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乐 税收文化笔记 小说诗歌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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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小说 107:暮 春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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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林喜乐 |  浏览(2032)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5-05-13 09:12:17 最后更新时间:2015-05-13 09: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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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闭上眼睛了,素琴着急起来。蚂蚁哭过一场后刚睡着,这一觉最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醒来。她轻轻抽出压在蚂蚁脖子下的右胳膊,拿起外套,提着鞋,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去了客厅。穿戴好,从门后拉出一条干瘪的蛇皮袋,口朝下抖了抖,掉下来几片黄蔫蔫的青菜叶子,这是蚂蚁饲养的兔子的饲料。今天再不去菜市场捡些新鲜菜叶回来,兔子就要断粮了。她将这几片黄叶捏在手指间,巅着脚上了阳台。阳台一角的竹笼里,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兔子,闻声抬头瞅着素琴,夕阳般通红的眼睛,似乎是盼新鲜菜叶熬红的。素琴揭开笼盖,把菜叶放到兔子嘴边,兔子闻一闻,后腿跳一跳,不满意这顿饭似的,撇开了头。她从笼子边拿过一双手套卷在袋子里,出门去了。

素琴住的这栋楼有些年龄了,最迟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修建的,位置在城里不错的地段,是砖混结构的七层小楼,没有电梯,一层三户,她住五楼,是两户相夹的中户,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轻轻锁上防盗门,她就从楼梯上往下飞,素琴年轻,腿脚利索,一步跨两个台阶,急火火地到了单元门内,推出自行车,“呼”地跳上去,脚上长了眼睛似的,准确地踏在了脚蹬上,脚下一使劲,冲出了小区的大门。

暮春的大街上,人们像已经婆娑的树叶一样,不再缩手缩脚,明显转暖的天气,让急于展示身段的姑娘们减去了不少衣服,路边的电线杆一样苗条了起来。车流一如既往地汹涌,赶集似的拥堵在路中间。素琴左拐右拐,根本不看红灯,只顾低头蹬车。她没有心思看路上的变化,似乎也没有察觉到暮春将要转成初夏时温度的升高,因为她仍穿着整个春天都不离身的绿地暗蓝格外衣,看上去老成笨重,和她三十岁的年龄极不般配。她无心关注衣着打扮,一门心思要养好儿子等待丈夫出狱。她相信仝全出狱后,会像他入狱前一样,全家吃喝无忧的。

东四路过去了,再拐一个弯就是她经常来的莲花菜市场。这个城市虽高楼林立,到处洋溢着现代气息,可在大楼没有占领的区域,仍是低矮楼房和城中村的地盘,城市化的村子没有了耕种土地的习惯,却仍保持了农村的生活习俗。凡城中村都有类似于乡镇那样的街道,百货大楼和超市里找不到的东西,这里都有。酒店、饭庄吃不到的特色,这里也有。菜市场也是这一习惯的产物,偌大一个场子,简易的彩钢棚下是一排排相连的水泥台子,蔬菜就摆在台子上。台下是做储藏用的空间,放着生活用品、茶壶饭碗、凳子拖鞋、扎绳塑料袋什么的。菜市场除了蔬菜还卖各类水果,周围布满了调料、水产、粮油、干果、炒货、日杂和生肉店面。

一般情况下,赶在晚八点左右,摊主用彩条布刚刚盖住摊子要回家时,素琴正好赶到,这时才有未被扫走的好菜叶,错过这个时段,管理市场卫生的那个秃头男人,会开来一辆极肮脏的冒着黑烟的三轮车,将菜叶倒进垃圾站去。素琴来这里检菜叶半年多了,十分清楚市场的管理程序。

今天,蚂蚁哭闹着要这要那,到了该睡的时候总是不睡,耽搁了一点儿时间。素琴匆匆进了菜市场,将自行车锁在一根铁柱上,拿着袋子,戴上手套就跑进了水泥台之间的夹道,弯下腰在摊主清理出来的废菜堆中扒拉好叶子。一个姓谢的摊主是个无家无业无儿无女的男人,他的摊位就他一个人,没人帮忙,菜品也少。他听素琴说过捡菜叶喂兔子的事,总是殷勤招呼素琴,素琴叫他谢大哥,他叫素琴大妹子,一来两去就熟悉了。

“大妹子,这边来!”老谢从水泥台下提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子,努力举着向素琴示意,“这边,大妹子!”素琴来得迟了,只顾低头捡菜,没看见招呼她的老谢,老谢把盖摊子的篷布窝在脚下,快步走向素琴,“别捡了,大妹子!”素琴正撅着屁股和秃头抢时间,因为秃头的铁锨与水泥地之间的摩擦声已经传进了她的耳朵。老谢拉了拉素琴的肩膀,素琴回头,“哎哟,谢大哥!”她直起腰,“还没收摊呀?”老谢笑说,“叫你几声都没听见,这是什么烂叶子呀,兔子爱干净,不会吃踩过的食,这边来!”他拿起素琴的袋子,素琴跟着他走,心想谢大哥摊子小,能剥下几个叶子来。不想老谢已准备了一袋白菜、青菜、芹菜、莴笋的叶子,水灵灵绿嫩嫩的都很干净。

“谢谢大哥。”素琴连塑料袋一块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正好装满,“烦劳大哥了。”

“不费事,举手之劳,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不然就白捡了,快拿回去吧。”老谢要替素琴提袋子,素琴挡了,动手帮老谢盖好摊子,急忙骑上自行车往回赶,她担心孩子醒来,看不见她会害怕,虽然自己摆货摊时蚂蚁也经常一个人在家,可毕竟还小,离不得大人太久。

去街上摆摊时,蚂蚁愿意跟着,素琴就带上,不愿意跟就锁他一个人在家里玩,只是素琴会把货摊摆在小区外的路边,离家只有几步远,随时都能打个来回。她的摊子也没什么大件,全是女人用的小玩意,头饰、指甲刀、仿玉石耳环、耳坠什么的,还有橡皮筋、擦手油、袜子围巾、耳朵套,就是这些东西。摆这个摊子,全属无奈之举,目的是找口饭吃。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素琴想,都是因为前几年的运气太顺当了。

六年前,她所在的机修厂倒闭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在正立会计师事务所当会计师的仝全。厂子在时,介绍的对象没成一个,一倒闭婚姻倒成了,谈了三个月就结了婚。仝全恩爱她是全心全意的,里里外外的事务全操心到了,素琴找不到不满意的地方,觉得是福气围着她过日子。这就是她的命,好命,当了全职太太,没多少事,而且很快就怀孕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仝全爸爸的遗产,多年来一直在出租。结婚后和婆婆住,锅碗瓢盆免不了磕碰,仝全的意思是,趁还没有矛盾,分开住利于融洽关系。还有,仝全的弟弟仝同快要结婚了,自己搬出来,还能独占一套房子,仝同两口子将来就和婆婆一块住。在仝全安排下,这套五楼的房子就从房客手里收了回来,成了他俩的安乐窝。蚂蚁是在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日子中出生的,素琴将蚂蚁当宠物一样养着。虽说养了孩子,可并没影响她的身段,还像姑娘一样楚楚动人,皮肤更是玉石般的白润细腻,一笑就露出两颗让仝全销魂的虎牙来,只要虎牙露出来,仝全就软了。可是好日子总像缸里的米,一天天在减少。蚂蚁两岁生日刚过,也是暮春时节,素琴和孩子在家里正玩时,会计师事务所的小姜打来电话,很紧张地告诉她,仝全因做假账帮企业偷税,被税务稽查查出后,移交到了检察机关,人已被检察机关带走了。这个电话不亚于晴天霹雳,素琴被击得昏昏沉沉的。最后确认偷税二百余万,仝全得好处费五万元,判刑三年。这个结果她也是在昏昏沉沉中知道的,直到今天,仍有昏昏沉沉的感觉。

