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乐 税收文化笔记 小说诗歌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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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小说 109:小西的天空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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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林喜乐 |  浏览(2188)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5-05-19 08:40:35 最后更新时间:2015-05-19 08:4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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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完爷爷的那天晚上,天黑极了,空旷的村子像隔壁蝉姆姆的眼睛,没有几丝光亮。雨小偷一样地悄悄下来,弄出不大不小地偷偷摸摸的响声。大人们不在意雨的声音,我在旁边听累了爸爸唉声叹气的诉苦声,就跑到门外来看黑间雨的样子。

前两天,为分配葬埋爷爷的费用,爸爸和两个叔叔没少吵嘴,姑姑和姑父看不惯丢人的事情传出去,主动承担了寿棺的开支,这场争吵才在爷爷下葬的前一天平息下来,今夜,他们又在吵吵闹闹地分配酒席的费用。

石川村没有多少常住人口,在我的记忆中,零零散散的就现在这七八户人家。村西头的老矮子爷爷,黄瓜脸的六十他奶,中间人多些,也就4家,共3个上学的孩子,村东和村西差不多,除了半瞎子蝉姆姆和她打工致残的二儿子外,就是爷爷、奶奶和我了,就我一个学生。奶奶早几年过世后,又少了一个人,现在爷爷也找奶奶去了,剩下我一个人了。

雨不大,给人毛茸茸的感觉,拉拉围在我腿边,一声不响。它是一条淡黄色的小狗,有一双又黑又亮又圆又大的眼睛,耳朵隐在毛里,但听觉灵敏,我随时叫它,都听得见。它能听懂我话似的,特别聪明。拉拉个不大,但跑得快,它就像我的影子,包括夜里,都要卧在我的炕头上,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雨,拉拉也看雨,我不说话,它也不弄出任何响声。“这是雨,拉拉。”我抚它的头,它伸鼻子去触檐下的雨滴。

大人们还在争执,不知怎么说到我了。姑姑说,“不如把小西留给我吧,你们知道,我和三敏多年没有孩子……”她的话被爸爸打断了,“不行,我要带去城里,便民站正缺帮手……”

“帮手?”姑姑更大声地打断了爸爸的话,“小西才多大,满算不过11岁,当帮手?这是啥话?噢,带到城里去给你挣钱,你忍心不?再说,上学咋办?”

“省城上学贵着哩。”爸爸烟熏的嗓子很低沉,“还有一个在上三年级,已经够我受了。”

“所以,才让小西留下来,在我这里不光上学不会中断,也好给你减轻负担呀!”姑姑越说越来气,“三敏,你也说句话呀!”

“我没意见,这多年,小西上学放学都从我家门口过,也经常住我家,早就习惯了。到城里,听冬定这话,是让娃干活的,才这么小,又是女娃,你就忍心耽误娃的前程?”姑父明显带着不满情绪。

“别说了。”又是爸爸在说,“我的娃我说了算,明天就走!”

“冬定。”姑姑缓和了语气,“三敏说得对,不能耽误小西前程,我家里条件你知道,还算可以,又不是过继,就是我替你养着,不要你出一分钱,这么好的事,你倒不愿意了。”

雨像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从天上踱到地下来,拉拉待烦了,进屋转了一圈,估计屋里的沉闷气息拉拉也受不了,很快又出来,在我腿边磨蹭。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石川村本来就我的家,没有了爷爷奶奶,家也就没有了。姑姑的家和石川村隔着一里地,大声说话两个村都听得见。我几乎有一半时间是住在姑姑家的,放学走累了就住下了,爷爷奶奶到时间没看见我,就来姑姑家吃饭。没奶奶了,爷爷的习惯没改,三天两头来姑姑家,还喜欢看姑父务作的大棚菜,摸摸黄瓜、西红柿,还有细身子嫩生生的西芹。每次看了,爷爷都坐在棚下,翘着白胡子说,三敏呀,怕又是一个丰收年哩。姑夫就笑了。来来往往的,说是两个村子两家人,其实和一家人没有啥区别。自打记事开始,我就这样生活着。没见过妈妈几次,他们在城里生下一个弟弟后,就更难得见面了。说心里话,我不想见他们。

雨没有停,拉拉的跑动也没有停,他们的谈话却停了,就像几个聋哑人坐在一块,但没人离开。拉拉进去在他们脚边游走,抬头看看这个,走两圈又瞅瞅那个,每个人都铁青着脸呆着面孔,拉拉不明白怎么回事,委屈地“吱吱”叫两声,无趣地又到门外来找我。拉拉撞动门帘时,屋里的灯光一闪,照得雨线像飞驰的银箭,“嗖嗖”地射进地里,我好像也被射中了,浑身无力,软软地坐在门墩石上。这一夜,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想刚刚离去的爷爷是不是可以帮帮我,让我留下来住到姑姑家去,毕竟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去城里,我心里有着不可捉摸的恐惧,像走夜路一样不安。看着雨,我流下了眼泪,为我的无助也为爷爷的去世。

姑姑最终没能说服爸爸,我不得不来到了城里。爸爸说的“便民站”其实是废品回收站,收购可以再卖出去的各类废品。便民站空间狭小,只有一个开间对着街道,倒是很深,像一口平躺的方形井。最里边的黑处摆放着锅灶,一张小小的钢丝床早已支在了锅灶边,妈妈说是我的住处。屋子一侧还有小楼梯通着二楼,爸爸、妈妈和昝丰住在上面。楼梯下是臭气里裹着酸味的厕所,钢丝床就和厕所门正对着。拉拉去门外转了一圈,赶紧扭头跑回来了,估计它和我一样,对这个陌生地方也提不起兴趣。

对了,是在我的坚持下,爸爸才允许带拉拉一块来的,本来是要送给姑姑的,姑姑也说会养好拉拉,可是我不愿意,不然,我身边就没一样熟悉的东西了。妈妈看见拉拉一块下车时,撅着嘴嘟哝,“怎么还有一条狗,这不多一张嘴吗?”然后才和我说话,“来了就好好帮妈妈干活,店里活多着哩。”

爸爸送我到这里后,就骑上三轮车收废品去了,他甚至没有给妈妈交代我的情况,喝了一大缸子凉白开,忙忙地说,“回去几天耽搁了不少活,不要等我吃饭,别忘了接丰丰。”说着话发动了三轮车,黑烟刚从车屁股冒出来,就像爷爷喝酒一样着急,突突着开走了。

我坐在小床边,抚摸着拉拉。妈妈从楼上抱下来铺盖,边铺床边说,“都这么大了,眼里要有活,别像个木棍戳在屋里。”妈妈拿来的褥子、床单太大了,折来折去的,总算铺好了小床。她又说,“丰丰还没从学校回来,要替妈妈照顾好弟弟。”这里完完全全是别人家的感觉,自己就是客人,怎么知道该干什么活,再说,照顾人的事我也不会。

站在床边,我摸着书包问妈妈,“不让我上学了?”

妈妈不看我,语气很坚决,“还上什么学,做生意挣钱不比上学强?你弟弟一个人的借读费、择校费、学杂费一年就得好几万,怎么还能供得起你。”她的手像扫帚一样在床上扫了扫,说,“好了,就这样了,你就住这里。正巧收了这张床,留着没卖,这不,你刚好用上。”妈妈看见我带来的书包,提起来很老道地掂了掂,以行家的口气说,“有八九斤吧,能卖两三块钱。”她把书包扔回地上,指挥我,“去,把书掏出来,和门边那堆废纸放一块,赶明卖了。”我不吭声,也不动手,眼泪和哭爷爷时一样,就像堵不住的洪水,冲出了眼眶。

“嗨,我说啥了?怎么哭起来了?才来半天,就想谁了?”妈妈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动手把我的书包扔在了废纸堆上,书包落地的瞬间,我有被飞镖插中心脏的感觉,浑身一缩,猛地一颤,手脚都凉了。拉拉不断抬头看我,低低叫了一声。

“哟!女子来了!”门口一个上身胖大,下肢瘦小的女人,手里拿着姑姑也绣过的红红绿绿的十字绣,站在门口向门内瞧着,大声嚷嚷。

“来了还不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啥都不会干!”妈妈整理从纸堆上滑下来的潮乎乎的旧报纸,和那女人搭腔,顺嘴叫我,“小西,过来,让你翠姨看看!”

我没动,还在为她丢了我的书包难过,怎么会听她的话过去见一个陌生人呢?妈妈叫我时,我正在想如何救回我的书包。

“没出息不是?”妈妈搬来竹梯子靠在废纸堆上,纸堆顶部快要挨着房顶了,她爬上去,“翠,把那个书包递给我!”

名叫翠的这个女人扭动着胖大的身子,递书包给妈妈,看得我心里突突地跳起来,放这么高,怎么救得下来?我又惊又急,都忘记流泪了,拉拉猛地跑过去,冲着翠姨汪汪。“什么时候还养了狗,这小东西,去,走开!”翠姨凶拉拉,拉拉跑过去咬住她放在磅秤边的十字绣,拉上就跑。翠姨“哟哟”着,“咬坏啦,这小东西疯啦!”妈妈在纸堆上喊我,“小西,禁住你的狗,听见没有?”我不得已,招手叫拉拉,它才放下十字绣,得胜的将军一样骄傲地跑过来,我鼓励地摸摸它的头,它又要冲出去,我挡住它,它“呜呜”着发狠声,真替我出气。

“这狗……真是……”翠姨拾起弄乱了的十字绣,在腿上摔打,攒着眉出去了。

“小西,看着门,我去接丰丰了。”妈妈从高高的纸堆上下来,解掉围裙,脱下套袖,双手摔打着前襟,出门去了。

出门左拐,她就不见了。我害怕起来,这么大的店,怎么看得住?我起身从床边慢慢向门口挪了几步,总担心山一样高的纸堆会倒下来,瞅着似乎摇摇晃晃的废品堆,我赶紧到了门口。门内右侧是一堆废铜烂铁,左侧是大磅秤和一个彩条布蒙成的躺椅。阳光斜斜地照在躺椅的扶手上,上面落满了苍蝇,我一走近,苍蝇轰地散开,一部分落在屋顶垂下来的电线上,一部分落在了墙面上。墙面黑油油的抹了猪油一样滑腻,苍蝇落上去似乎都能滑倒。贴在墙上的年画,是褪了色的财神和一大堆粘了苍蝇屎的金元宝。站在门口回头看这间屋子,更像是放倒的大烟筒,四壁黑魆魆滑溜溜的,堆起来的废品就是锈蚀了的烟灰。能隐隐看见屋子最深处的墙上,挂着各类炊具、竹笼、炒锅、水瓢,还有红黄白蓝各色塑料绳和粗细不一的铁丝,这些东西隐在灰黑的深处,构成了一副副狰狞的嘴脸。

