囊括了这里提到的所有友好的晚年愿望和情感。这篇演讲与其说是volens,不如说是nolens,洋溢着年老是福的感恩意识。在安息的大愿中,生理上的无能得到了缓和,甚至成了该愿望的一部分。对于格林来说,即便耳朵聋了,也比听废话和谄言要强。目光昏花,适足以躲开乱七八糟的东西;格林在此忆起那位盲先知。他描述老人在孤独的漫步中如何获得乐趣,如何增强了对于自然的感受力。人独自在自然中,果木的窃窃私语逐渐暗哑,世界沉入黄昏,然而水却走向光明,最后一滴生命沉浸在无尽的冥思之中。过去遭受的剥夺,如今已不再放在心上,过去受享的幸福,如今通过回忆获得了安宁与新生,生活的凿子雕出了最本质的轮廓,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看清这本质了。安息的愿望和宁静的漫步刻划出这一阶段不同于其他人生阶段的特性,然而在不同的时代其表现自然会有所不同。比德迈尔(Biedermeier)时期
[30]早就成了过去,那时,古老的灵魂(即便没有表现得像雅各布·格林这样纯净)常常逗留在自己的胸臆间,飨宴在回忆的餐桌前。晚期资本主义社会对于老人们来说自然不是“美好希望的银行”。即便是中产阶级的冬季休假,也会不断被存款的减少和不稳定严重地干扰。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满足老年人对于闲暇的愿望,不过,这里的闲暇与以往的闲暇是不一样的(这自然是在积极的意义上说的),这是因为代与代之间的沟壑不像以往那么大。此刻的生活是用政治话语来描绘的,但人们不应该再把老年简单地等同于反动(尽管老年是深思熟虑的),也不应该再把青年简单地归结为进步(尽管他们是新鲜的)。事情总不是一定的。作为一个特出的症候,法西斯青年团的眼睛是向后看的,即便在那个时代,老年人对休息的愿望也未必是希望永远滞留在昨天的惯性中。老年较之人生其他阶段更容易把勇气和经验结合在一起,把新意识和遗产结合在一起。坐在门外的凳子上,呼吸着清凉的晚风,老人翻看着已逝生命的画卷,别无他求――格林为我们勾勒的这幅希望画面,无论从内容上还是从经济上都被踢出了流通领域。然而那强有力的愿望依然在流通,它和寻求静默的愿望是如此相称,乃至生命偏离方向的空转必须为之停止。比起误把竞争当作真生活的青年人来,对静默的热爱甚至离开资本主义竞争更远。因此,老年人(资产阶级世界对于老年人来说毫无价值)有怀旧的权利。绅士风度,也即在前引路,使用落伍的词语,投以权威性的目光,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是为这个时代准备的。它们属于另一个时代,那时每样东西还不是忙碌的商品,而更重要的是,它们预告了一个不再忙碌的时代。对于今天生活着的很多老人来说,假如他们已经和新时代,一个没有翘尾巴的狼的时代,也即社会主义时代一起变得有智慧的话,那么这就既是断裂和飞跃,同时又不缺乏可理解的联系。有愿望并有能力不再为俗事忙碌,抓住重要的东西,忘记不重要的东西:这就是老年阶段的本真生活。
讨厌受干扰是一种平庸的感受。但新事物和出人意料的事物太容易干扰我们了。就好象原来的生活没有半分可取之处因而可以随时放弃似的。与众不同所带来的快感常常拐骗我们。不过它也常常驱使我们离开习以为常的状态。
某种新事物一定会把我们带走。大多数人受吸引,仅仅因为它空洞地区别于以往的事物,因为它新鲜,却一刻也不考虑它的内容是什么。某种事情发生了,单是这一点就使人兴奋,只要它不会给我们带来害处。在最低级的例子中,闲言碎语引诱着我们,别人的争吵对我们来说是个新闻。甚至报纸也主要依赖于不同寻常的事情,最新消息是它的目标。因此,过期一天或一周的报纸是最无趣、最无价值的了。今日的报纸奇货可居,昨日的报纸一文不值,人们对它已经失去了新奇感。所有这些平庸粗俗的需求既蕴涵着人们想要赶走的无聊,同时又调动了某种更高的东西,这种更高的东西指向令人向往的、使人解放的新闻。其内容与无趣毫无关系,却使得新事物进入我们的期盼之中,我们最终必将达到和获得它们。“新”就像一位从太阳升起的地方旅行归来的兄弟那样受到欢迎。激动人心的愿望在不定型的、阴郁的灵魂中是阴郁的、轻率的,在强壮的灵魂中却是彻底的。它想弄清楚的是,人不再扭曲地躺在地上,而是与他的空间和他的工作和谐一致。新的工作不再用救济金搪塞他,而是像老故事说的那样永无止境地干下去。
我们的耳朵朝着这个方向听,我们的眼睛朝着这个方向看。这里萌动的意志源于匮乏,它将一直存在,直到彻底废除匮乏的那一天到来。小时候,当教室外的铃声响起,我们准会豪不畏缩地蹦起来。铃声划破寂静和沉闷的教室,飞向黄昏。也许某种黑夜中期许的东西正在来临,我们寻找它,而它也再次找到了我们。它的礼物转变了一切、改善了一切;它带来一个新的时代。铃声回响在所有人的耳朵中,与窗外每一声带来好消息的呼喊紧密相连。我们被它惊醒,或即将被它惊醒;当然,期望本身并不能把它带来。但如果我们能调好弦,把注意力转向那声音和它代表的含义,我们的期盼就不会漏掉那声音了。谎言不会持久,因此我们的期盼不会永远受欺骗。即便是更为精致、更为狡猾的谎言,即便那法利赛式的怨言和诽谤,也不会永远欺骗我们,因为社会主义的“新”不是靠闲聊而是靠实力获得的,不是靠退缩的藉口而是靠证实我们自己的辛勤劳动获得的。美好事物虽然受到了如此长久的阻挠,我们对美好的事物的迷恋却存留至今。当我们所希望的事情发生时,无论如何都会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