仝全入狱后一年,也就是蚂蚁过了三周岁生日的第二天,她婆婆去世了,仝同是个不认亲情的白眼狼,和女朋友同居在了婆婆留下的房子里,从不关心素琴和蚂蚁,也没去监狱探视过仝全,两家人几乎断绝了往来。生活失去依靠的素琴,不好常去求娘家,她娘家三代都是普通工人,至今两代人还挤在三间平房里,没有多少经济能力,说实在的,求也白求。素琴琢磨着生存办法,抱着蚂蚁在街上转悠时,发现路边摆了不少地摊,有卖手电的、卖女鞋的,卖针头线脑的,也有卖帐篷皮衣的。天黑后,每个摊点上都亮有一只充电灯,放大了的萤火虫一样。她守着一家卖女人饰品的摊子看了两天,觉得还可以,每天收入少则六七十块,多则百十来块,保吃饭应该问题不大。这种小生意营业额小但利润大,加上她有时间,白天黑间都出摊,营业额或许能更多些。主意拿定,去娘家借来一千元,摊子就摆出去了。做上了才知道,糊口的生意并不被挣大钱的生意轻松。两年多来,就是这个天天收天天摆的小生意,把她一个俊俏的小媳妇磨损成了现在这副摸样,哪里还有姿色可言。三十岁,多好的年龄,却像个小老太太了。万幸的是,熬过这个暮春,仝全就回来了,她坚信仝全会接过她肩上的担子,她实在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太需要呵护了。

刚喂过兔子,蚂蚁就醒来了,撒了泡尿,开始围着兔子玩。这孩子虎头虎脑,能吃能睡,还聪明好学,对什么都好奇,见什么都想摸,在幼儿园的表现很受老师们赞扬。最令素琴放心的是蚂蚁的身体,从不生病,这让她省下不少心思。不过,从这里省下的心思,还得花到别处去,就像手中的钱,不花在此事上就得花在彼事上,都省不下来,素琴的心思花在了给儿子报兴趣班这件事上了。父母们不管自身学历高低,对待子女的教育都是一门心思,多报班,采取遍地撒网的办法,说不准就逮着了一个真正符合孩子专长的班来,素琴也是这么想的。年前,她去探监,给仝全说了这个心事,仝全劝她别着急,眼看和蚂蚁一般大的孩子都报了班,她能不着急吗?

根据观察,素琴觉得蚂蚁有绘画、音乐、主持和搞发明的潜在天赋,相比之下,启发益智的“幻想与发明”班的学费便宜一些,上课安排也合自己的时间,礼拜六下午两节课,如果蚂蚁进到这个班,她就可以从容地去菜市场了。不过,每月需要600元学费,与摆地摊的收入比起来,素琴实在承受不了,蚂蚁上幼儿园的费用加上生活开支,已经将她逼到了死角,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了。如果再报一个班,后果可想而知,无异于已知结局的一场死局游戏。可素琴不甘心,不甘心耽搁蚂蚁的前程,她想过用延长摆摊时间增加收入,还想过增加商品吸引顾客,或是兼职一份工作。等试过才知道,延长摆摊时间与增加收入关系不大,地摊的特点就是要撵人多的时候,没人延长时间等于白搭,下午三四点以后人最多,大清早摆摊只能惹自己生气。投资钱扩大规模,与自己的现实不相符,一是没钱投,二是货太多拿不动的话,遇到城管查街时,无法机动灵活地逃脱。兼职和蚂蚁上幼儿园的时间冲突,没法干。挣不来钱,兴趣班怎么上?这件事困惑素琴很长时间了,急得她眼睛快像兔子一样红了。

“幻想与发明”兴趣班的地址在区少年宫内,虽说是私人办的,可非常正规,素琴已经考察了三次。周末上课时,她站在少年宫外,问带孩子来的家长,是不是像宣传的一样好?有些家长说为了满足孩子的好奇心,有的说作用很明显,上了这个班,孩子都能提出好多大人从没想过的事情,什么“鸡能不能变成鸭啦,外星人啥时候能来地球啦”,小孩子提这样的问题可有意思啦,可逗人啦。听家长们说得开心,素琴就越发心急,下决心要给蚂蚁报这个班。

见到办班的吴娟老师时,素琴支支吾吾的,因为她实在说不出没钱的话。吴娟不到四十岁,文雅大方,一看就是当老师的长相和气质,她总是和蔼地笑着,声音不大不小,眼光里满含信任和鼓励。越是看到这样的目光,素琴越是语不成句,期期艾艾,迥得汗都下来了。

“别急,你说的是学费不够吗?”吴娟和颜悦色地问。

“是……啊不……哦是……”素琴说的第一个“是”,道出了自己的经济现状,说“不”,是虚荣心在作怪。第二个“是”,是担心人家收了孩子,自己拿不出钱来怎么办?只好又说“是”了。

“到底什么意思呀,是钱不够吗?”吴娟仍和气地问。

“是。”这声“是”并不比蚊子声大,素琴都想钻进桌子下的纸箱里去,感到脸就像被火烧了一样滚烫。

吴娟也没办法,她同情地看着素琴,说了些这个班开支的事情,场地租赁费、水电费、雇工费、保险费、车位费、维修费、设备费、检测费,听起来班上的日子比素琴还紧张。素琴没办法了,做了一件对不起儿子的事似的,怀着愧疚感,要更用心地养好兔子,作为对儿子的补偿。

礼拜六出摊时,如果太阳在楼南高大的电线杆子上挑着,她就带儿子一块到街道上去,因为她断定这样的天气是好天气,出摊时吃喝都不离开摊位。出门前,带上两个煮鸡蛋,拿两块自己烙的饼子,再剥一根葱,提一瓶白开水就可以了。鸡蛋是蚂蚁的零食,面饼是她自己的干粮。素琴住的院子叫做南池小区,院子外的南池路连通着附近的科技苑、软件广场、电子市场等热闹去处,就着这个便利,她往往把摊子摆在十字路口附近。

蚂蚁围着摊子转悠,素琴担心一不留神出意外,她预先准备了一根绳子,一头拴住蚂蚁手腕,一头拴在路边树上,蚂蚁并不吵闹,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这梳子咋卖?嗨,人呢?”一个女人站在摊位前左右望着。

“来啦!”素琴给了蚂蚁一支棒棒糖,赶紧回身过来,回身的一刹那,她看见问话的女人竟是吴娟,“老师吗?”素琴惊喜不已,“你也住这里?”