城里的街道比石川村的村街宽多了,街上一家挨一家全是店铺,路上的汽车比石川村的蚂蚁还多,人更是不少,走来走去的。这些人很有意思,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闲散慢步,有的连背带挎好几个大包,流着汗蜗牛一样往前挪,有的空着手行走如飞,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什么。这条街是灰色的,门牌也是灰色的,弥了一层土一样没有亮光,虽然能透出花花绿绿的底色,却总掩盖不住像石川村那样的荒凉感和穷酸相。爷爷说穷日子就像剩饭一样没有香味,只有冲鼻的酸味,这条街就有着剩饭一样的味道。

“女子,叫什么名,小……小什么……”翠姨像老矮子爷爷抽打的陀螺,又转回来了。

我不吭声,也不看她。

“你妈刚才叫你什么?”她手上还拿着那件十字绣,靠得门近了,拉拉朝她叫起来,我快步走进了屋子的暗处,坐在小床上,盯着门口。她要是偷拿东西,我就让拉拉咬她。

门口跑进来一个男孩,八九岁摸样,背着书包,很兴奋的样子,“谁是小西,人在哪里?”他就是爸爸妈妈来城里后生的,叫昝丰。我出生后一直待在石川村老家,没进过城。昝丰正好与我相反,他出生后一直待在城里,很少回石川村。他两三岁时我在老家见过一次,那时还小,现在已经跑得很快了,“小西,出来!我回来啦!”

我不动也不说话,拉拉“呜呜”着,很警惕地盯着昝丰。“狗!妈——,咱家哪来的小狗?”昝丰蹲下来“哟哟”地叫,拉拉就是不理他。

“小西,帮丰丰把书包拿下来。快上楼写作业去,饭好了叫你。你爸爸这死人,怎么还不回来?”妈妈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菜,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摘起来。

我慢慢过去帮昝丰卸书包,“你上几年级?我上三年级了。”昝丰从口袋掏出一个绿鹦鹉棒棒糖,放在嘴边,伸出舌头一舔一舔的,和拉拉舔骨头一样,发出黏糊糊的“刺啦”声,“别动我!”昝丰把书包放在案板上,“我自己会放书包。”他回身又逗拉拉,拉拉就是不理他。“过来,过来给你吃糖。”拉拉盯着他,并不过去。我很满意拉拉的表现,摸摸它的头,这是我和拉拉约定好的,它表现好就摸它的头,表现不好就拧鼻子。它蹲在我脚边,看都不看昝丰一眼。

“狗叫啥名字?”没人理他,昝丰拿一片废纸扔拉拉,“妈——,狗不理我!”

“上楼写作业去!不然别想看电视!”妈妈吼昝丰,他无趣地提着书包上楼去了,站在楼梯上说,“狗叫啥名字?不会和你一样叫小西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狡黠地一笑,“两个哑巴,屋里多了两个哑巴,一个是小西,一个是一只狗。”我讨厌昝丰,咋咋呼呼地欺负人,不叫姐姐就算了,还骂我是狗,我对他立即有了强烈的厌恶感。

“妈——,我要喝柜盖上的酸奶!”昝丰在楼上大声叫着。

“喝吧!喊什么!问问你姐喝不喝?”妈妈这么说了,昝丰没有问我。我也不稀罕喝,在家里时,姑姑经常给我买的,又不是没喝过。

“去门口站着,看见装废品的三轮车从门前过时,叫住卖给咱家。”妈妈拿着摘好的菜进来了,我不得不去门口站着。叫卖废品的,怎么叫?我心里没底。刚站定,就看见一辆三轮车装着纸箱,纸箱上捆着废旧洗衣机和电视机,慢腾腾从不远处过来。我着急起来,没多想就朝屋里喊,“三轮车!”妈妈小跑出来,连声问,“在哪里?在哪里?”到了门口,她大喊,“老李!老李!”骑三轮的老李看着妈妈,不理不睬就像没看见她一样。妈妈笑着站在路边,老李离得近了,妈妈说,“收获不少呀,来!从那边人行道上来!”老李骑得很慢,他不停车,也不按照妈妈说的从人行道上来,笑着说,“不敢再去你店里,你那磅秤是老虎秤,心太黑了,哈哈!”妈妈脸红了,手一指老李,“胡说啥哩?磅秤哪有不舍分量的?啥人嘛!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妈妈走回来,还嘟囔,扣鸡屁股的东西。老李似笑非笑地还在说,黑呀!实在黑!妈妈进屋去没再吭声。

我仍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根木桩,没有任何知觉,眼睛看到的街景没有经过脑子,只在眼眶里变换,耳朵也不灵光了,除了“嗡嗡”的吵杂声外,听不真切一句话。估计和爷爷喝多酒时一个样,他每次醉了都会说,“西子,说话声大些,酒可能进了耳朵,淹得听不见了。”这会儿,我耳孔就像有东西堵住了。

我又看见一辆装得像麦草垛那样高的三轮车慢腾腾地过来,着急的正不知怎样叫人家时,车子倒主动停在了门口。爸爸先从围拢的纸箱中探出头来,然后才钻了出来。

“小西,叫你妈验货!”爸爸弯腰解开勒在车帮一边的绳子,声音少有的轻快,完全不像在老家说话那样的低沉和沙哑,给人烟熏火燎的感觉。“听见没有?今天可是大丰收,几天没回来,都给我攒着哩,谁也别想占了我的地盘,明天照样是一车。”爸爸自己就能卸得下来,解完绳子后,却不拿下纸箱,问我,你妈咋还没来?

我站在屋子中间,不好意思张口叫妈,多年没叫过,很陌生很塞口,叫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倒是挺顺嘴的。爸爸又催了,我嘴里硬是叫不出这个“妈”字,着急地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么,叫什么?”妈妈在案板上忙活,头也没回,可能还在生那个老李的气吧。

爸爸站在门口叫,“梅梅!看我这车硬货!”

妈妈搓着手慢腾腾出来,“什么货,还让……妈呀!真是硬货!不少哇!”妈妈这么一叫,爸爸立即受了刺激般的兴奋起来,“明天还有一车,比这车还多!”得到表扬后,爸爸满足了,开始把纸箱卸下来。

“卸完吃饭!”妈妈高兴了,走路快起来,我帮爸爸把纸箱拿回屋。听见妈妈喊,“锅溢了!真是,收到了纸箱,却溢了锅。”

“美满嘛!锅溢了美么!发财么!”爸爸说话并不影响干活,出去了半天,一点不见累,看来他精力还挺旺盛的。

开饭时,我吃得很少,比在姑姑家饭量小多了,只吃了半个馒头,几乎没夹菜。昝丰尽把自己喜欢的菜拨进了他碗里,妈妈说,男孩子,就是能吃。爸爸倒是提醒我多吃菜,可我真的一点儿不饿。吃完饭妈妈让我洗碗,爸爸说孩子没洗过,妈妈没理他,站在门口和翠姨说话去了。其实我会洗碗,只是不会做饭。奶奶去世后,剩下我和爷爷了,虽说我两个大多时间都在姑姑家里吃饭,可总有天气不好或爷爷喝醉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就只好在家里吃馏馍夹咸菜了,也煮过泡面。吃过后,爷爷就靠在前屋的硬背椅子上发迷糊,我就动手洗碗。爸爸还在为难时,我已经挽起了袖子,开始将剩菜折进一个碟子,饭碗放进锅里,用瓢接来水倒进去。爸爸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二楼去了。

没人在跟前,我赶紧将剩菜拨给拉拉吃,拉拉很懂事,它好像知道是在偷着吃,几乎没有弄出声音,和蝉姆姆家的花猫一样,“磨咕磨咕”地吃剩菜。昝丰的碗最难洗,碗壁上还有厚厚一层饭和菜,搅合着黏在碗壁上,我全拨给了拉拉。洗完后,我端着脏水倒进了路边盖着铁网的下水道里。就听见翠姨“咯咯”地笑,妈妈手里拿着昝丰的裤子做裤脚,也跟着笑,问,真是这样?

“不信的话,今晚你去我那窗口看看,一对年轻男女,笑死人了。”翠姨总站不稳,每笑一声,都要带动着身体在原地挪几步。

“你天天看表演?”妈妈说。

“掌柜才看得多哩。”翠姨又“咯咯”起来。我从两人身边过去,她们也不在意,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没看见我一样。我端着锅弯腰进门时,听见翠姨说,这个碎人会干活了。妈妈接了一句,还得练练才行。拉拉跟着我来回跑,它像我一样没心思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做完活,我坐回床边,想着怎样才能从废纸堆上取下书包来。

昝丰将电视声放得很响,传到一楼“嗡嗡”地震耳,他在看《熊出没》,我也喜欢这个动画节目,傻子强最逗人了,在姑姑家经常看,姑姑还端来苹果,让我边吃边看。在这里,我不想看了。坐了很久,妈妈叫我过去,教怎样关开卷闸门。她做了一遍示范,让我跟着做一遍,我就是开不了,门太沉,抬不动。妈妈一下子抬起来了,门“嘎嘎”地响着,卷了上去。她又让我用一个铁钩,钩住门下梁正中的圆环往下拉,我自己吊上去也拉不下来。妈妈说可能轮子生锈了,让爸爸抽空用油津一津就好了。

“去睡吧。”重新关好门,妈妈收拾了摆在磅秤上的账本,说,“晚上听着点,不敢用火,屋里多半东西都怕火。”

我不清楚让“听着点儿”什么,妈妈上楼后,我和衣躺下,拉拉也找到一个纸箱卧了进去。一楼并没有什么声音,倒是二楼不时传来妈妈和昝丰的争执声,加上电视就更吵了。我想起了书包,心突突地跳起来,躺不住了。坐起来试着在床边走了几步,楼上并无反应,拉拉“呼”地跳出了纸箱。我一挥手,它站在原地没动。我本来想等二楼的人睡着了再爬上纸堆,现在看来,二楼的声音传到一楼这么清楚,等他们睡静后,一楼的声音照样可以传到二楼去,惊动他们就不好了。还不如现在动手,梯子正好还在纸堆上搭着。这个想法令我心神不安,连坐也坐不住了。