[1] “新”和“他者”是乌托邦哲学的基本概念,所以直译。
[2] 在布洛赫这里,Bläue不能翻译成“忧郁”,而应理解为蓝天。在《希望的原理》中,布洛赫提到,远山的蓝色,走近了就会消失。蓝色代表远方的憧憬。天空是蓝色的,海洋是蓝色的,天空和海洋是相对于家的远方。日渐蔚蓝,意思和中国话里的“日新其德”、“渐入佳境”有些近似。有首歌唱到,“跟着感觉走,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蔚蓝”。
[3] 预显是乌托邦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从客观方面来说是预显,从主观方面来说是预感。
[4] 这个梦并非全然首创。伊阿宋请人造了一艘名字叫阿耳戈的船,雅典娜馈赠的神木做了它的横梁。(原注)布洛赫指的是伊阿宋寻找金羊毛的故事: “希腊著名的英雄们都被邀请来参加这英勇的盛举。在柏利翁山下,在雅典娜的指导下,希腊最优良的造船者用在海水里不会腐朽的木料造成一艘华丽的大船。它可以容纳五十个桨手,并取造船者阿耳戈斯的名字而命名为‘阿耳戈’。这是希腊人敢于行驶在大海上的第一艘大船。船首用多多那的神异橡树上的一块木料造成,这是女神雅典娜的赠品。船的两侧装饰着极富丽的雕刻。但这船仍然很轻,所以英雄们可以将它扛在肩上接连行走十二天。”[斯威布:《希腊的神话传说》上,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第77页。]
[5] 布洛赫指的是传统的民间集市,这种集市上有各种泊来品和稀奇古怪的杂耍和表演。例如吞剑或吞火表演,东方情调的魔术,畸形人,跳舞的蜡人,驯蛇者,满面尘灰的土耳其人,水缸里的鱼,女巨人,南瓜男人,复活的木乃伊,等等,这种集市在中世纪和“南海”上的泊来品有关,充满了异国情调和疯狂的想象。见《希望的原理》第27章第5节“集市和马戏团中的南海”。
[6] 在霍夫曼的《箍桶匠马丁师傅和他的伙计们》中,闪闪发亮的金碗象征甜蜜的爱情。
[7] 希望图景,充满希望的图景,或译希望意象、充满希望的意象,这也是乌托邦哲学的一个核心概念。德文里的“象”用法很灵活,在不同的上下文中,或译为意象,或译为图景,或译为图象,或译为形象,或直接译为象。
[8] 魔力,也译魔化作用,在其他语境中,也可译为“魅力”。
[10] 这里用了一个典故,出自霍夫曼的童话小说《金罐》。杨武能先生把棕榈树译为接骨木。
[12] 似乎暗指《金罐》中冒失的大学生安泽穆斯,他一出场就毛手毛脚地碰翻了别人的东西,遭来唾骂。
[13] 1291年8月1日,乌里(Uri)、施维茨(Schwyz)和下瓦尔登(Unter Walden)三个创始州的代表,齐聚在卢赛恩湖西岸的吕特利草地(Rutli)立誓结成同盟,宣布摆脱哈布斯堡王族的统治,这段重要的历史过程,被视为瑞士建国的起源。
[14] 歌德教导爱克曼不要一开始把目标定得太大,要从自己熟悉的小题材入手,要保持生活本身的乐趣,在每首诗后要注明日期。这无疑是克服青春期写作的良方。贝蒂娜·冯·阿尔尼姆可能是德国浪漫派作家阿尔尼姆的妹妹,布洛赫的口气略带嘲讽,令人想起歌德的主张。布洛赫深受歌德影响,实际上,马克思主义的现实主义在形成时受到了歌德的影响。
[17] 梦想终于发展到了乌托邦。乌托邦比起小白日梦来更为光明,更为向上,方向更明确,目标更远大,更激动人心。
[18] 胜利者的归家,从德文到英文是按字面意思直译,到中文干脆换成一个现成的成语。这表明,布洛赫所描述的梦具有跨民族的普遍性。实际上,现象及其表达早就广泛存在,只是一直没有形诸哲学体系而已。
[23] Sinclair Lewis小说《巴比特》(1922年)中的同名主人公,是典型的小人物。
[25] 也译充满希望的地方,希望乡。这和乌托邦、白云布谷乡以及旧约中的福地是一个意思。
[27] 即前文的“势利”,恐引起误解,所以意译为时尚。
[30] 比德迈尔(Biedermeier)时期,指介于1815年拿破仑战败和1848年欧洲革命之间的一段时期,此时的德国政治趋于保守,文艺创作充满非政治化的中产阶级情调。
[31] Das Zeichen,Das Wendet。英译是The sign that changes。我翻译为变革的信号,变革是指新事物出现,是一个转折点,在转折点以前会有信号。文中的铃声就是一个变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