吴娟先是觉得素琴眼熟,马上想起来了,是那个没钱想让儿子上智力班的家长,“你的摊位?”

“是啊,是啊,你住在这里?怎么没见过?”素琴断定吴娟住在这里,是因为看见吴娟手里提着一袋蔬菜。吴娟笑笑,说她妈妈住这里,先前和弟弟住一块,弟弟离婚后,一个人去外地做生意,她只好过来照顾母亲。母亲年事已高,腿脚不很方便,正想找人代为照顾,她是借双休日过来给母亲做饭洗衣,搞搞卫生,顺便买一把梳子,母亲的梳子已经没剩下几根刺了。

“不用买,送你一把。”素琴拿自己摊位上最好的桃木梳子给吴娟。

“这哪里行,不行的,你也不容易,10块钱够不?”吴娟一只手掏出了钱包,另一只手提着菜不方便付钱。

素琴又给塞了回去,“快别客气了,你妈妈肯定着急了。”素琴连推带掀,让吴娟快回去。吴娟斯文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竟一时红着脸不知怎样处置,“看看,你这是,多难为情,不知你的摊……”

“别难为情了,快回去吧。”素琴送吴娟走出去几十米,才回身照顾摊子。蚂蚁并不管素琴在做什么,专心在玩自己和的尿泥。

街上行人稀少了,树上的鸟儿跳来跳去寻找宿处的时候,就该回家了。两只鸡蛋显然填不饱蚂蚁的肚子,他嚷着说自己和兔子都饿了。素琴利索地数了数手中的零钱,收拾了摊子,一手提着装货的大包,一手拉着蚂蚁。她着急的是,安排了蚂蚁,还得去菜市场跑一趟。

素琴带着蚂蚁进了单元门,迎面看见吴娟从楼梯上下来,两人又是一惊,同时问,“你也住这个单元?”两人相视笑了。吴娟握着蚂蚁的手,“孩子多乖呀。”下一句变成了,“我妈住在三楼。”“我在五楼。”素琴放下手提包,“老太太好吗?”

“好什么呀,一见面就哭。”吴娟说,“诉落我弟弟不孝,离了媳妇一个人跑了,丢下她这个老太太死不了,活受罪。”

“人老了都这样。”素琴又问吴娟住哪里,吴娟说自己住得远,在北郊老公单位的家属院,跑过来一趟可费劲了,所以才想请一位保姆代管老太太,吴娟双手一摊,“实在没办法,老太太刚才又唠叨上了,嫌自己身体不争气,拖累了儿女。”

素琴纳闷了一会儿,看着吴娟说,“想请保姆?”

“不然咋办?我才跑了两个月,就疲于奔命了,学校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情。”吴娟真是被自己的处境难住了。

素琴猛然说,“看我行不?”

吴娟一愣,“你?”

“是呀,反正摆摊在外风吹雨淋的,还要躲城管,伺候老太太就不用在外奔忙了,好事情哩。”素琴说。

“那,你再考虑一下。想来,一个单元住着,挺方便。”吴娟说。

吴娟真没想到素琴会毛遂自荐干这活,她是没处诉苦了,给素琴说说解解心烦,并没想到要雇素琴。不过,真行的话,还是好事情,不仅免去了自己来回奔忙,还可以为素琴解决生活问题。看起来,素琴蛮实在的,不像胡搅蛮缠的人,邻居住着,着实方便。

吴娟抱起蚂蚁,说,“我想起来了,你上次为孩子的事情去过智力班,咱们互相支持,孩子上智力班的事,我想办法解决,你的工资咱上屋里去议一议。”

“还议什么?你咋说就咋来。我现在要去给兔子捡菜叶,回来再说。”素琴提起了大袋子。

“兔子?”吴娟疑问。

“是啊,蚂蚁养了一只兔子。”

吴娟一愣,想明白后,“哈哈”笑了,说这孩子叫蚂蚁吧,是小蚂蚁在养小兔子吗?吴娟逗着孩子,很是亲昵。蚂蚁不怕生人,给吴娟说,“是我养的,是妈妈捡菜叶的。”上到三楼,吴娟让把东西放进老太太屋里,又问是不是要带孩子一块去,素琴说蚂蚁没瞌睡了,要把他一个人锁在屋里。吴娟让把孩子放在三楼,素琴道了谢,急忙上楼去拿装菜袋子,一溜风去了菜市场。

老谢一个人坐在菜摊边抽烟,看见素琴从入口处冲了进来,紧忙站起身,举手招呼,素琴看见菜市场的卫生已经搞过了,菜叶子已被秃头倒掉了,心里一紧,就看见老谢在招手,直接骑车过去。老谢扔掉烟头,从水泥台下提出装菜叶的袋子来,递给素琴,素琴连声道谢。老谢说卖菜的弄点儿菜叶很容易,不用道谢。今天这袋菜里还有一捆菠菜、两根莴笋、一把韭菜、四五根葱。素琴往袋子装时,看见这些好菜在里头,就拣了出来。

“兔子爱吃哩,装上。”老谢又给装回去了。

“都是好菜。”素琴说。

“不好不干净,怎么吃?”老谢说。

“谢大哥,这不是白拿你的菜么?”素琴满脸为难。

“别多心,都是昨天的,卖不掉就蔫了,快装上吧。”老谢帮忙装好袋子,素琴难为情起来,不好意思走了。老谢把木凳子塞到台子下面,拉严实盖布,背起手要往一路之隔的邢家庄去,和素琴不同路。素琴推车子走出去两步,喊老谢,说有要拆洗的被褥什么的,她可以带回去洗。老谢摆摆手,点上一支烟,慢步离开了。他的背影给素琴一种累到极点的感觉,脖子下挂有重物似的,弯下去的腰沉重得挺不起来。老谢的背影消失在了墙角的拐弯处,素琴才骑车往回走。她今天骑得很慢,在想吴娟说的解决蚂蚁上智力班的事情,只要蚂蚁能上智力班,给不给工资都无所谓,素琴这么一想,就有了主意。

回到家里,她把能吃的菜拣出来拿进了厨房,喂过兔子后,就去了三楼。老太太住西户,是三室的房子,比中户大多了,推门进去,就听见蚂蚁和一个男人玩耍的声音,男人笑着说,瞄准叔叔打!马上就有了“哒哒哒”的声音。男人又说,真好,蚂蚁真聪明。

给孩子喝点儿奶,这是吴娟在说话。喝奶喽,蚂蚁要喝奶喽!蚂蚁喜欢喝奶吗?又是男人在说话。蚂蚁竟说自己喜欢吃饼干,还喜欢吃裹着蛋黄的面包。男人马上就说,叔叔这就去给蚂蚁买回来。

“蚂蚁真讨人喜欢!”吴娟说话时,应该打开了一包奶,没听见蚂蚁说话,却听见了“嗞咕嗞咕”地喝奶声。

“你们两个,唉,再去医院看看吧,现在什么病治不了。”这肯定是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顿,透着阅历深厚的沧桑感。