我试着悄悄爬上了四台楼梯,看不到二楼的情形,爬到楼梯的拐弯处时,才看清楼梯正对着房子门,吊着黑乎乎的窗帘,门关着,上面的倒格有光线透出来。娘两的争吵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奇怪的是并没有爸爸的声音。

等了半天,一切照旧,妈妈在责怪爸爸,说今天的纸箱潮气太重了,明显是渗过水的都没看出来,收回来要赔钱的。爸爸没有反驳,连一个字也没说。过了会儿,妈妈又噤断昝丰,让尽快收拾睡觉。昝丰似乎拿了妈妈的手机在玩,妈妈问拿手机干啥,昝丰说玩游戏。玩吧玩吧,是妈妈在说,反正也快坏了,过段时间给你姐姐用算了。昝丰喊,不叫她姐姐?就是个哑巴,那小狗好玩死了,妈,下去把狗给我逮上来。

“要狗干啥?脏死啦!你不洗脚就上床?说过多少次了,咋不长记性?”妈妈不知在训谁。“就不洗!”看来是在训昝丰。

没人出门来,如果刚才动手,早就取下来了。我瞅瞅高高的废纸堆,上去应该没问题,可是心里很害怕,又想现在不拿下来的话,明天撤掉了梯子怎么办?这些废纸被别人拉去了,书包就不会回来了。又瞅一眼他们的房门,我下了楼梯,径直往梯子边走去。拉拉并没跟过来,而是站在梯子边,警惕着上面的动静。我心里表扬它,真聪明。

爬上梯子并没有想象的困难,声音也不大,只是由梯子上到纸堆顶上时,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咝咝啦啦”的响声。我屏气爬在上面,借着二楼和大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看见书包躺在靠墙的一边。我喜出望外,盯着书包,慢慢爬过去。由于响声大不敢爬得太快,瞅着书包拿不到手,急得汗都出来了,从下巴滴到了废纸上,都能听见“吧嗒吧嗒”的响声。越是着急,汗越是流得快。回头看见拉拉还站在楼梯口抬头瞅我,不动声色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看来它也着急了。

我急中生智,平躺着滚过去,顾不得声音大小,抓住书包,一下子就搂在了怀里。紧紧地搂着,就像有一次贪玩忘了回家,姑姑找见我时搂得我那么紧一样,姑姑说,宝贝,吓死姑姑了。我搂着书包,却不知道说什么。

拉拉低低地“呜呜”了两声,楼上的门“吱”地开了,拉拉“唰“地跳进了纸箱,惊得我浑身颤起来。我瞪眼瞅着映在墙上的人影,应该是妈妈,不知她往绳子上晾什么东西。“小西!小西!”妈妈叫了两声,像课堂上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正好不知道答案,汗水立即就从后脊梁往下流。“这孩子,倒睡得快。”人影从墙上消失了,我没做任何思考,抱着书包滚到了梯子边。我先上梯子,再拉书包过来,一下子没抱住,书包掉了下去,“咚”一声,我吓蒙了,双腿不停抖动,几乎无法站稳。颤颤巍巍爬下梯子,跑到床边,躺下去装睡。不知什么时候,拉拉又站在了楼梯边,像一名哨兵,警惕着四周的响动。

奇怪的是,楼上对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并没做出任何反应,他们没听见吗?不应该呀,二楼传下来的声音都那么大?我搞不明白。既然这么大声音妈妈都没问,我似乎不用太小心了,不过,还是不敢放开脚步走路,轻轻地把书包拉过来放在床上。楼上的灯突然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我静静站着,卷闸门缝透进来的街灯,和黑暗搅匀后,呈现了傍晚那样的暗亮,看得见周围的东西。我不知道应该把书包藏在哪里,刚才往下取时,没有想到藏的问题,怎么办?

伪装在废纸堆里?这办法不保险,妈妈说屋里的废品随时都有可能卖出去,到时候可不就槽糕了吗?还是用这张床做掩护,安全性更大些。我摸了摸床下是空的,只是空间太狭小,书包塞不进去。我把书掏出来,拿过来一片废纸垫在下面,把书摆上后,再用一张旧报纸盖住,然后把书包压在褥子里。轻着手脚干完这些事,身上汗涔涔的,不过,感到自己好像长大了几岁,思虑问题很周到了。楼上不断传来“呼呼”的酣睡声,这是我的安全信号,我的心蹦得没有一开始那么快了,也没有了多少惊慌,拉拉一直忠实地守在身边,我摸摸它的头,它就去纸箱里睡了。

重新躺下来,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一夜似乎睡着了,又似乎一刻也没睡过。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和吆喝声惊醒了我,原来灯已经拉亮了。“快!快!迟到了罚站,别嫌叫你迟了。”妈妈催昝丰。我看见他们两个急促地走过屋子,紧接着“啦啦……啦啦……嗵……”一声,卷闸门开了,“小西关门!”妈妈拉着昝丰跑着去了。

我起身到门边看了看,清早的大街上,行人没有下午多,多半是学生和送学生的家长。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背着书包,身子往前倾着赶路,很像电视上说的驴友。我在石川村,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就该在去学校的路上了,往后,那条路上少了一个我。石川村本来有4名学生,现在剩下3个了。他们会不会问起我,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被带到了这里,去不成学校了。

老师不会再教我学习了,妈妈却在强教我认磅秤,说长格的1公斤,短格的0.1公斤,还有5公斤10公斤20公斤的磅砣,一个比一个厚,一个比一个重。我不想认识这些东西,磅秤就像个怪物,狡猾地蹲在那里一声不响,其实它像妈妈一样,都是故意不让我学会。“咋这么瓜,几遍了学不会。”妈妈总这样训我,其实她不会教东西。磅秤为不认识它的深奥而得意起来,挂在一边的秤砣来回荡着,很张狂的样子。妈妈训我时,拉拉就朝她叫。“狗倒比你聪明,还知道护着你。赶紧学,学会就能看店收货了。”妈妈让我熟悉她教过的认秤方法,自己站在门口去东望望西瞅瞅。其实我会认简单的,只是有意乱认,因为,我不喜欢干这事。看店收货,哼,谁愿意干谁干,反正我不想干,我心里想的是,拿语文课本出来,读一遍上星期老师教的生字。

爸爸收拾好了三轮车,说,“慢慢认秤来得及,今天,先跟我去小区转转。”

“还有拉拉。”我愿意接受爸爸的建议,待在井一样又深又黑的的屋里都要闷死了,“好!”爸爸说,“带上!”

“小西能帮啥忙?又带上狗。”妈妈不愿意了,“留下来认秤。”

“转转不行那?认认附近的路也行呀。”爸爸让我坐在后箱里,拉拉急得叫起来,“拉拉!”我叫一声,爸爸将拉拉放了进来,和我一块待着。一瞬间,我感到爸爸特别亲切,对姑父就是这种感觉。妈妈气得鼓起腮帮子瞪爸爸,爸爸只当没看见,发动了三轮车,在街道中间跑起来。

路上的车,就像相互追赶着兔子的土狗,一个个竞相往前冲。每辆车里都有一个司机,让这些司机坐在车外开车,就能看见他们都是谁了,超过我们的小汽车按着喇叭,很得意的样子。我心里说,“谁呀?开这么快,敢超过爸爸的三轮。”爸爸的三轮车应该是最廉价的,没钱人见了有钱人一样,总是给别人让路。爸爸有时还停在路边,自语说,走吧走吧!你们走完了我再走。其实车又听不懂他的话,爸爸真可笑。

钻地下通道最有意思,越下越深,两边开口的通道,白天还亮灯,真浪费。拉拉站在车箱里,毛被风吹得乱乱的,像黄瓜脸六十他奶站在村西窑垴上,望在外打工的六十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一根顺溜的。拉拉顾不及理我了,它眼睛一闪不闪,瞅着大街两边像石川村路边杨树那么高的楼房,杨树差不多一个样,高楼的形状却个个不一样,装饰着一面墙那么大的人像和酒瓶,还有比电视大好多的方形屏幕,正放着有山有水的广告。拉拉瞪着眼看这些在村里没见过的东西,我跪在车厢里,像拉拉一样目不转睛。城市真美呀,都是谁住在大楼里呢?我能住这样的高楼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估计爸爸也不知道。

三轮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门口的小房子里走出来一名警察,爸爸赶紧上去递烟,“老昝,多日不见?”警察问爸爸。“回老家一趟,处理些事务。”爸爸说话文气起来了,我很好笑爸爸文邹邹说话的样子。警察嘴里“哼哼”着答应,叼上烟,手从窗户伸进去一按,挡住大门的黄色栅栏缓缓举了起来。爸爸对警察恭维的态度,我从来没有见过,简直快赶上我用骨头逗拉拉时,拉拉摇头摆尾的样子了。这个发现着实令我吃惊,我瞅着一身黑衣,扎腰带,挺着大肚皮的警察,心想他一定比爸爸富多了,所以爸爸才对他这样。

爸爸很熟悉这个小区的道路,拐来拐去的,在一排装垃圾的绿色大塑料桶边停下来,趴在桶沿从里往外翻,纸箱、塑料瓶、废油桶什么的一律挑出来,放在三轮边,对不明用途的东西,举在眼前来回看,还不断自问,“这是什么?能卖吗?”一个人在疑惑。我从车上下来,拉拉不敢跳,我抱它下来,它立即跑到绿化带那边抬起一条腿撒尿,并紧急地跑开了,又到另一处撒尿,看来它憋坏了,总尿不完。我瞅瞅明晃晃的大玻璃门,看见门侧的牌子上写着19号楼3单元。

“小西,抱这些东西放到车里去。”爸爸又到另一个绿桶里翻腾,桶太深,他可能够不着想要的东西,整个人都快要钻进去了,吊在桶外的两条腿让我一阵惊慌,“爸爸只剩两条腿了。”我赶紧叫,“爸爸!爸爸!”

