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乐 税收文化笔记 小说诗歌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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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小说 108:街楦子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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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林喜乐 |  浏览(3381) 评论 (1)  | 发布时间:2015-05-18 08:48:40 最后更新时间:2015-05-18 08:4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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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唱的年轻人充塞着街头巷尾和地下通道,一个小音箱与怀抱的电吉他及戴在嘴边的耳麦相连,拨几下,张口就唱时下的流行歌曲。姜欢子蹲在卖艺者身边,瞪大眼睛能盯着看一大晌。他对歌曲并没有多少感觉,最羡慕的是歌者正前方的吉他袋上渐渐鼓起来的那堆花花绿绿的钞票。这些零钱刺激得姜欢子在自己的租屋里扯开嗓子唱过几声,除招来房客的埋怨外,还有房东的警告和大门口那条瘦狗的汪汪。

从建筑工地失业后,姜欢子天天泡在街道上,想碰到靠运气挣钱的机会。瞅过的工种不少,发小广告每天30元的收入仅够糊口,用姜欢子的话说,就是没有“余粮”。站在美发馆门外也招揽过生意,只干了两个月,老板就客气地辞了他。这活的“余粮”虽然也不多,可美女出入不断,姜欢子最不争气的双眼总是跟着美女转,对老板经常换女人竟敢大发感慨,给小兄弟们发牢骚,换下来的也不知道配发给我一个。这话让老板知道后,他也就干到头了。

他母亲的心脏病近来频繁发作,姜欢子的经济压力一下增加了不少,混吃混喝没有“余粮”的活不能再干了,需要积攒一些钱寄给在家照顾老妈的妹妹。医院的费用多贵呀,病人只有靠钱养着,那些会看病的白衣天使,在姜欢子眼里已经变成了白衣恶魔,最会干没钱就断药的勾当。他老妈已被赶出过一次医院了,凑了点儿钱,前两天又住了进去。

“要命呀!真要命!”姜欢子为钱发愁时,就会抱着头这么自言自语。

省城的街道,最不缺的就是人,街道上阳光融融,路人却面冷得像冰雕,姜欢子从来就没搞懂过他们的心思。瞅着南来北往的行人,他像往常一样问自己,“怎样才能从他们身上掏出钱来呢?”唱歌的艺门因自己没有嗓子而告吹,只能另想办法了。

腰间肌肉感到了麻麻地颤动,姜欢子知道又是妹妹姜欣欣来电话催钱了。这个妹子缺心眼,从不问哥哥在城里混得咋样,开口就是钱钱钱,还通常以命令的口气逼姜欢子,“三天,就三天,超过时间没有钱,老妈就死定了。”在妹妹嘴里,老妈都死过好几回了。

“老妹子,你又咋了吗?”姜欢子极不耐烦,像厌学的学生听见上课铃声一样,“你能不能自己也想点儿办法,总给哥打电话,哥又打给谁去?”

“反正药已经停了,最多三天,再没钱妈就得死,你看着办吧。”通话到这里,就该挂了。这次不等欢子先挂,姜欣欣倒先挂了。

“看来真急了。”姜欢子这样想着,恨不能拉住街上的行人直接讨要几个,“这可是救命钱哪!”这声内心的呐喊没有任何人听得见。街上行人依旧,车流依旧。姜欢子对这条繁华街道像了解自己痔疮一样熟悉,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却从来没有顺利地挣到过一毛钱。“咋就这么难呢?”他慢慢往前溜着,想满街人如果是自己放牧的羊群就好了,想宰哪个就宰哪个。

经常走过的税务大厅门前,今天多了一辆采血的大轿子车,欢子过去瞅新鲜,正有一个小伙子笑着下车来,在车门边等着他的笑脸盈盈的女朋友,帮小伙子放下来卷起的衣袖,小伙子啃了一口女朋友递到嘴边的面包,说着笑着相拥着。在欢子看来,两个人十分嚣张地离开了。“谁没见过女人,兴死你个小王八。”欢子心里骂着上了车。这车外形是大巴摸样,里面却不像常见的公交车,宽敞极了,安放着三四台插着黑白管子的仪器,旁边坐着四五个说说笑笑的白衣护士。