“妈,说什么呢,你觉得蚂蚁妈妈照顾你咋样?”吴娟引开了话题,素琴站在门口,听到这里悄悄退了出去,重新敲门后,是吴娟来开门,两个人一块进来。素琴看见中年男人很精神,正坐在沙发上,脖子上骑着蚂蚁。

“这孩子,快下来。”素琴过去要抱蚂蚁下来,中年男人笑着站起来,人高马大的,素琴够不到蚂蚁了。吴娟介绍这男人是她老公,叫郭世道,给政府干事。郭世道对素琴的到来,没有多少表示,架着蚂蚁出了屋子,说,蚂蚁骑大马了,蚂蚁去打枪了。蚂蚁这会儿也不理素琴了,只顾和郭世道戏耍热闹。

老太太一直盯着素琴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审视遗失多年重得的一件宝贝似的,看得素琴手脚不自然起来。

“妈,有你这样看人的吗?她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素琴。”吴娟拉素琴坐下,边泡茶边给老太太介绍,老太太下床来,慢慢挪动着,说,“看出来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姨。”素琴看见老太太也不像难处的样子,为自己冒失答应这件事多少能带来点儿宽慰,“姨身体挺硬朗。”

“腿脚不方便了,这才……”吴娟话没说完,老太太插了一句,“主要是找个说话的,人老了怕孤独,照顾倒不是主要的。”老太太慢慢走动着,“听说你还摆地摊。”

“到您这儿来,就不摆了。”素琴赶紧说。

“不,继续摆,我和你一块摆。”老太太像开玩笑,却是认真的口气,“你陪我说话多少钱,娟娟给你,我陪你摆摊,是自愿的,不收钱。”老太太自己先“呵呵”地笑了。

“只要您高兴,干什么都成。”郭世道在客厅大声说,下一句又成了,“蚂蚁出去玩了,叔叔给你买玩具去。”蚂蚁爽朗地答应着,“快走吧!”

“蚂蚁——”素琴禁断,“怎么不听话?”

“蚂蚁最听话了。”郭世道架着蚂蚁出门去,“一会儿就回来。”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的,吴娟和素琴听了,各有不同反应,素琴听出来不会出去太久,吴娟却从郭世道见到蚂蚁到刚才出门的一举一动中体会到,这个男人太需要孩子了。为了郭世道能经常见到蚂蚁,她不管怎样也得把素琴留下来。母亲对素琴的态度也令吴娟欣慰,这个老太太最会挑剔毛病,对素琴看来还是满意的,竟还想一起摆摊,这都是和谐相处的好兆头。

“好啊,一块摆摊还真是不错的主意。”吴娟说,“这样吧,蚂蚁下星期就到智力班报到。照顾老太太的工资,你说个数。”

“不不,蚂蚁能去智力班就已经很好了。”素琴搓着双手,“我也不能得寸进尺不是。”

“应该的,应该的。”老太太说,“蚂蚁上娟娟开的那个班,要不了多少钱。”

“就是。这样吧。”吴娟挺了挺胸,“咱们不要商量了,蚂蚁上学不算,每月给你2600元。”

“啊,不,不敢这么多。我说过不要的,这成什么了,敲诈上你们一样。”素琴放下茶杯,双手在空中快速摇着,“不敢,不敢,这样我就太不像话了。”

吴娟说,“别推挡了,就这么定了。”

素琴坚决不接受,说自己是靠摆摊生活,照顾老太太是替吴娟分忧,不是为了挣钱,何况给这么多,真成了趁火打劫的了。再说老太太身体又没啥大问题,不会受累的。吴娟的意思是,做饭保洁也得出力,就2600元不变了。三个女人说来说去,最后吴娟硬性定下了2600元的工资标准,素琴还要说什么,吴娟说,再推脱的话,就不敢用你了。素琴才支吾着没能说出口。

楼道传来郭世道和蚂蚁嘻嘻哈哈的声音,两个女人迎出去,吴娟拉开门,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刚好到门口,蚂蚁还骑在郭世道肩膀上,小小的身体上又挂了一把手枪,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一辆掘土机,还戴着一副墨镜,很神气地进了门。

“蚂蚁,怎么什么都要?”素琴实在不好意思,吴娟付的工资让她占尽了便宜,蚂蚁还又吃又拿,这叫什么事呀。母子两贪多占少的穷酸相,在这家人面前没遮没掩地全暴露出来了。

“不是蚂蚁要的,是不是?是有人送给蚂蚁的,是不是?”郭世道总不和素琴直接说话,老是把蚂蚁夹在中间,可话又是说给素琴听的。蚂蚁彻底张狂了,素琴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赖在郭世道身边,又是玩枪又是玩车,素琴虽有些生气,可难得看见孩子这么高兴,也不好过分约束他。仝全入狱时,蚂蚁才两岁,还不会玩,长大点儿会玩了,爸爸又不在身边了。今天郭世道和蚂蚁同时得到了双方急需的机会,所以才闹成这样。大小男人都张狂了,都不看女人一眼了,在客厅里热热闹闹地耍起来。

自从照顾上老太太那天开始,素琴就停止了摆摊,有了现在这份收入,用不着再摆摊了,她知足了。除过幼儿园的费用外,蚂蚁的日用花销,郭世道全部承担了下来,光衣服,里里外外已经添置了七八身。素琴拦不住,吴娟根本不拦,还不断把自己的衣服拿给素琴穿,都是新的,起先怕素琴不要,她就说自己胖了,穿上不合身了,有些衣服的商标牌还在上面,都是八九百元的标价,素琴根本谢绝不了这样的馈赠。

一直灰蒙蒙死沉沉的天空,偶然会有一半天透出太阳光来,空气像是沉淀了的粉芡汁,清亮里带有雾白,有了这样的天气,老太太就会要求出摊,素琴没办法,只好上五楼提下装货的挎包来,拿两个木凳子,搀着老太太去小区外的路边摆摊。老太太除过走路不得劲外,其他方面没啥问题。她不让素琴搀扶,催她先去占一块好地方。摆出摊子后,老太太坐在路边,做生意比素琴认真,比素琴还能说会道。人家嫌东西贵时,她就说自己年纪大了,坐一天也不容易,权当资助老太太了,就没人嫌贵了。只要有人试一试头饰品,她马上就夸好看,俏呀俊呀的,把人家说得不好意思不要。老太太摆摊还上瘾,一开始,是拣好天气出摊,后来是只要没雾没霾,没风没雨,就催着出摊。过了几天,她开始唠叨摊子上的货没有别人的多,就拿出钱来,让素琴去进货。老太太嗜好摆摊,这是素琴万万没有想到的。

对摆摊这件事,吴娟采取的是放任自流的办法,只要老太太开心就行。有时候,素琴以为这家人不正常,郭世道狠劲给蚂蚁花钱,吴娟给她买手机,她不要,吴娟说必须有,话费都是吴娟在交。开工资更是不马虎,拿来的不光是工资,还有水果、衣服、日用品,甚至还有袜子和鞋子。放下东西,老太太就撵吴娟走,嫌耽搁她出摊。这段时间,老太太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了,开朗了,笑脸多了,不再唠叨吴娟了。吴娟多次给郭世道说,找素琴真是找对了人。郭世道只是点头,他不管这些琐碎事情,全部心思都在蚂蚁身上。