“叫什么?装东西去!”爸爸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不太清楚,只要爸爸能说话,我就不害怕了。

抱着爸爸拣出来的废品,一件件放进车厢里,抬头看让人目眩的高楼,心想住这么高不晃动吗?楼里边是什么样子呢?自己什么时候能住上这么高的楼呢?正在这么想着时,拉拉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摸样是受到强敌威胁后的那种惊慌。“拉拉!”我一叫,它朝我跑过来。身后果然跟着一个小牛大小的长毛犬,我一把抓住拉拉放进了车厢,这头牛犬“呼”地扑到了眼前,我吓得变成了冰人一样浑身发凉,连惊叫都不会了。幸好,这狗没攻击我,前爪搭在车帮上,瞅着拉拉。它的叫声绝不比大喇叭声小,“嗡嗡”的,有着极强的回音,我被它的叫声包围了起来。爸爸吊在桶外的两条腿一抖,退了出了。看见这么一条大犬,也不知道该咋办。

“熊!过来!”一个男人的叫声从大狗跑来的方向传来,大狗回头一看,从车帮上取下前爪跑回去,又和主人一块过来了。

“老昝,2单元门口,有几个大纸箱,快去,小心别人检了去。物业好像又让新人进来了。”狗主人说。

“是吗?”爸爸像我刚才受惊一样也僵硬了,“好好,谢谢。可是,我是给物业交过钱的。”

“快去吧!”狗主人和牛一样的大狗往大门方向去了。

拉拉从车厢伸出头来,仍惊恐的四处张望,我受惊后变得迟钝了许多,半天才想起放拉拉下来,爸爸好像也迟钝了,没再钻垃圾桶,只是一遍遍地捆绑已经压在一起的废纸,却怎么着也绑不好。

“爸爸,楼上住的什么人?”

“什么人?有钱人。”

“门口那警察也有钱。”

“什么警察,烂保安。”爸爸打断我的话说。

“爸爸……”

“去2单元门口,有纸箱的话,坐在上面,爸爸就来。”

“在那边吗?”我指一指大狗来的方向。

“对,快去!”

“你快来呀,我……”

“就过来,你先去。”爸爸很不耐烦的样子。

“拉拉!”我叫一声,先走了,拉拉又恢复了胆量和勇气,跑在了我前面,也许它知道我会保护它的。

2单元很好找,门口照样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19号楼2单元。门外同样并排着5个绿色垃圾桶,这排桶后,果然有叠起来的大纸箱。爸爸让我坐在纸箱上,我就把纸箱拉出来,一个垒在一个上面,不好摆弄,纸箱太厚太大了。我胡乱把它们堆起来就坐在一边,等爸爸来。拉拉又不知跑去哪里了,“拉拉!”我一叫,身边低矮的树丛中立即有了“沙沙”的响声,我马上就放心了。

2单元旁边的石子小道上转过来一个人,穿着蓝色大褂,戴着口罩,一头花白的头发,暴露了他不年轻的身份,他还穿着下雨时才穿的高腰雨鞋。我仔细看他,因为他朝我走了过来。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没有右胳膊,因为右边的衣袖是空的,就像蝉姆姆二儿子的左腿裤管,搭在残疾车上时,就是这种空空的样子。他左手拿着一把耙子,只是比爷爷耙地时用的小多了。他站在垃圾桶边用耙子在里面翻,并不像爸爸一样钻进去。“哇”,本来就不怎么好闻,他一番,酸味霉味都散发出来了,不仅熏鼻子而且还蛰眼睛,我捂上鼻子,揉揉眼睛,他发现了我。“谁家孩子?坐在我纸箱上干什么?起来!”听他这么说,我吓坏了,爸爸怎么还不来,“拉拉!”我不答他的话,叫拉拉给我壮胆。不远处的花丛里,拉拉钻了出来,我又叫,“爸爸!”

“怎么着,起来吧,我要拿走箱子了。”这个老男人已经动手翻纸箱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胡乱回了一句,“是我捡到的。”

“是吗?”老男人笑了,“你怎么拿得动?”

“不用你管!”我故意不告诉他和爸爸一块来的。

“是吗?小姑娘还挺机灵。”老男人放下纸箱,一耙从桶里勾出一只装过纯净水的塑料瓶子,“和你爸来的?”

“不是。”我惊奇他怎么会知道,噢,刚才我着急时,叫了一声爸爸,让他听见了。

爸爸从我身后骑着三轮车来了,刹住车,和这老男人对视了半天,两个人都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爸爸下车来,我才从纸箱上爬起来,知道这个人抢不去纸箱了。

“啥时来的?”爸爸问。

“就这两天。”老男人说着,走到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来!抽一支!”

我以为爸爸不会过去,因为他们刚才对视时,充满了敌意。他怎么会过去和自己敌人一块抽烟呢?“呀!”爸爸过去了,我心里喊了一声。怎么搞的?老男人给爸爸发了烟,打火点上了,两个人抽起来。

“来时就知道,你在这里有2年多了。”老男人说。

“快3年了。”爸爸不像老男人看着他说话,他只是低头抽烟,抬头时,也只瞅我这边。

“和别处一样,都是交了钱物业才让进来。”老男人说,“起初,知道你也交了钱,可物业管事的说,你并没有全包,我只要交钱也能……”

“老哥!”爸爸插话说,“一个人吃得半饱,你来了大家都饿肚子吧。这小区20栋楼,没有多少东西,都吝啬着哩,稍微好的垃圾,他们都自己拿去卖了,不会扔的。就是上门去收,三毛两毛计较起来没完没了。”

“每个小区都差不多,大方的人少。”老男人说。

“我的意思……”爸爸掂量着心思,很老练的样子。

“你来得早,你说了算!”老男人挥舞着耙子,很大气的样子。

我把纸箱一个一个拉到爸爸的车子边,老男人没有挡,爸爸也没吭声,估计是他害怕爸爸了。

“我的意思,别为这点儿事搞不愉快。”爸爸又文邹邹起来了,他说,“你管前10栋,我管后10栋,划了地盘,各干各的,不许越地盘收货捡货。”

“好嘞!”老男人猛地起身,屁股下有弹簧似的,“就这么着吧。”说完话,他从来的石子路上又回去了,这些纸箱肯定是爸爸的了。将纸箱装上三轮时,爸爸一直没有说话。

说分立即就分开了,爸爸只在自己划分的范围内连扒带捡可回收的废品。楼上的人叫爸爸收废品时,他爽快地答应着,给人利索、愉悦的印象。叫他的人走在前面,他提着木杆秤跟在后头,还叮咛我不许走开。这样的话不用回答,因为他已经跟人家进了那道光亮的玻璃门。

我是多么想进那道门啊,去看看大楼里面是什么样子,看看大楼里的人家是怎么住的,他们的小孩子都长什么样子?可是,爸爸,唉,总让我看他的三轮车和废品。可能他还不知道,根本不用看,从这经过的人,连拉拉这么聪明的狗都没人在意,更不用说废品了。小区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条狗,他们似乎没有发现,这和石川村不能比,村里多一只鸡,都会引来村东村西几天的议论,不搞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样子。城里人的眼睛都看什么了?为什么不看看我呢?为什么不看看拉拉呢?就是没人看,怎么会有人偷呢?

我慢慢走到玻璃门边,趴在上面往里瞧,楼里的墙面和地面一样,都是贴过方块瓷板的,很光滑很好看。奇怪的是,他们都进同一道门,走进去一个男人,过会儿出来一个女人,进去一个带狗的老头,过会儿却出来一个小孩,真有意思,我正看得有趣时,猛然瞧见拉拉随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进去了,“拉拉!”我惊叫一声,它忽地从那道门里窜了出来,向我奔来,隔着玻璃偎不到我,我赶紧到玻璃门边去等,拉拉也等在了里面,如果有人出入,它就能出来了。我担心拉拉进了那道门,变成一头猪出来,可不就麻烦了吗?

正焦急时,爸爸扛着一捆报纸出来了,他举手在什么地方一模,“噔”一声门就开了,拉拉先窜了出来,我追上去拧了一把它的鼻子,它每次做错事我都要这样,一拧鼻子,它就不撒欢了,老实呆在我身边像受了责备的孩子,没了一丝儿欢劲。

“那道门,是什么呀?”我指着变化无穷的门问爸爸。

爸爸回头看了看,“电梯呀。”见我不懂,又说,“上楼用的,像坐飞机,越升越高。”听了爸爸的话,我觉得大楼里更神秘了。

“今天不会有货了,一碗饭变成了半碗,唉,回去吧!”比起昨天的战果,今天这车少多了,爸爸像遇到庄稼歉收的爷爷一样拉长着脸,埋怨物业的人说话不算数,白交了承包垃圾的费用。我听不大明白,却知道是别人没守信誉,让爸爸吃了亏,他却毫无办法。

“今天就这样了,我还有别的办法多收废品,整不死我的。”爸爸推我屁股,让爬到车顶去,叮咛面朝下趴在上面,抓紧绑箱子的绳子。我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搂着拉拉,双脚也找到了登的地方,好像是绳子相交的结点。爸爸发动了机器,车子抖动起来,跑在街上时,车顶晃动得很厉害,随时要倒的样子。我紧闭着嘴,死死抓住绳子,拉拉也很紧张,爪子已经在纸箱上划出了痕迹。

太阳将左手边的大楼染成了橘子皮那样的颜色,暗暗的红红的,很老成也很沧桑,有点儿书上说的暮秋之气。楼太多了,并看不见太阳在哪里,许是让街道右侧的大楼遮挡住了,我判断出了我们是向南边走。不拐弯时,车顶上能平稳些,可还是不敢大意,车子随时都有可能拐弯,多半是为了躲避其他车辆或是穿路而过的行人。

我顾不上欣赏城市下午的太阳,只觉得灰灰白白的天空像患了病的人那样寡白着脸,没有表情和滋润气息,比不得石川村蓝天白云轻快。看来,城里和乡下并不是一个天,这现象没法想透,很奇怪。

车顶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我叫起来,因为我和拉拉已经向一边倾斜了,爸爸没听见我的叫声。“三轮!三轮!要倒了!”路边有人在叫,爸爸才停下来,开始紧绳子,并不让我下去。我很想到地上站站,这顶上太可怕了,还没有荡秋千稳当。

三轮再次启动后,很快拐了一个弯,在逸夫楼的顶角处,太阳光一闪,箭一样射入了我的眼睛,马上就看不见东西了。幸好,发射箭的地方,又被大楼挡住了,我不敢再看那里。因为这一箭,射得我眼冒金星,赶紧闭上,没敢再看一眼城市的天空。

“到了!”随着爸爸一声叫,三轮同时刹在了路边。

“就这么点儿?不会吧?”我居高临下,看见妈妈从洗衣盆边站起身,用沾满粉皂泡的右手指着三轮,疑惑地问爸爸,“昨天不是说,今天更多嘛,怎么会……唉,这种事过去可是没有过的。”爸爸解开了绳子,说,“今天就这么多,说不准明天会多一些。大楼上的人都出门玩去了,可能没人在家。”爸爸举着胳膊,“来!溜下来!”