“坐下呀。”一个护士漂亮得像朵花,灿烂的笑容又像叠上去的另一朵花,晃得欢子眼晕,糊糊涂涂地坐下了。

验血抽血时,这朵花关切的口气令欢子像烤在火炉边一样暖和,哪里人呀?有过什么病呀?做什么的呀?过去抽过血吗?甜甜地扯家常一样的口气,令欢子心情松弛到了极点,心里熨贴得六月里喝了雪水一般快活。说话的时候一袋血已经抽满了。

“这是多少?”欢子放下袖子问。

200CC。”花朵护士起身去一个机器边处理血了。

“啥血?”

“啥意思?噢,你是AB型。”花朵护士在车另一头站着说。另一名护士从身边的白色柜里拿出一袋面包,又去一个蓝色塑料框中取过一瓶水,交给欢子,“谢谢!”

欢子抱着面包和水,似笑非笑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拿面包的护士给他说,“你的善举或许就能挽救一个垂危的生命,再次谢谢你!”

“完了?”欢子问。

“完了。”护士答。

“可以走了?”欢子又问。

“可以走了。”护士又答。

“没忘记付点什么?”欢子硬是挤出了这句最能表明自己抽血目的的话,心却不断往下沉,“妈呀,不会上当吧?”

“这是义务献血,是自愿的,所以没有补偿。”护士站起身来,右手向外做了个“慢走”的手势,似乎要赶欢子下车去。

“这不对吧,我是卖血的!”欢子急了,“不能开着车在大街上行骗吧?骗钱骗色的见多了,骗血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义务献血好不好,搞明白没有,什么骗呀骗呀的?看看那牌子。”花朵护士走过来说,“你看清楚,这些采血批文是怎么写的?”

“是你让我坐下来的,刚才怎么不让看?”欢子顾不上在花朵护士面前保持风度了,大叫起来,“付钱!不然就上派出所!这年头的骗子都升级了,骗开血了!”

花朵护士从抽屉拿出两张塑封的“义务献血十二条”和“采血若干规定”让欢子看。他一把打开了,两个塑料片像飞镖一样飞向不同方向,“我不管,付钱!”

110来时,欢子心想自己还没报案,警察怎么就主动来了。他理直气壮地指着车上几个阴冷着脸的护士说,“就是她们!”

“你下来!”警察手指110警车,“上这辆车。”

欢子立即懵了。没拿到钱,还白白损失了一袋看见就让他心疼的隐隐红红的鲜血,实在憋屈。

站在小租屋窗前,欢子气愤得直骂自己缺心眼,“用色迷我,还叫警察逮我,母狗!”转一圈又站在窗口,“怎么就改不了看见美女犯迷糊的毛病呢?狗都不如!”这回是在骂自己,骂得狠,说明改正的决心大。腰间的肌肉又一颤,欢子拿出电话,对着喊,“别人骗了哥的血,老妹子,你还想收你哥的命不成!”

“嗵”一声,吓了欢子一跳,“开门!”这两个字从电话和门外同时传来,欢子瞅瞅电话,原来是房东的号码。

“你很难找啊!”房东并不进门来,胖大的身体堵在门口,完全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啥意思,知道不?”

“知道知道,就这两天,你不用找我,我会找你的。”欢子笑着脸说。

“你找我?哼!算了吧。如果太阳转乱了,不知道从那边出来上班时,也许你会找我。”房东续上一支烟,缭绕的青烟笼罩着他肥乎乎的头,和熏制猪头肉的场面差不多。欢子一笑,说,“会找你的,这两天正有一笔钱进来。”

“哈哈哈!小心给我赔牙!”房东“呸”地吐出一口痰,“哼!嘿嘿,还有一笔钱进来?真以为自己是人物了,口气比我脚气还大。三天,不付租费立马走人!”