蚂蚁上的幼儿园距离吴娟家虽然很远,可是,只要有时间,郭世道就让吴娟给素琴打电话,不让她接孩子。郭世道在这座城市里关系多,他脖子上不用挂接孩子的卡片,照样能接走蚂蚁。素琴不知道郭世道用的什么办法,只知道是他接走了就行。接蚂蚁到家,郭世道就关掉手机,天大的事情没有他和蚂蚁玩事大。吴娟发现,自蚂蚁进门后,郭世道脾气越发好了,耐心大增。原来,男人也很温柔,只是不像女人把温柔给了男人,男人却把温柔给了孩子。

“这叫呵护。”郭世道现在说话时,眼睛从不离开蚂蚁。吴娟都嫉妒蚂蚁了,她去看老太太,出门时打招呼,郭世道很随便地说去吧去吧,连注意安全早点儿回来这样的话都免了。最近这几回,也不问去哪里了,挥手就说去吧去吧。这屋里没她什么事似的。

来老太太这里坐下,吴娟就夸素琴手巧,像蒸馒头这样的事都是一个人干。老太太就说,离了婚的儿媳手笨,吴娟手也不巧,根本蒸不了馒头,更别提烙菜合、蒸饺子、擀碱面了,技术含量高的家常饭,素琴都会,而且做得很好。又奚落吴娟是嫌自己家的饭不香,来她这里蹭饭的。吴娟就用蚂蚁来说事,岔开老太太的话。老太太常常数落郭世道,说他总占着蚂蚁,不让人家娘两见面。素琴说正好落得清闲,蚂蚁可烦人了。

“世道不嫌烦呀,有啥办法。”老太太让把装着整个摊子的大包放在了自己屋里,不让再提回五楼去。没事她就翻腾货物,数数袜子、量量松紧,提醒素琴什么货快没有了,什么货不好卖,该多进什么少进什么,素琴就按照老太太的建议进货,果然就卖得快。

“那边一个迷孩子的,这边一个迷摆摊的。”吴娟笑着给素琴说,“我妈原来在百货公司上班,卖货精着哩。她腿脚为啥不好,就是站柜台落下的职业病。”

“没听姨说过,原来是做生意出身。”素琴说,“难怪按姨开的单子进货,卖得又快又多。”

“故意不说。”老太太还在翻腾货物,“不是娟娟揭我的老底,我才不说,让你不明白姨怎么还有卖货的本事。”

卖回来的钱,老太太一分不要,素琴说给吴娟听,意思是如果老太太再不要利润,她就抽身出来,让老太太投资,一个人得利,自己只帮忙就行了。老太太的话是,素琴不干她就不干。吴娟的心思是,只要老太太精神好、心情好就行,其他任何东西都不重要。她自然站在老太太一边来劝素琴,说素琴给了老太太一个老有所为的机会,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机会就是给老太太最好的报酬。老太太同意这个看法,说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说出来。吴娟让素琴放下心做,不要顾虑什么。提醒她,再说利润的话,就是见外了。素琴心里特别感谢这家人,老太太通情,吴娟讲理,郭世道虽不常见,可他为人大气,这从对蚂蚁的态度能看得出来,很好的一家人。

老太太说她盘货时不愿意有人在旁边打搅,吴娟就提议到五楼去看看。“不敢去,嘿,算了。”素琴红着脸推脱。

“怎么就不敢去?走,上去坐坐。”吴娟坚持,“你看看,咱两在这里多余了,光货就摆了满房子。”

“我在盘点,你两出去最好,就上素琴那里去吧。”老太太拿着本,拿着笔,不断提醒她两个,唯恐弄乱了摆好的货。见老太太也这么说,素琴不好再推脱了。

五楼和空房差不多,没几件像样的家具。现下蚂蚁不常回来,即使回来,也和素琴住在三楼,只有兔子住在五楼,要不是喂兔子,素琴一星期也难得上来一次。

“老不住人,一指厚的灰。”素琴说,“脏死了,下去吧。”

吴娟笑笑,进去转了一圈。这中户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带有小阳台,家里没装修过,仅有的几件家具已经褪去了光泽。由于养孩子的缘故,衣柜上贴满了卡通画,木茶几的漆皮脱落了多处,两个塑料凳子放在一边,凳子腿上还绑着一道铁丝,沙发的布套是褪了色的水红色,霞光映红的白云一样。室内虽然简陋,却不像素琴说的弥了一层灰。素琴的细心不光是爱好干净整洁,还将照片框挂得很整齐,吴娟盯着相框中的全家福看了半天。素琴介绍说,寸头的男人就是仝全,是蚂蚁快两岁时照的。吴娟认真看了看仝全的长相,说蚂蚁和他爸爸很像。然后来到阳台上,蹲下身看大白兔,兔子害羞地躲开了,不让吴娟看它吃菜叶的样子。

郭世道不问女人们在干什么,他只是殷勤地接送蚂蚁,只要有空,看着表掐着点儿出门去接孩子,接回蚂蚁和捧回金元宝似的。吴娟总劝郭世道,不能老往家里接,双休日上智力班接回来就行了,这样天天接,素琴一周能看见蚂蚁几眼?人家不好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也就不闻不问,只管接回来,等于拆散了人家母子。郭世道守着蚂蚁,有着严防别人抢去的架势,反驳吴娟,说自己接回来,素琴正好落得轻松。吴娟不同意他的说法,认为做母亲的,没人为了轻松不照顾孩子的。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的结果是,周一至周五接送到老太太那里,双休日接回北郊。

两口子都喜欢蚂蚁,这孩子的聪明不光表现在学习方面,说话待人居然也会察言观色,不闹孩子脾气,不纠缠不撒泼。郭世道总奇怪,这样的孩子是怎样教育出来的,吴娟分析是素琴和顾客客气,蚂蚁耳濡目染,看会了。郭世道提出要认蚂蚁做干儿子,吴娟不好反对,她没资格反对呀,自己生不出来,阻止世道认干儿子,没道理呀。两个人原来想过抱养一个孩子,只是下不了决心,郭世道对抱养的态度一贯旗帜鲜明,积极主动,配合得力,只是吴娟犹豫不决,才没有实施这一步。那天,素琴说愿意照顾老太太,郭世道听吴娟说素琴还带有一个小男孩,就箭一样飞了过来,抱住蚂蚁就不松手了。认干儿子,这件事说难也挺难。吴娟决定现在还是别提当干爹的事,等到春尽,仝全出狱后再商量。郭世道虽然喜欢蚂蚁,可毕竟是别人的儿子,得和人家爹娘商量了才能决定,也就暂时压下了这个心思。

吴娟把在素琴家里看到的情形给郭世道学说了一遍,说素琴家里现在用的还是钨丝灯,小瓦数,猴屁股一样的只红不亮,也没通天然气。郭世道就说要帮素琴整理一下房子,尤其要封了阳台,还要带上保险网,住五楼,又有小孩子,不封阳台就是留下了安全隐患。吴娟解释是仝全在监狱里,孤儿寡母谁来封,再说,一时半会儿也没闲钱做这事。

今天是星期三,蚂蚁不在家,郭世道手里变空了,来抱吴娟,吴娟挡开郭世道伸过来的手,“走开,蚂蚁不在,才想起我。”郭世道不松手,“和孩子计较什么,一个大人。”

“大人怎么了?”吴娟笑说,“再大人,也是女人,懂吗?”