“还有人?”

“小西呀。”

“我都忘了,上面多危险,你真是……唉!”妈妈又叹一声,我抱着拉拉溜下来。地面上稳当多了,拉拉还像在车顶时一样,叉开四肢不敢走动,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才跑起来。妈妈从盆里捞出洗好的衣服,拧干了,用力一甩,把身边的暖水瓶撞碎了,“哎嗨,这是怎么了这是,没收到货,再碎一个水壶,冤不冤呀!”

“平安呀平安,发财呀发财。这是好事呀冤什么?”爸爸抱着纸箱进门时这么说,他并不看妈妈,也不问碎了什么,自言自语说平安呀发财呀什么的。

进了店门我才发现,屋子空空荡荡的,却亮堂了许多。废品全卖了?这么想着,我赶紧跑到床边,用手摸摸床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的课本终于被当作废品卖掉了。可是妈妈怎么会没有一点儿反应呢?看不出来她有做错事的内疚感,她怎么能这样呀?我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过脸颊,从下巴滴到了腿面上,像从纸堆上拿书包时流下的汗那么多。我心里虽然难过,可是并不做声,只是想起了姑姑对我的好来。

晚饭后,照例是我洗锅。昝丰今天从学校回来,一声不吭,吃完饭就上楼去了,他的饭碗和昨天一样脏。刚洗完锅,妈妈就让我上楼去陪昝丰,说他今天在学校受批评了,让我监督他做完作业再看电视。

爸爸在灯下颠来倒去折腾磅秤,妈妈坐在一边说,“老李到处宣传咱的磅秤不准,你还调什么?……唉,学校又要300元,不是不让乱收费吗?怎么又要钱了,都是谁在搞这些混账名堂?”妈妈从身上掏出一张票据,“看看,没有校名,没有公章,没有收款人的废纸,却拿走了咱家300元。”她看见我还在床边坐着,催促说,“怎么还不上去?”

我心里恨着她,不愿意听她话,可是,没办法,只好起身慢腾腾上台阶,拉拉跟在后面也上来了,刚推开门昝丰就大叫,“下去!下去!不要你上来!农村来的哑巴!”

“你一个人写作业行吗?……行不行?……这孩子!”妈妈仰头朝二楼喊,“那……你下来吧。”我没能进得了门,转身下来又坐在床边,什么也不想,一个劲发呆。拉拉也呆站着,并不去看爸爸在忙活什么。妈妈去门外看了看,犹犹豫豫的样子,回屋里转一圈,又出去摸晒在路边的衣裳,收回来了,进门时却说没干好,得到阳台上再晾一晾。她抱着衣服上楼时,回头给我说,“把晾衣绳解回来,够不着的话,脚下垫个凳子。”

解回来绳子,扔在躺椅上。我和衣躺在床上,这床好像比昨天舒服了些,是不是今天跑累的缘故呢?“吱吱”两声,我侧头看见拉拉在床边望着我,原来它的窝也被卖掉了,没地方睡了。可怜的拉拉,失去了家,干脆睡到我脚边来吧。我说,“上来吧。”拉拉仰望着我,大眼睛一闪不闪,看来没听懂我的话。我伸手抱起它放在脚边,它撵着自己尾巴转了两圈,就卧下去了。

这一夜,没有梦,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街道的车声和二楼的吵杂声,都没有传入我的耳朵。最后,还是遭了土匪一般的慌乱声吵醒了我,昝丰和妈妈在卷闸门“咔……啦啦……嗵……”的响声中出去了,屋内立即恢复了安静。

小厕所的尿臊味没地方排走,从门口冲出来,在店里乱窜。我的床正对着厕所门,难闻极了,可是不得不闻。我从厕所出来又躺下,用卫生纸团了两个小球,塞住鼻孔,反正嘴又闻不到,就用嘴呼吸算了。

双休日是爸爸最忙的时候,别人都在家休息,收拾屋子,卖废品的人自然比平时多些,他骑着三轮车跑起来不知道歇息,有时中午就能送回来一趟。博得妈妈的表扬后,很是得意,马不停蹄地又出去了。当然,也有落空的时候,妈妈就说大楼上住的人都是懒汉,不知道收拾屋子卖废品,放在屋里又不会生利息。爸爸就会说,跑一天了,该吃一碗扯面了吧?妈妈就说爸爸喜欢吃女儿和的面,又软又筋道。我学会和面是最近的事,暂时还和不了扯面条用的面团。爸爸不吭声,我去拿面盆时,他指明让妈妈和面,“怎么了?”妈妈问。爸爸说,“小西比案板高不出多少,和你一样高时,做饭就没问题了。”妈妈说,“现在的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傻,一个个聪明着哩,做饭算什么,像小西这个岁数,不少孩子都会挣钱了。”说归说,妈妈还是挽起袖子和面去了。

“你爸心疼女儿。”妈妈说,“我就疼儿子算了。”没人接她的话时,她就哼起不知名的歌曲,有时给我找事,“你的床要收拾了,袜子怎么放在枕头边,洗了没有?上楼去拿丰丰的袜子下来,一块洗了。”

昨晚,在妈妈催促下,我端洗脚水上楼去,昝丰大喊水太烫,他穿着袜子,用脚一点水就缩回去,嘴里“咝”一声,等他认为水温合适了,才脱了袜子。我知道他把袜子扔在了椅子下边,妈妈让我上楼拿袜子,估计就是这原因。安排活,妈妈嘴最快。只要做过了,她并不经常检查做得好坏。昝丰的袜子臭死了,洗三遍还有臭味,妈妈就说算了,去晾吧,这袜子也不值哪些水费。我就拧干水晾在磅秤边的细绳子上。

我对磅秤始终没有兴趣,妈妈不放心我过磅收零散交来的废品,因为,有一次,我给一个老奶奶多称了分量,妈妈多付出去4毛钱。她和翠姨聊半天闲话了,不知想起什么了,才过来复秤,说我多称了分量,我也不清楚怎么就多称了。妈妈拉我到磅秤边,“怎么教你的?这是多少?说!是几斤?”我就是不说,翠姨过来说,“孩子还小,别难为孩子了。”当着翠姨的面,妈妈总算没再数落我,我如释重负一样跑进去坐在床边发呆。从那往后,妈妈不再逼我认秤了,正好落得清闲,称错了一次,却逃过一劫。

每次清理了屋子的废品后,过得十数八天,又会堆起来老高两大堆。有时是废纸多,有时是纸箱多,但每次都会卖上三五包塑料瓶,还有轻飘飘的薄厚不一的白色泡沫板,烂铁废铜量不大,也能卖一些。卖废品收钱的日子,最愉快的是妈妈,比平时就像换了一个人,满脸的笑,头发都随着她的笑在颤动,和开大卡车装废品的司机指指戳戳,相互笑骂。最后我发现,凡妈妈洗头穿裙子的日子,就到了卖废品的时候。爸爸也知道,看见妈妈穿了裙子在洗头,就会说,“老罗给纸箱出的价太低。”妈妈把头发放进脸盆的水里,说,“今天你就看好吧,怎么着也得让他每斤加3分钱。”

加钱是一个办法,增加重量也是一个办法。其实废纸和纸箱收回来垛成堆的时候就一层一层上过水了,不知道比例,反正他们两人就是这么做的。妈妈满头的泡沫,半仰着头说,“不敢再上那么多水了,老罗上次数落,嫌咱的纸箱太湿。”

“这一次是自然潮湿的,咱这是老屋,地基比别家的低一些,地气重,有啥办法?”爸爸这么说。我始终不知为什么,他一般不参与卖废品的事,和老罗也不太见面。妈妈收拾好了,爸爸也正好吃喝完了,他一声不响地骑上三轮车,不知去了哪里。

“嘀……嘀嘀……”

“这鬼,嘿,按什么喇叭。”等在屋里的妈妈,整理着裙子,勾眼看看外面,慌忙去挂在厕所墙上的镜子里照一照,才笑着出门去。她装扮自己时,很专心,从不管我在旁边看着,也不问她收拾得怎样。妈妈尽管很认真地打扮自己,可是,和姑姑还是没法比,姑姑洗了脸,不用描呀画呀的,就很漂亮了。妈妈眼睛不好看,左眼带点儿三角形,颧骨太高,脸长在空中一样。鼻子太小,没有姑姑鼻子高挺。她的头发染成了黄色,没有姑姑染的酒红色好看。妈妈不知道自己的缺点,挺着胸出门去。拉拉早一步到了门外,我不愿意看见下巴长满胡子的老罗,嫌他爱给妈妈说,“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这么年轻。动作快呀!哈哈!”他说这话时,妈妈就拿眼睛剜他。现在,老罗正坐在门外,敞着怀,肥壮的身子压在小小的板凳上,都快把板凳压进地里去了。有没有太阳,刮不刮风,老罗从不管,没见过他穿外衣,总穿一件露肩膀的坎肩,满肩头的疙瘩肉,他的样子和那天在小区见到的那条大狗差不多。看见妈妈出去,老罗扬一扬肥肉胳膊,“建梅,装吧!”

“急什么?”妈妈笑着,走过去一戳老罗的肩头,“说得轻松,咋装哩?”

“上次,你的纸箱太湿,我赔钱了。”老罗似笑非笑地说。

妈妈的裙子上有蝴蝶翅膀那样的花,站在老罗面前,总不安宁,来回摆动裙子,好多蝴蝶在飞一样。妈妈说,“哪有我赔得多,便宜都让你占去了!”老罗“哈哈”笑了,“你哪里是吃亏的人,谁都没你会算计。”

我悄悄蹲在门边,摸拉拉的头,没人注意我的举动。今天看清楚了,老罗眼睛不大,脸盘倒是不小,胡子布在脸上,嘴隐蔽在胡子堆里,像个野人。老罗问,“冬定人哩?”