又是三天,欢子随即想到了妹子的最后通牒,赶紧又上街去寻找挣钱的营生。欢子离不开街道,就像鞋楦子离不开鞋子一样,成了地道的街楦子,只有走在街上他心里才踏实,东瞅瞅西望望,看见聘人呀招工呀什么的都要上前问问。其实街道对他最大的诱惑还是来来往往的人,他知道有人才有挣钱的机会。欢子眯着眼躲开激射的光线,靠在街边慢走,提不起精神来,就像被杰瑞鼠打败的汤姆猫一样落魄。

税务大厅门前的采血大巴不知开到哪里骗人去了,也许她们知道我姜欢子不好惹,吓跑了吧,哼,杂种!这么一想,欢子神气起来,立即离开墙根走到人行道中间,大摇大摆地溜达起来。

欢子猛然听见了齐豫那“流浪……流浪……”的苍凉歌声,随即看见不远处一个黄色塑料盆顺地面“唰”一声溜过来,他惊讶地发现这盆里装有半盆零钱,竟还有50的大票面。如果这盆是非洲草原上的羚牛,欢子就是拉开架势欲捕食猎物的雄狮。他眼里再看不进去其他东西了,硬没发现与地面差不多一般平的一辆简易木板车,已经滑到了他面前。板车上爬着一个蓬头垢面,看不清楚长相的男人,男人又将盆推向远处。两只手划着车,像划船一样向前去了。车子后隔开两三米,有一只正在唱《橄榄树》的黑色音箱与板车用一根绳子连着。乞者并不抬头看任何人,不哭不叫,只顾撵着塑料盆从人面前划过。欢子呆视着远去的塑料盆和悠哉游哉的乞者,猛然追上去,挡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嘿嘿”笑着。

“花样不赖呀,兄弟,嘿嘿。”欢子满怀兴趣,打听起来,“这样子爬一天,能挣多少?”

乞者并不理他,不抬头也不说话,凝固了一般僵持着。

“嗨,问你话哩,兄弟,听得见吗?”他伸手摇了摇乞者肩膀,“一天能挣几百,二百?三百?一百?哎!多少吗?”乞者姿势不变,仍不吭声,欢子怀疑他是哑巴,“哑巴?是不是?这法子挺好,不乏不累,热热闹闹挣钱。”欢子站起来,“你小子,行啊!”乞者仍不动,音箱里继续唱“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直射的太阳正好照在乞者身上,像照着一堆垃圾。欢子总想弄个明白,又蹲下来,却看见乞者从身下拿出一部手机来,欢子感到新奇,立即兴趣大增,“还有手机,哑巴怎么能打手机?”

“桑姐,税务大厅门口,有人捣乱。”说完,乞者又将手机压在身下,恢复了僵硬的造型,像一只受惊的乌龟,一动不动。

“不是哑巴呀?还有同伙!”欢子惊奇不已。

“干什么?”猛然传来女人的一声大呼,欢子抬起头来,“你说干什……”话没说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看见一个身着短裤短袖,露着白花花大腿和胳膊的年轻女子站在面前,满脸挑逗神色。她身后还有一个莽汉,赤着上身,发型像狗啃过一样黑一道白一道的,脖子上手指粗的金链子,在太阳下一闪一闪,像贼眼那样,刚看见瞄你,倏忽间又消失了,不注意时又瞄你一下。这个莽汉的霸气,传给欢子一股强大的压力。就是因为看见了这个人,他才被吓得咽回去了后半句话。

乞者拐个弯,向前爬去。那个装钱的盆子安然无恙地在前面等着他,想等待主人的宠物那样乖怜。

“活腻了!”女人一声叫,那壮汉挥动双臂像螳螂舞动着强壮的前足,横扑过来。欢子从看见这壮汉的第一眼起,就失去了争斗的勇气。壮汉一动,他像他名字一样欢,“嗖”地逃走了。壮汉的速度比起欢子来,就像欢子与壮汉比肌肉,都没有可比性。

“傻猪,逮着过几个捣蛋的?养着你尽吃屎了!”女子冲着大象一样笨拙的大汉吼叫着埋怨他。

欢子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时,并不知道大汉笨拙得跑不动。他回头看看大汉没追过来,又壮着胆子跑向爬行的乞者,报复性地踢飞了装钱的塑料盆,钱票顺着盆子飞出去的方向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欢子“嘿嘿”两声,只见那女人从远处跑过来,越过像蜗牛一样缓慢的壮汉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女人对欢子没有压力,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等着看这女子能把他怎么样?