郭世道说,“女人,女人,没大没小的女人,知道了。”吴娟斜躺在沙发上,郭世道靠在贵妃床上,两个人开着电视,却没心思看,只顾着商量替素琴收拾房子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郭世道接到蚂蚁,送到老太太家里时,吴娟已经先到一步,正和素琴坐在客厅,给她说郭世道想替她收拾房子的事,素琴看看郭世道,郭世道赶紧解释,说自己有一个搞工程的朋友,是装修房子的专家,他设计的装修,实用好看费用还不贵。素琴嚅嚅诺诺的没能说出一句话,她想再便宜的工费,也得用钱来支付,自己刚有几个积蓄,还不想花在房子上。

“你抽空上五楼收拾一下,把要用的东西整理出来,我叫人搬下来,先放在三楼。装修的事你不用管,十来天就好了。”郭世道以决定的口吻进行了安排,他怕素琴有变化,站起身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咛,“明天下午,就来人动手搬东西,这边装修忙,蚂蚁让你姐带回北郊去,暂时就不过来了。”说完话,出门走了。

吴娟恨郭世道说话不商量的口气,心想晚上回去再收拾他,可她很快从素琴的忧郁表情里看出来,郭世道的做法是正确的。素琴是干什么事情都要犹豫一番的性格,老太太有时都嫌她做决定不利索,新添像小儿鞋帽这样的新货种,都要作难几天,最后还没有下文,拿不出个明白主意。郭世道不这样命令的话,还不知道要纠缠多少天才能定下来。

素琴果然开了口,“姐,这不合适,你看,乱七八糟……”

吴娟举手一挡,“啥也别说了,按照你哥刚才的安排,别耽误了工期。”吴娟蹲在茶几边收拾蚂蚁的书包,给蚂蚁整理完衣服,说,“走喽,回北郊喽!和妈妈再见,和奶奶再见。”蚂蚁说,“都再见喽,回北郊喽!”

素琴看见蚂蚁的样子,都快要忘记自己这个当妈的了,问蚂蚁,“今晚不和妈妈睡了?”蚂蚁拉着吴娟手说,“和阿姨睡,和郭叔叔买的大黄鸭睡。”素琴又问,“你不想兔子吗?”蚂蚁说,“兔子,兔子,兔子没跑掉吗?”

“没有。”素琴说,“还在家里,你不看就要送别人了。”蚂蚁居然说,“就送别人吧,我们要走喽。”吴娟牵着蚂蚁的手出门去,素琴心里骂蚂蚁是个没良心的,是个嫌贫爱富的小势利眼。

吴娟走后,素琴说了半天不想装修的想法,老太太一句话就顶回去了,她说,咱两的任务是按时出摊,答应别人的货,一定要带上,不能失信于人。其他的事情就让世道和娟娟去折腾,他俩除了折腾不出孩子外,其他事情都折腾得有鼻子有眼。既然挡不住,干脆别去管。

心里疙疙瘩瘩的还没有完全熨贴时,装修已经结束了。再进门去,素琴不认识自己的房子了,焕然一新,尽管楼层不高,还是做了轻巧的层次,墙面分为白色和天蓝两种,地上铺了一米见方的大瓷砖,厕所换成了坐便,居然还添加了洗澡设备,阳台全封了,施上了安全网,晒衣服的绳子换成了带有升降功能的设备。尤其让素琴眼前一亮的是,室内摆着一套高档家具,床、桌、柜子、玄关、沙发、茶几、书柜、鞋柜应有尽有,连窗帘都换了。厨房也通上了天然气,靠窗户装着热水炉,她去厕所放开热水,热水炉“嘭嘭……哄……”一声点燃了,稍等,热水“哗”地喷了出来。这个豪华居室,让素琴既喜欢又忐忑。坐在新沙发上,想搬到三楼的哪几件家具是用不上了,又想,郭世道夫妇虽然明确了不让她出装修费,可她想不通这两个人的做法,再喜欢蚂蚁,也不至于这般破费吧?老太太强要摆摊,每月的收入比过去翻了一倍,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得了,这到底遇到哪位财神了?素琴心里慌乱起来,甚至怀疑这里面隐藏着阴谋,难道他们想要蚂蚁?这可是坚决不行的,宁愿不干这份差事,宁愿过先前的苦日子,也不能将蚂蚁送给别人。

素琴想不通,也没时间去想了,吴娟开始让她给智力班送餐纸、皂粉、拖把、抹布、硅胶手套、洁厕净、脸盆、毛巾、碗筷、饭勺、炒瓢、甚至油盐酱醋等应有尽有。各类五金电料,吴娟也要先问素琴摊子上有没有,大小生意先尽素琴做,而且是货到结账,绝不拖欠。令素琴吃惊的是,表面看上去没多少事情的智力班,背后的琐碎事竟然多如牛毛,光插座每月都要换十几个,还不说新增加的。为满足吴娟的需要,地摊都带上了小五金,什么铁丝、螺丝、灯泡、电线、空开……货更多了,老太太的兴致不断高涨,“哈哈,看看,我们的摊子又扩大了。”

郭世道再送蚂蚁回老太太这里时,一块来的还有一只手掌大小的小狗,蚂蚁喜欢得总和小狗亲嘴。郭世道拿来的狗粮和蚂蚁的零食、玩具,居然有装摊子的货物那么大一包。素琴埋怨,嫌蚂蚁要了狗。郭世道解释说,小孩子爱好多,有益开发智力。叮咛作业已经做完了,晚上给蚂蚁洗个澡。郭世道刚离开,吴娟就来电话了,让照顾好旺旺,说那狗小一万元哩。听了这话,惊得素琴喉咙里“咯噜”一声,脑袋里“嗡”一下,就听不见吴娟说什么了。

“喂——喂——”吴娟提高了声音,“怎么啦?素琴,咋不说话了,喂——”

“噢,听着哩。”素琴缓过神,眼睛在屋里扫描起来,“我知道了,姐。”

素琴看见旺旺在蚂蚁手里提着,四蹄乱蹬,“嘤嘤”着挣扎,她一步跨上去,照准蚂蚁屁股就是一巴掌,蚂蚁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先憋着嘴一笑,看见素琴阴沉着脸,还抢走了旺旺,“哇——”地哭了。

“这么贵重的狗,你就胡乱揉搓,还敢哭,止住!”素琴把旺旺装进自己衣服口袋,小心地用一只手护着。

“打孩子干啥?狗么,就是买来玩的,怎么着还玩出问题了?”老太太不高兴素琴打蚂蚁,“蚂蚁,过来。看看你妈,一只狗还装进口袋里,你一个大人也要玩吗?”

“姨,娟姐刚才说了,这狗小一万哩,多贵重……”

不等素琴说完,老太太就打断她的话说,“再贵重也是狗,咋能和蚂蚁比?娟娟也是,买就买了,说什么价格么,这不是没事惹事么?”