“问我冬定咋哩?吓死你了,嘿嘿,今天的纸箱要加3分钱。”妈妈抬起右脚,轻轻踢了一下老罗左脚,说,“听见没有?”她的声调就像我给姑姑要钱买红绫头绳时一样,娇滴滴的。

“嘿,好说,只是不敢加太多水。”老罗轻松地笑了,答应了妈妈的要求,“给我这杯子里加些水。”

老罗的喝水杯子比桶小不了多少,妈妈接过去,进店里加了水端出来,老罗接杯子时,攥住了妈妈的手,“这鬼,哈哈哈……”妈妈甩脱后,捶了几下老罗肩膀,两个人大笑起来。

“一对活宝,大街上就卖骚,没看见女儿在这里?”翠姨永远拿着那件十字绣,像陀螺一样过来了,“只要是你要的,老罗啥不舍得,加3毛都没问题。”

“进去!”妈妈说。

老罗说,“女儿真乖。”

“咋了?栓给你做干女儿?”妈妈胳膊抱在胸前,斜乜着老罗“咋哩?有钱人不想要穷家亲戚。”老罗不笑了,看着我。我挪脚从妈妈身后溜进了店里,拉拉跟着进来了。我去小床边,拉拉站在原地犹豫着,不知道要出去还是要进来。“干女儿好几个了,多一个也不多,拴上就拴上。”老罗喊叫,“车上的,下来装货!”

一屋子废品很快腾空了,妈妈在磅秤边和老罗算账,老罗变魔术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沓钱给了妈妈,妈妈像极了啄食的鸡,数一张,头就点一下。“没问题。”老罗这么说着,上车走了。车抖抖地慢慢离开时,妈妈还没有数完那些钱。

昝丰从来不问店里空了又满了,满了又空了的原因,进门扔掉书包,跑出去找对门修鞋店的孩子玩,妈妈就让我跟过去照看昝丰,主要是防着别家的孩子打了他,不让玩危险东西。我的提醒,昝丰从来不理会,总还说“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跑到我家来的讨厌鬼!”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也不在乎他玩什么,跟过来,只是为了应付妈妈的命令。昝丰虽然对我很凶,却总讨好拉拉,拉拉又不理他,气得昝丰乱骂,一路子货,一个农村丫头跑来管我,一条农村狗跑来气我。他这样说,我只当没听见,因为这样的话我都听厌了。

腾空的门店像老矮子爷爷的家,大而空旷,一个人在这么大的空间待着,心里是空虚的,还不如堆满废品踏实。晚饭后睡觉前这段时间,最难熬了。房子空了,没遮没挡的,就更难熬了。翠姨和妈妈站在门外聊天,我不喜欢翠姨,嫌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像个媒人,还总说见不得人的话,每当我经过她俩身边,她就会说,“快别说啦,哈哈,孩子来了,哈哈!”什么话不能当孩子的面说呢?翠姨这么说时,妈妈就会命令我上楼去陪昝丰,或者让去洗昝丰换下来的衬衣、衬裤、袜子、校服。还有就是临时想起的活,刷刷厕所、抹抹灰尘、扫扫屋子什么的。想起什么活就安排什么活,只要能支开我就行。我一走,她两个又眉飞色舞地嘻嘻哈哈起来。

我最不愿意干的就是洗昝丰的衣服,搓不动那些死沉死沉的校服,也不愿意陪昝丰写作业,他事情太多,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还骂人。给他削铅笔,都能说出十个不好来,铅露出来太长了,刮得太细了,一会儿又嫌铅太短了,太粗了,反正就没有刚好的时候。他的作业我都会,但我不说,有时候不是我不说,是昝丰从不相信我是对的。“你懂什么?你又不上学,还不是来这里让我爸妈养你。”我一般不反驳昝丰,更不想说“爸爸妈妈也是我的”这样的话,因为,我觉得妈妈并不像我的妈妈,姑姑倒更像我的妈妈。我只给昝丰说过一次这样的话,“我也是爸妈生的。”昝丰反应特别强烈,“不是!根本没有你!”他非常生气,蛮横的大声嚷,“我从没见过你,来到我家里还要当姐姐,你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讨厌鬼?”我说,“我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石川村老家,你不知道吗?”昝丰反驳说他的家就在城里,农村没有家,说我和爷爷奶奶是一家,他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他说这话时,我心里就想,谁愿意和你是一家,我还嫌他是赖皮,我愿意和姑姑、姑父是一家。可是这话不能说,说出口了,昝丰就会推我出门,嚷着让我去找我的家人。他连姑姑、姑父都不知道,说自己没有这样的亲戚。

昝丰其实很可怜,除了有骂人、撒泼的本事外,再没啥能耐,任何作业题只要稍微拐个弯,他就不会了,说到底就是一个大笨蛋,光会要吃要喝。妈妈买的橘子,吃不了,他占住,爸爸有时候让给我分一个,他就说自己还没吃够。昝丰的东西我从来不吃,他有时流涎水,恶心死啦。

爸爸、妈妈和昝丰晚上在楼上看电视时,我最无聊了,店门关住了,就和外面的街道隔开了,出不去。这时候,只能听隔壁人家的说话声,这家人最有意思,因为他们家的女人老在哭,男人总在打麻将。他们是卖拉面和包子的,生意不好了,叫钢钢的男人就打抱着孩子的焕焕,妈妈和翠姨常去拉架。妈妈说,手都拉出茧来了,你们还没打够吗?焕焕没有不哭的时候,尤其生意不好时,就哭着给妈妈说,梅姨,你听着点儿,钢钢回来打我时,赶快过来拉开他。翠姨说过还不如离了的话。焕焕脸就煞白起来,不敢说这话,会没命的。妈妈说,没那么严重,另找一个男人好好过。焕焕压低声,真离了,誓死不找男人,实在受不住打了。

他们家不打架就打麻将,拉桌子就像在我们店里拉动一样声大,东西掉在地上,掉进我耳朵一样响亮。噢,对了,书包掉到地上的那一夜,爸爸妈妈没有追问原因,原来他们以为是隔壁传来的声音。二楼上的声音大起来后,就和墙那边的声音混合起来了。他们在楼上大声说笑时,我就知道电视上有了逗人的节目。爸爸有时会站在楼梯口叫我上去一块看,可是,昝丰总不让。只要我进门,昝丰就耍刁,说我扰乱了他,其实我坐在床角的椅子上,一声都不吭,就是他们笑,我也不笑出声,只做个笑的样子,并且从不要求换台。尽管这样,昝丰还是挑我毛病,说只要我在,他就看不好。“让小西下去!妈,让小西下去!”昝丰大声喊,扰乱得大家都看不成,妈妈就会说,“小西,你下去吧,看你弟弟这浆糊,又粘上了。”昝丰喊,“不是她弟弟!”

“胡说!再敢胡说,打烂你的嘴!”有时候,爸爸会这样训斥昝丰。爸爸这样说时,我心里很温暖,很感激爸爸。

“咋不是你姐姐?赶明,就换小西送你上学,妈妈实在劳累不起了。”妈妈说。

“不!她送我,我就不去学校!”昝丰开始耍赖了。

“你敢!越说越不像话了。”爸爸真发脾气了,昝丰就会哼哼嘀嘀哭起来,他的哭声粘粘糊糊的,一点儿都不爽朗。

只要我上楼看电视,昝丰就会闹,所以我也不去了,爸爸再叫时,我就说困了,要睡觉了。拉拉的忠实真的令我感动,在石川村时,还没发现这小家伙这么聪明懂事。在空旷的村街上,它不是追鸡就是寻找钻进玉米杆中的老鼠,整天不闲着,想叫它到身边来,除非用骨头哄它。现在好了,它像魂一样跟着我,玩累了,我们一块就睡着了,楼上的什么时候睡觉,不关我和拉拉的事。

焕焕家吵架,早已没有新鲜感了,我们这边吵架的次数没有焕焕家多,规律是妈妈做肉就吵架。做肉一般不让我搭手,因为我至多只会在炒瓢里煮方便面,切萝卜丝都不行,妈妈说我切的菜丝被椽还粗,昝丰更是不喜欢,看一眼,不动筷子,就喊难吃死啦。然后就嚷着要吃翠姨家卖的油茶麻花和肉夹馍。他一闹,惹得妈妈怨我,让我以后切细些。妈妈过日子手紧,并不是昝丰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就是不吃我切的菜,妈妈也不会听凭他胡乱要求。昝丰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就恨我,他会说,都是你的臭菜搞的鬼。他拿筷子打我手,爸爸看见又会训斥他,拉拉也会朝他“汪汪”。我不计较,一般是端着碗去门口蹲着,让他一个人发邪火去吧。

妈妈最拿手的是红烧肉,其实我爱吃姑姑做的回锅肉,可是昝丰爱吃红烧的。有了肉菜,昝丰就更霸道了,总盯着我的筷子,只要我夹肉,他就用筷子挡,妈妈只会说,好好吃。爸爸会连夹几块肉放进我碗里,气得昝丰就哭了。“她吃我肉!她吃我肉!”他一哭,惹得爸爸烦,妈妈怨。不过,爸爸烦的是昝丰,妈妈怨的却是爸爸,不好说爸爸给我夹了肉,就说,以后不吃肉了!我看他们这样,只拣小块地吃了,把爸爸夹给我的肉又放回盘子去,昝丰看见后虽然不哭了,却把我放回去的肉片拨到桌子上,有时还会拨到地上,说这是臭人动过的臭肉。拉拉不敢吃掉在地上的肉,着急地“吱吱”叫,我也不好发指令让它吃。每吃一次肉,爸爸妈妈的脸就会变成铁青色,难看好几天。都是昝丰一个人闹的,其实,平常吃饭时我也很少夹菜,我嫌昝丰说我夹过菜的地方是臭的。

“明天你送丰丰上学。”有天晚饭后,妈妈在饭桌上决定了这件事。第一个反对的当然是昝丰,“不要,班里同学会笑话我,不要她送。”

“笑话你什么?”妈妈不高兴昝丰反对自己的安排,“小西送你多好,一块又能玩,让妈妈多睡一会不行吗?就这样定了,明天早上开始。第一天,你先给小西领路,不许乱闹。”