“还等什么?”女子边跑边大呼一声,脚下并不停止。

实在令欢子受惊和没有想到的是,爬在板车上的乞者,“呼”一下弹起来,手握一根两尺长的钢管,一窜就到了欢子身前,举棒便打。欢子头部被击中,鲜血“哗”地涌了出来。他顾不得还手,一阵猛奔,就是甩不掉乞者。比起壮汉来,乞者速度快多了,欢子每次回头,他都紧跟在身后。欢子不敢松懈,咬着牙一股劲跑出了安定门,逃过了安定桥,才甩脱了乞者的追赶。他不敢再进城去,坐在桥头的石栏杆上,又擦血又擦汗,忿忿地骂,妈的!又栽了!

绕着城墙的公园里,大中午没有几个人,欢子下到护城河边,洗掉脸上的血迹,“竟然不是残废,看走眼了。”他自语着,并不为受了伤而烦恼,只恨自己眼拙没看清楚人家的扮相,欢子责备自己粗心,又庆幸踢飞了装钱的盆子,多少能找回来一点安慰,“敢欺负我,哼!”

腰间的皮肉又感到一阵发麻,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是妹子打来的。“你咋说咋办咋解决都可以,我没钱没空没办法是真的。”这是他脑子快速闪过的通话内容。接通电话后,传来的居然是“格格格,格格格”的笑声,欢子奇怪起来,“喂……”他小心地试探着。“哥!”是妹子的声音呀,“喂喂,是哥,出什么事啦?别着急,你没傻吧?”

“你才傻哩,告诉你,钱的事不着急了。”

“你借到了?”

“不是,咱们这里的合疗说,可以解决一部分。”欣欣声音很轻松,欢子也变得轻快起来,“有人给钱就好。”欢子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人就像剔了骨头的猪肉一样,软在了河堤边的草坡上。太阳晒得荒草躁哄哄的,满鼻子都是草腥味,欢子鼻子一紧,重重打了个喷嚏。“哥,你感冒了?”欣欣的关心,弄得欢子一下子伤心起来,竟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看见了自家大人,哽咽起来,“妹子,哥…哥…让人家…给…给打了…”

“啥?打了?”欣欣的语气很吃惊,“快回来,挣不到钱不要紧,可别把小命丢在那里,城里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啊!”欣欣劝说欢子,“咱妈常年看不见你才得了病,只要你露个脸,妈的病保证能好一半。”

“是吗?不过,回去了钱咋办?”

“咋办啥?村里家家种菜,驼哥和韭花嫂子务作的五亩西葫芦,哪年不挣一两万元。回来吧!”

“种菜?”

“是呀,咱家的6亩地承包给了婵娃,咱把地收回来,我女婿是务菜把式,我让他教你。”

“种菜?”欢子掂量物件轻重一样掂量着欣欣种菜的提议。

“你别犯懒病就行,城里不挣钱,你耗在那里有啥用处?妈说了,你再逛下去,家里的房子和土地就归我了,你看着办吧。三天后给我回话。”听见三天的期限,欢子一颤,欣欣挂断了电话。他脱掉鞋袜,将双脚伸进河里,反复琢磨,回不回去呢?

偏西的太阳,颜色变成了鸡蛋黄那样的红色,温度也降低了。欢子眯起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高处只露了半个身子的行人,心想,难道这些人都发了财,不然,他们怎么会在城里继续待下去?凭什么呢?

老妈的医药费暂时有了着落,可房费仍像丢失了多年的一根针,找见的可能性太渺茫了。想起挣钱的艰难,欢子双腿软得站不起来了,可他心里想的却是,绝不离开城市,不离开城市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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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很好,欣赏与学习了,并问候博主好!

发布者 :张吉泉 (2015-09-06 23:17:38)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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