素琴不吭声,把旺旺放到五楼去了,进货的纸箱正好让旺旺用,和兔子在阳台上互相作伴。这个旺旺让素琴落下了心病,一趟一趟跑到五楼去看,给喂点儿,给喝点儿,旺旺“吱吱嘤嘤”要出来,素琴自语,不敢出去,蚂蚁揉死了你,我可赔不起。

和老太太摆摊时,素琴也要抽空回去几趟,老太太起先以为她回家上厕所,没在意,跑得多了,才知道是为了旺旺,差点儿笑岔了气。老太太说,那个活物,可没长翅膀,你三番五次跑回去看,怕它飞了还是咋的?素琴说,这么贵重的狗,还是让娟姐带回北郊去吧。老太太没兴趣管这事,她一刻也闲不住,不停地在整理货物,这儿理一理,哪里弹一弹。自她参与摆摊后,素琴就变成跑腿的角色了,送水送饭、取货换货、摆洗抹布。卖货的事,基本沾不上手了。对于旺旺这样的琐碎事,老太太才不愿多管哩。

郭世道每送蚂蚁回来,蚂蚁就“哼哼”着要旺旺,素琴当郭世道的面不好说什么,上楼取旺旺下来,让蚂蚁玩一会儿,郭世道一走,旺旺立即上五楼,蚂蚁怎么闹也不行。老太太知道素琴的心思,也不勉强她,只能哄着蚂蚁看动画片,玩玩电子狗。这个春天,蚂蚁长大了许多,和郭世道在一块后,老练起来了,说话做事有了主意有了套路,也有了心眼。为了和旺旺玩,他偷了素琴袋里的钥匙,素琴知道后要发火,老太太就挡她,说把孩子看得太死,没什么好处,素琴就不便上楼找蚂蚁了。

蚂蚁以为自己做事很神秘,没人发现他,礼拜天做完作业又偷拿钥匙上了五楼。听到门响,旺旺就“吱吱”叫着打招呼,蚂蚁跑上阳台,抱起旺旺,两个伙伴热情地厮磨呀,撒欢呀。旺旺的狗粮兔子也爱吃,蚂蚁就给兔子撒一把,又撒一把,不料,竹笼上的竹篾子划了手,血流了出来,蚂蚁“哇——”地哭了,吓得旺旺和兔子不知所措,都没心思吃了,瞅着蚂蚁发呆。

哭声惊动了邻居的齐婶,她进屋来没看见素琴,只见蚂蚁在阳台上大哭,又见孩子手破了,血都把兔笼子染红了。齐婶晕血,腿软得站不起来,连喊带叫,她孙子听见了过来,这情景吓了小伙子一跳,赶紧叫来素琴,素琴立即拨打了吴娟的电话,吴娟又让郭世道赶快送蚂蚁去医院。放下电话,吴娟觉得自己距离近些,没敢停留,立即开车赶了过来,到了小区第一眼就看见素琴抱着蚂蚁等在门外。蚂蚁可怜的,真成了小蚂蚁,缩在素琴怀里,委屈得满脸都是泪。素琴倒没哭,只是不吭声。

到医院正在包扎时,郭世道打来电话,吴娟给了地址,郭世道和老太太很快到了。看见吴娟和素琴时,郭世道大步跑过来,两个女人看见这个一米八十的大男人,眼里竟含满了泪水。

“蚂蚁在哪?”郭世道问。

“在里面缝针。”吴娟说。

“伤……伤了……哪……哪儿?”郭世道哭了。这是素琴万万没有想到的,她赶紧说小孩子贪玩,摔摔打打是经常的事。有一次,蚂蚁从桌子上掉下来,下巴两个月都是青色的,淤泥做的假下巴一样。只是这次竹篾子划得有些深,还断在了里边,得拔出来才能缝合,这就需要点儿时间。

素琴过去搀扶老太太,郭世道坐在靠墙的木椅上,双手搂着头不吭声,吴娟给他手里塞面巾纸,安慰他,没怎么伤着,就一点儿伤口,很快就好了。郭世道还是不吭声。老太太坐下来,素琴被郭世道搞得怪不好意思,她说孩子的肉长得快,三两天就好结实了。郭世道心疼的是,蚂蚁受罪了。

护士抱着蚂蚁出来时,大家围了上去,蚂蚁只让郭世道抱他,老太太一路上都在唠叨,白疼蚂蚁了,郭世道不说一句话。送老太太和素琴到楼下后,他带着蚂蚁去了北郊。吴娟停好自己的车上楼来,三个人还在围绕这事说话,老太太怪怨素琴把旺旺关在了五楼,吴娟说是兔子笼刺了蚂蚁,素琴说只怪自己没有制止蚂蚁偷钥匙。三个人说话虽互不搭调,索然无味。吴娟说让郭世道照顾蚂蚁,素琴点头同意,说那兔子已经老了,干脆送人算了。老太太支持,说要出摊,哪有时间伺候喘气的,她让吴娟带旺旺去北郊,让素琴把兔子逮去送人,从此后要一心一意摆摊,不能让兔呀狗呀的分了心。

吴娟带走旺旺后,素琴找来几根绳子,横竖帮了兔子笼,捆在自行车后货架上,去了菜市场。今天还不到给兔子捡菜叶的日子,素琴猛地来了,老谢手忙脚乱起来,素琴笑说不是来拿菜叶的,是让老谢看看兔子。老谢夸兔子养得好,素琴就说把兔子送给老谢,原因是儿子喜欢上了狗,兔子成多余的了。老谢提起笼子看了看,兴致顿消,问素琴,以后就不来了?素琴说买菜还来。老谢满脸失望,低声说,没见你买过菜呀。素琴说家里有人买菜。老谢点上一支烟,鼻子里“吭哧”两声,烟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然后说,那就放着吧,你儿子想看时就来,我替他养着。素琴说,杀了吃肉吧,养着麻烦哩,夏天要来了,兔子味道重,不好闻。老谢说,你不管了,想兔子时就来看吧。

春尽时分转眼到了,天气一夜之间热了起来,街道上的树叶已经层层叠叠地厚实起来了,空气有了燥味,刺激得人一个劲想打喷嚏。老太太嚷着要脱下夹衣换穿单衣了。素琴已经穿上了短袖,春节那会儿看仝全回来后,她给蚂蚁说,妈妈穿裙子时,爸爸就回来了。短袖已经穿上了,穿裙子的日子近在眼前,素琴决定再去看一次仝全,为他回家做些准备,也把这几个月遇到老太太一家人的情形给仝全说说。郭世道是个有办法的人,说不准还能替仝全找一份好工作哩。

在这个其乐融融的环境中,没人提起过仝全,素琴知道这是大家给她留面子,不愿意看见她难过。素琴决定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去探监,给老太太说回娘家住几天,叮咛老太太自己不回来不要出摊,等她回来再说。老太太不能阻止素琴去娘家,只能说没事就快点儿回来。拿出500元塞给素琴,让给她妈妈买些东西带上。素琴出了小区的门,直接往仝全服刑的省三监去了。