我只送过昝丰一次,就是妈妈说的那个“明天”。天亮的时候,妈妈还是早起了,叫了我一声就去给昝丰收拾东西。我爬起来揉揉眼睛,站在楼梯下等他们。从进了这个店门到现在为止,我晚上睡觉从没脱过衣服,总感到脱衣服睡觉不踏实,和在石川村时正好相反。妈妈送我们到门口,昝丰抓住门框不松手,满脸的委屈。妈妈劝他,说小西会离你远一点,然后给我说,离丰丰远点儿,听见没有?妈妈这样说话的时候,我一般不答应,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反正,都是他们说了算,爱怎么安排都行,我不会有意见的。昝丰低声哭,还是不愿意,像要拉他上台子一样难受。有一次,去学校后他要上台检讨为什么打碎了教室玻璃这件事,早晨出门时,就这样抓住门框不松手。

妈妈真的动了气,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又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昝丰愣了一下,松手了。可他出了门一个人往前猛跑,妈妈让我快追。我就跟在后面跑,拉拉跑在我和昝丰之间。小心汽车!妈妈还在后面喊。拐弯时,没想到昝丰在弯后面藏着,我刚拐过去,他就伸腿绊我,不过,没有绊倒,我只是趔趄了一下。他说,臭狗屎,不许跟我!我说偏跟你。他就捡石子扔我,我躲着走。反正,他不走我不走,他跑我就跑。他要是追过来打我,我就说,要迟到了,看老师怎么收拾你。他就不得不继续往前去了。他甩不脱我就和我商量,让别跟他太近。我才不愿意跟他近哩,他嫌我臭,其实我早就烦他蛮横了。这么不讲理的学生,学校怎么就不管一管?

昝丰进了校门后,我在对面的路边站了一会儿。这个学校很气派,大门有我们学校那么宽,门口站有很多人,有交通警察,还有在小区见过的那样的保安。校门口站有两排少先队监督岗,这和我们学校是一样的。不过,农村学校没有保安和交警。这个学校全是砖红色的大楼,每层楼上都亮着灯,白晃晃的。我们学校是小平房,刚修理过,不会漏雨了。教室里也没有电棒,只有一个灯泡,光线是红红的那种。如果我在这里读书,绝不会像昝丰这样瞎混,我会好好学习,每学期都考第一名,拿奖状回来,让爸爸贴在墙上。在老家的学校时,我就是第一,在这里照样能考第一。我喜欢学校,喜欢上课,喜欢老师和同学,昝丰光会骂自己同学,我早看出来了,他根本就是一个不好好学习的笨蛋。

学生们很快都进了校门,顺地跑的铁栅栏门缓缓合上后,家长们烟一样散了,刚才还是拥挤的校门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看见大门一侧旗杆下的黑色底座上,刻着“环西区小学”五个红字,这就是学校的名字。看见逸夫楼后,想起刚来城里时,和爸爸收废品经过了一次这里。

听见妈妈的喊声,我才回过神来,刚睡醒一样犯着点儿迷糊。“怎么了?”妈妈疑惑地问。“没事,昝丰早进去了。”我说着话越过她,只顾自己走回去。“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吓我一跳。这么不让我省心,以后别送了,倒送出许多麻烦来。”妈妈歪着头,脸吊到了肩膀上。我不管她,跑着回去了。回到店里,为不让妈妈再训我,我赶紧烧水、扫地、抹桌子。这些活干完了,妈妈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坐在磅秤边的躺椅上摘开了。她并没有继续数落我,好像忘了刚才的事情,但是,也没看见我干的活。她两只眼睛不看店里,只瞅街道,过去一个陌生人,都要抬头瞅几眼,可就是瞅不见我干的活。

没活干时,我就拿废报纸看,这上面有许多怪事,都发生在城里。说有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便民站,收废品时竟收回来一具孩子的尸体,多离奇的事情啊。爸爸有一次问我能不能认完报纸上的字,我摇摇头。隔了几天,他从收来的一捆书里抽出来一本字典,在手里扬着叫我,看看,这是一本字典,会用不?我笑着点头。爸爸十分高兴,我也很愉快,大着胆要了那捆书中的一本五年级的语文书。爸爸答应了,说多认几个字也好。从那天起,我就不用坐着发呆了,很勤快地翻起了字典。

最最令我高兴的另一件事,就是姑姑来电话了,到城里这么长时间了,姑姑这是第一次来电话。来电话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爸爸在店门口和妈妈说话,我在床上趴着读淘来的课本,妈妈在埋怨爸爸收废品不卖力。她说过去五六天老罗就能来拉一次,现在十来天才能攒够一车。爸爸说,来店里交废品的人也不多,过了这一阵子会好起来的。妈妈就开始诉苦,一家人开销大,什么房费又快到期了,还要买电买水买煤气,又说自从我来之后,水电费明显增加了。爸爸吊着脸反驳她,一个孩子能用多少,还不是二楼用的多。妈妈又说菜太贵,烧不起煤气就改用蜂窝煤算了,省几个算几个。这时,爸爸的手机就响了,爸爸只是“喂”了一声,就喊我过去,我惊奇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你姑姑叫你!”爸爸这么说,听见是姑姑来的电话,我跑过去拿着爸爸的手机,小声叫了一声姑姑,就哭了,这一哭,所有的委屈全化成了眼泪,相互拥挤着冲出眼眶来。我不会说话了,姑姑也在哭,我们就这样,只是哭,只是哭……

爸爸拿过手机问我,姑姑说了什么,我流着泪摇摇头。

“这孩子,妈打你了?还是你爸虐待你了?你这不是给你姑姑告状么。”妈妈站起来,我赶紧又去床边趴着,妈妈还在说,“按冬雪的脾气,这两天就会过来。干脆过继给冬雪算了,一个烂店也难养活这么多人。说话呀!死人一样。你想好,给你妹子咋说吧。”我感觉爸爸一直在看着我,我偷眼看他时,他果真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我心里有点儿乱,更多的却是轻松,是哭过后的那种轻松感,像婵姆姆叹气一样,她说叹一声,心里就能轻松些。我这会儿应该和婵姆姆叹过气一样,是轻松的。

我的哭,好像给爸爸脸上涂抹了一层霜,给妈妈双眉间划上了一道沟,一个冷着脸一个皱着眉。我赶紧收拾了书本和字典,压在枕头下,去厕所端出妈妈泡了两天的衣服来洗。妈妈一整天都不高兴,两个大人吊着脸,昝丰就不敢过于放肆,只是继续挡我的筷子,不让我夹他喜欢吃的菜。“妈妈,别让小西吃我的菜。”昝丰刚说完,爸爸就吼了,“就你一个吃,不怕撑死你!”我心里得意极了,但我不表现出来,趁着有利机会,我赶紧夹了一片菠菜叶子,昝丰要哭的样子实在难看,可是他没办法。

晚上,我主动送洗脚水上楼去给昝丰洗脚,借机看看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妈妈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电视,爸爸坐在桌子边抽烟,昝丰在玩电脑。端水上去时,妈妈让昝丰洗了脚睡觉,昝丰要再玩一会儿电脑。我站在旁边看,我们学校也有一台电脑,在校长房子用红绒布盖着,只有我们班的杭杭玩过,因为她二爸就是校长。她也是偷着玩的,玩的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昝丰这个电脑很薄,不像我们学校那个大家伙。“不会玩吧,没见过吧,臭虫。”昝丰笑话我,我并不在意,因为早习惯他这毛病了。他拿一本书挡我视线,赶我说,“不许看,走开!”

“啪——”爸爸使劲拍了一下桌面,吓了满屋子人一跳,我赶紧往门外走。“就兴你一个人玩,你姐姐不是这家人?混蛋东西!”爸爸发凶了,昝丰就只剩下哭了。

“哇——”一声,昝丰果然哭了,妈妈立即诉说爸爸,“吃炸药了,好好的,骂娃咋哩?”我已经下楼了,听见妈妈还在说,“丰丰不是你亲生的?让小西回去算了,尽惹事。”

我赶紧上了床,心还“怦怦”地跳,拉拉本来一直在二楼门外转悠,听见爸爸发凶,跟我下来也不敢乱跑了,跳到脚边去乖乖卧下,我招手,它就过来,我搂着它,心才稍微有些平静。

隔壁又在打麻将了,几个男人说说笑笑的,夹杂着焕焕哄娃的声音。二楼上很快安静了下来,我靠在挨着床的废纸堆上,显得自己太小了,废纸堆像山一样高,如果倒下来,我肯定跑不掉。刚住在这里时,废品的味道熏得我头晕,睡不着觉,现在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里和这些垃圾在一块也不害怕,总比和昝丰在一块好些,至少垃圾不会嫌弃我,也不会骂我臭。我知道我一点儿不臭,是昝丰在瞎说。他最会瞎说了,自己考不好试,就说考试时正巧头疼,和同学打架,老师叫家长去学校,他就说因为同学说他有一个农村姐姐。想吃好的了,就说自己有病,反正,他没有一句真话,一天到晚都在瞎说。

爸爸骂昝丰“混蛋东西”那夜过后的第二天,一声不响地跨上三轮像往常一样收废品去了,我照例开门、扫地、抹桌子、烧开水,忙完了这些活,才想起半天没看见拉拉的影子,我去门口望了望,妈妈和翠姨在路边的树下坐着,两个人又说又笑,手里的活做一做停一停。翠姨永远在绣十字绣,她的手法看上去很笨拙,没有姑姑灵巧。只看了一下,她就掉了两次针。妈妈不干这种活,她不是摘菜就是在膝盖上叠昝丰的衣服,这会儿帮着翠姨搓花花绿绿的丝线。还是不见拉拉,我有些急了,想叫又碍于她们两个在面前,我往左走了两家,没看见,又往右走了两家,只看见了修鞋店的白毛狗。

翠姨看着我,给妈妈说,“女子找啥哩?”

“找啥哩?”妈妈问。

“拉拉不见了。”我说。翠姨笑了,“女子会说话呀,你还总说娃是哑巴。”

妈妈看我一眼,瞟着翠姨说,“啥时说过这话?拉拉——”妈妈叫了一声,拉拉听不懂妈妈的声音,我管不了她们在不在场了,赶紧跟着喊“拉拉——”没有回应,“拉拉——”“拉拉——”始终没有回应,白毛狗出来看了看,没做声,我又叫“拉拉——”

“不见算了,咱这样的店用不着狗。”妈妈说。

“拉——拉——”我哽咽起来,再叫时就哭了。“看看,女子难过了。”翠姨站起来左右看看,放开喉咙叫“拉拉——”她这一声,打消了我对她的所有偏见和不满。

拉拉真的不见了,我不顾一切地放声哭起来,我怎能没有拉拉呢?它又怎能没有我呢?我的哭声引出了钢钢、焕焕和修鞋的老白,他们纷纷前来问原因,知道是一条狗丢了,都唏嘘起来。“没出息不是。”妈妈说,“拉拉又不是名狗,值几个钱?”我不愿意听妈妈用这种口气说拉拉,跑回去趴在床上,大声哭起来。我甚至怀疑是昝丰骗走了拉拉,又希望是他带走的,放学时能再带回来。又想,不会是跟着爸爸去了吧?我发疯似的在床下刨了一通,又去废品堆的夹道翻了两遍。第一次大着胆子上了二楼,“嗵”一声推开房门,仔细检查了这间房子的角角落落,没有,到处都没有。“拉拉。”我在心中无数次地呼唤着,无数次地设想着各种可能。

城市少有阳光的天空,由白灰色转成暗灰色时,妈妈接昝丰回来了,他身后没有拉拉。听说拉拉不见了,昝丰叹了一口气,出乎我意料地夸奖拉拉是一条好狗,他的理由是拉拉从没理过他,只忠于它的主人,因此是好狗,这还算一句良心话。不过,昝丰并不难过,叹完气后照样要吃要喝。“妈——,我要喝蜂蜜水!”妈妈没有指拨我,她动手给昝丰调了蜂蜜水。我的唯一希望就剩下爸爸了,几次想让妈妈打电话问问爸爸,可总怕得到没有带拉拉出去的消息,还有,我也不好意思让妈妈打电话,我从来没求过妈妈什么,虽然是拉拉的事情,也不能例外。我静静坐着,流着泪等爸爸回来。

门外天色变得更暗了,不用看,我就知道天的颜色已由暗灰转成了黑灰,再过一杯茶的工夫,街灯就该亮了。我出去站在街边的道沿上,朝爸爸去的方向眺望。猛的,整个街道一闪,所有灯都亮了,先是一跳一跳的,接触不良的样子。稍过一会儿,就正常了,然后就越烧越亮,褪去了淡淡的红光,白光就耀眼的充斥了圆形的灯罩。街灯已经足够亮了,夜市上小红帽那样的圆灯也挂了出来,烤肉的烟味弥漫了半条街道。吃肉喝酒的人像往常一样行起了酒令,他们快乐地吃着喝着,笑着骂着。还是没能盼来拉拉的影子,往常这时候,我和拉拉就是站在这里,看他们吃肉、划拳的。

回到床边刚坐下,就听见了三轮声,爸爸的三轮是那种哑嗓子的沉闷的“嘣嘣”声,我听得出来,于是赶紧跑出去。爸爸刚下来要解绳子,“爸爸!”我一叫,吓了爸爸一跳,可能我的叫声太急促了吧。爸爸回头疑惑地看着我。“爸爸!”我知道没希望了,三轮周围并没有拉拉的影子,我有些胆怯地抱着爸爸的手臂,哭了。

“怎么啦?丰丰又欺负你了?”爸爸扔掉手里的绳子,摸着我的头,“是不是?”

“爸爸,拉拉不见了,一整天了。”我又哭起来。爸爸四下里看了看,说,“爸爸再给你逮一只回来,别哭了,今天,小区的老武还问我要不要,他家有三只,都是名狗,别难过。来!爸爸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姑姑明天就来接你。走!爸爸带你去吃一次烤肉。”

“还没卸完……”

“不管了,一天比一天收的少,今天,物业又给小区放进来两个人,不讲理了,走!”爸爸拉着我超夜市走。也不叫楼上的妈妈和昝丰,也不关门,也不看三轮一眼,快步走开了。我小跑起来,第一次感到爸爸的手很温暖很有力,不过,他的手也抖动得厉害。

“一斤羊肉!两瓶啤酒!”爸爸要酒要肉的声音很大,摊子上的每个人都在看他,爸爸不在乎,让我坐下,又去旁边的商店给我买来一瓶核桃汁。打开来说,“喝!”肉还没烤好,爸爸已经叮叮咚咚喝光了一瓶,“回去吧,回去吧,这儿不适合你待。”爸爸又拆开另一瓶喝起来,“越收越少了,物业的人不讲道理,你还是回去吧。”爸爸这么颠三倒四地说着,我怀疑他喝醉了。我这是第一次见爸爸喝酒,他应该是没有酒量的,因为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紫红色,小红灯一照,连眼睛也是血红的了。爷爷喝酒脸不变色,就算醉了,至多发点儿白,不像爸爸是血红色的,怕人。

“今早,刚出门,你姑就打来电话,和我商量接你回去的事。……进了小区,看见物业又放进来两个人,唉!……我同意了你姑的意见。原来不同意你留在你姑那里,是爸爸不想一家人分开,可是,现在,你看看,那件事如意?”爸爸喝了酒,可能把我当成大人了,啥话都说,“爸爸今天,今天一直在想,你这一走,咱父女就……”爸爸哭了,我一下子就流出了很多眼泪,“爸爸,我不走了。”

“不!走了好,丰丰太霸道,太无理。这娃生在这里,没和你一块待过,不懂道理。你别嫌你妈寡情,她这人看不远,天天都在熬煎贷款的事情。你不知道,咱店里贷了别人的钱,快到期了还没攒够本息,爸爸今天去小区几个常打招呼的人家里去借,正巧人家都有事……喝!”爸爸举起瓶子“咚咚”往嘴里灌,我难过的吃不下也喝不下,看着爸爸喝酒,不知道怎样劝他少喝点。“就这样吧,不说了,你明天就回去,别跟你妈说,等你姑姑一到,你马上就走,爸爸,爸爸明天,不送,不送你了。”爸爸又哭了,我从对面坐到爸爸身边来,眼泪像爸爸一样多,“吃肉!大口吃,吃,吃肉!”

爸爸给我面前放的肉越来越多,他自己不吃只是喝酒,爸爸可能在为借不来钱难过,我想起拉拉更止不住眼泪了。今晚,我才知道整天不吭声的爸爸还有着这么多的为难事情。我说,“爸爸,我不要狗了,我好好在店里干活。”

“不!绝不!你回去吧,爸爸不能再耽搁你,现在看来,你爷爷去世后,就不应该带你来,不能上学不说,还总受丰丰欺负。你回老家吧,说不准哪一天,爸爸也会逃离这儿的。你先走,明天就走。”爸爸真的喝多了,舌头不听使唤了。他强烈抖动的右手从腰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两张100元,塞给我说,“爸爸只,只有这,这点儿私房钱,你妈她,她根本不,不,不知道,你拿着,拿着回去,上学用。”

“爸爸,姑姑有钱,你还账用吧。”

“不!坚决不!拿,拿着!爸爸,唉,爸爸……”爸爸又哽咽了。

回到店里时,妈妈已经卸完了车上的废品,关上了卷闸门。听见响动,妈妈下楼来,“哎哟!不过啦?怎么喝酒去了?三轮和货放在路边也不管,这是怎么啦这是?”妈妈伸手扶住爸爸,爸爸甩脱了,“不要管我!”妈妈说,“看看,没有二两酒量,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这是和谁喝了?”

“别,别说,不,不告,不告诉她。”爸爸笑了,“你,你,哈哈!一,一辈子,也别想,猜出来。”

这一夜,没有拉拉在身边,很孤独。这一夜,我拥有了爸爸,很温暖。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扫地、烧水、抹桌子,唯一不同的是,我穿了一直不舍得穿的石川学校的校服,白底蓝边,就是袖缝和裤缝处有耀眼的蓝色道道那种。爸爸昨晚说不送我了,可是,他今早没有出去,这么长时间来,我是第一次看见他没出去收货。妈妈送昝丰回来时,看见我的穿着,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在磅秤边摘菜。

我焦急地等待着姑姑,不过,我不动声色,这是爸爸交代过的。街上像往常一样,人车交混着乱哄哄的。翠姨又过来了,“哟,小西的打扮像个学生,穿这么整齐,要上学了还是要回老家了?”翠姨的话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到床边去坐下,捏了捏藏在被子下的我的旧书包,只等姑姑一到,拿着它就走。

爸爸从楼上下来了,到厕所边小声说,“你姑姑马上就到。”说完进了厕所。妈妈喊,“今天咋没出去?看看这空荡荡的屋子,坐得住吗?”我立即紧张起来,害怕妈妈追问爸爸不出去的原因,幸好,来了一位卖废品的老太太,妈妈称过她用手拉车运来的纸箱和报纸,付钱时硬要扣4毛钱,说是好久以前,因我多给她称了分量,多付了4毛钱,现在要扣回来。老太太坚决不答应,说自己单位没有了,儿子失踪多年了,就靠检破烂生活,不看老来无依的人可怜,怎么能不讲理扣钱呢?她自己从来不记得多拿过4毛钱这件事。妈妈就是要扣,老太太哭了,说妈妈讹她。

我记起来这件事了,可是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怎么说得清楚呢?“小西,过来,说说你是不是给她多称了分量!”老太太流着泪,“孩子,啥时候的事情,奶奶咋不知道哇。”我不过去,也不说话。妈妈吊着脸,提高了声音,“哑巴了!给她说,啥时候的事情!”看着老太太无助的样子,我猛然说,“不记得了。”妈妈大叫,“啥!说什么呢?”老太太站在磅秤边,像一截腐朽的木头,妈妈却像受了严重刺激的疯子。我不理她们,只等姑姑来了就走。

爸爸站在一边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看,站到门口去了。我又捏了捏装有字典、五年级语文课本、一身衣服、一双袜子和200块钱的书包。心想我就要回去了,就要上学了,就要和石川村的伙伴们在一起了。不过,我迟早还会回到城里来的,当然与便民站无关。我喜欢城市,喜欢这里的高楼。到时候昝丰找到我,我不会理他的。如果妈妈来找,也许我很忙,没空陪她。要是爸爸来了,就吃一顿饭吧。姑姑和姑父老了,他们没有孩子,当然就和我一块住高楼了。

不过,离开这里后,我最不放心的是拉拉,尽管还不知道它的死活。

我会时常想你的,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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