吴娟和郭世道带着蚂蚁已经来过老太太这里两次了,素琴还没回来,打电话关机,吴娟只好留下来陪老太太过夜。蚂蚁手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只是郭世道还不让他玩水。旺旺时常跟在蚂蚁后面,一对冤家似的,一会儿旺旺超蚂蚁“汪汪”,一会儿又“吱吱”叫唤,两个玩得开心极了。蚂蚁玩累了,就问妈妈去了哪里?你外婆家呀?老太太说,知道外婆家吗?带你娟姨接妈妈回来。蚂蚁说不明白外婆住在哪里。吴娟犯了嘀咕,老太太也陷入了不安当中。郭世道说,没有电话,没有音讯,极有可能去了监狱,如果是这样,素琴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我送仝全进监狱的。

吴娟说不一定,她让郭世道去派出所问问,担心发生什么意外,郭世道就去了南池路派出所。仝全的案子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他对所有细节记忆犹新。郭世道所在的税务稽查局案件管理科,在随机选取稽查户时,选中了天时科贸,这是一家销售数控机械的公司,郭世道带领的稽查组在审核这家公司的账务时,发现了账实不符的漏洞,公司把责任全部推给了替公司作账务处理和纳税申报的正立会计事务所,所里分配管理这家公司账务的会计师正是仝全。郭世道依据职业的敏感,判断出这是一件假账偷税案。稍一深查,就查出来是仝全受贿后,替公司做假账。这类案件,稽查局的人见得多了。精于账务的仝全,总搞不清账本上逻辑关系正常的账户,稽查局的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案子宣判之后,仝全还坚持问郭世道是怎么发现的。郭世道说,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进了监狱之后,仝全还是没想通自己的破绽在哪里。

办理这个案件时,素琴去过稽查局,郭世道虽没和她谈过话,但见过面。那天,吴娟给郭世道说,替老太太找了一个家政,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郭世道喜欢孩子,开车到老太太家里和蚂蚁玩时,问蚂蚁姓什么,蚂蚁说姓仝,问爸爸叫什么,蚂蚁说叫仝全。郭世道心里“咯噔”一下,忙给吴娟说,这个家政极有可能是三年前那个假账案主犯的媳妇,蚂蚁就是他们的儿子。和老太太说了这事,老太太的意见是,权当帮素琴一把,谁让碰上了呢?吴娟和郭世道都同意这样做,只是郭世道担心仝全出狱后,两家人不好相处。老太太当时的话是,该怎么处就怎么处,一切随缘。三个人商量不给素琴说郭世道的工作单位,不主动问仝全的情况,只照顾好素琴和蚂蚁就行。因为,案子并没有冤情,是依据事实判决的,因此,不存在补偿素琴母子什么,只是帮她们娘两度过眼前的困境。不过,郭世道喜欢蚂蚁是真的。那天,素琴从菜市场捡菜叶回来时,郭世道用眼神告诉吴娟,素琴就是仝全的妻子。吴娟知道摊上什么事了,老太太审视素琴时,也看明白了吴娟抛过来的眼神,她上上下下盯着素琴看,心里想的是,没有男人在家,孤儿寡母多不容易呐。

素琴回来了,和走时没什么两样,给老太太带回来一双鞋,说是自己妈妈亲手做的,为了等鞋,才耽搁了几天。吴娟问手机咋不通,素琴说原以为很快能回来,所以没带充电器。吴娟一翻抽屉,充电器果真在里面。吴娟闪烁其词,总想套出素琴一两句话,她叠着蚂蚁的衣服,说孩子手上的伤彻底好了,郭世道已经给幼儿园交了下月的生活费,要继续免费让蚂蚁上智力班。吴娟问蚂蚁愿不愿意,蚂蚁忙着追撵旺旺,嘻嘻哈哈回答说愿意。事无大小,吴娟都说给素琴听,像汇报工作一样。她掏给素琴一个单子,让按上面开的货,明天给智力班送过去。吴娟讨好地说,你出去了这些天,家里没发生什么事,问素琴还想知道啥。素琴摇头,像往常一样在屋里擦擦抹抹起来。郭世道自素琴回来后,只是头一天照过一次面,回家就给吴娟说,她全知道了。吴娟说,你又没做亏心事,不用回避她吧?如果素琴明问,你就明说,仝全要是不愿意和咱来往,那也不勉强,只能一切顺其自然了。郭世道只有一个心思,就是不舍得放弃蚂蚁。这令吴娟为难极了,她没有什么好办法满足郭世道的要求,如果有的话,就是尽量留住素琴,等仝全出狱后再说,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她才有讨好素琴的举动,这都是在为郭世道着想。

天热了,素琴在摊子上撑开来一把大伞,老太太像以前一样坐镇卖货,素琴吞吞吐吐地问老太太,郭哥在哪里上班?老太太说政府。上什么班呀?素琴又问。老太太说不清楚,岔开话说,快立夏了吧?素琴说,还早哩。老太太喝口水,拿起要修补的货物说,缝好了照样卖钱。素琴猛然说,郭哥是收税的。老太太放下货,说,素琴你怎么了?总问你郭哥的事情,他干啥与咱两没关系,只与蚂蚁有关系,你看他两个,都快成父子了。

素琴手机响了,是吴娟催她送货。素琴送货时,吴娟告诉她,蚂蚁去市上表演了,是郭世道在照应,晚上就不回老太太那里了。素琴从智力班出来,一个人走在街上,想起仝全说给自己的话,郭世道是咱的仇人,大仇人!他们家没一个好人,赶快离开他们!素琴想,他们家没有坏人呀,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呢?她烦闷极了,骑上自行车只管往前去,抬头却到了菜市场,倒像自行车把她带来的。既然来了,就去看看谢大哥。素琴来到老谢的摊位前,没看见老谢卖菜,她打问老谢去处,新摊主不知道,邻摊那个大板牙摊主说,老谢呀,都死二十多天了。

“死了?”素琴瞪大了眼睛,惊得舌头都直了。

“你是老谢什么人?他是孤家寡人呀?”大板牙有些疑问,翻眼瞅着素琴。

“一般认识,他咋死的?”素琴移步到了大板牙的摊位前。

“听说为了一只兔子。”大板牙说。

“兔子?”素琴舌头更直了,弄得大板牙的疑问又加深了一层。

“听说有人送了他一只兔子,这兔子跑到了街上,老谢赶着去逮,被车撞了。不值得呀,一只兔子要了一条人命。司机出钱火葬了老谢,庆幸地是没人索赔……”大板牙给一个买主称完菜,回头不见了素琴。

晚上,素琴出门去,老太太问时,她说去给亡人烧纸。老太太惊问,谁去世了?素琴没有回答。在十字路口烧纸的时候,她想,是自己害死了老谢。纸扎燃起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哭了,哭得很伤心,惹得过路人不停地劝她节哀。素琴哭累了,坐在街边的花坛上,胡思乱想起来,假如老谢有后人,自己是不是就成了他们的仇人了呢?

春天彻底结束了,空气旋即燥热起来,过完暮春的最后这个夜晚,仝全就该回来了。素琴撩起裙裾,擦了擦眼泪,看着灯火辉煌,车流如水的大街,脑子渐渐混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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