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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如春梦:读《南柯梦记》和《邯郸梦记》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黄纪苏 |  浏览(34518) 评论 (4)  | 发布时间:2015-11-18 18:59:28 最后更新时间:2015-11-18 18:5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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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如春梦?

——《南柯记》和《邯郸梦

 

    

“南柯大梦”、“黄粱美梦”在嘴上挂了多半辈子如今都奔“梦醒时分”去了,才得缘读《南柯梦记》和《邯郸梦记》。

汤显祖15501616)是典型的士大夫,写戏当属余事,而且主要集中在快退及刚退的那几年。他只写了“四梦”,除了《南柯》《邯郸》还有《紫钗》、《牡丹亭》。四梦皆改编自传奇或话本,其中《牡丹亭》最是后来居上,远胜原作,从汤的同代人俞二娘,到大观园里的林姑娘,再到“皇家粮仓”昆曲堂会上的新仿旧名媛,牡丹亭艳曲足足了四百年芳心。

  大槐安国的君臣

 

《南柯》《邯郸》叫“梦”却不像梦,既无神来境往的场面,更无荒怪离奇构思,主人公均为落魄书生,因得妇遇主而飞黄腾达,一笔一划都是那个时代的主流人生理想,很像国庆节中将少将率领的长安街正步走,用《邯郸记》里那位卢生的话就是:“大丈夫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宗族茂盛而家用肥饶。”其实,这理想在哪个时代都主流,普天下的大丈夫不都为这跟自己着急么?古往今来的女人不都因这跟小丈夫上火么?这理想,当然样态上会因地而生差异,随时而有变迁,但其核心或本相都是根深蒂固、源远流长的社会不平等。前两天看网上爆红的“东北大妈训闺女”,真为那个“吃麻辣烫连他妈汤都给喝了”的“穷鬼小B崽子”万念俱灰,因为在下层出头越来越难的今天,丈母娘挑女婿已开始只认现货不做期货了:“‘能干’也不好使,你是爪子一挠能出房子呢,还是脚后跟一刨能出房子?!”还记得几十年前所读晚清名阉小德张的故事:一日村头过大户人家的宝马雕车,观者人头攒动,村中长辈拍着小德张那颗感叹了一番,今译就是,“想牛B,剁小鸡!”谁料这孩子人小主意大,听完二话不说跑回家门、跑进厨房,刀光一闪,时光一窜,天津的“五大道”还真就起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张府(后来卖给了庆亲王),大骡子大马根本不在话下——张公公那时也许都用福特轿车代步了。

 不平等的社会制度及内心制度挺有意思,它分发给每位社会成员的人生理想即出人头地,不可能全部实现,也不可能全不实现。也就是说,上面的不会感觉那么上面,下面的也不会感觉那么下面(高干身边工作人员往往气焰比高干还高,还有刚得点志的“小人”,五官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就像鲁迅说的——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生而为台,便又有更卑弱的妻子共其驱使了。

 

此处我得为先生找补一句:台的老婆也不是垫底,熬成婆后她还可以“臣”儿媳妇。再啰嗦一句,鲁迅强调的是这个体制自上而下“臣”别人的一面,它还有自下而上被别人“臣”的一面。另外还有一点想向先生请教:这么巧妙的不平等制度,不应该只属于中国文化吧?

 

 

汤显祖像

 

 

在晚明的不平等体制里,汤显祖的位置大致在上而偏下(别扭吧,译成lower upper class也许顺眼点儿)。官僚的七级宝塔他在里头,但只上到了二层,后被下放到一层。而“举业”即宝塔入门学,他却成了学科带头人,名列八股文的“八大家”。“韵语”方面他也算个人物,十二岁就开始作诗,属神童级别,但“蹇浅零啐,为民间小作”,恐不全是自谦。奠定其历史地位的戏剧创作,却不能变现成社会地位,否则“词家四种,里巷儿童之技”的话对朋友讲就太装了。不同赛事体现社会等级的强度不同,其人生权重自然也不同,各时代各有自己的主次排行榜,后人替古人自豪的,古人未必多自是。汤显祖晚年答友人信中,对主赛场里被别人“臣”的感觉用典雅的语言做了生动的描述,今天钻研上司面部色温变化、黑白眼球比例的下属们,心里一定会点赞:

 

且近莅吾土者多新贵人,意未必有所挹。而欲以三十余年进士,六十余岁老人,时与末流后进,鱼贯雁序于郡县之前,却步而行,伺色而声,诚自觉其不类,因以自远。

 

归隐玉茗堂的这位“偏州浪士,盛世遗民”,虽走出宝塔,却没走出塔影,他一方面躲着主赛场,另一方面又写着主赛场。写完《南柯》后,第二年又写了《邯郸》,而这两出戏从题材到主题略无不同,说是重复建设并不为过。当然《邯郸》主题更清晰,内容更丰富,语言更精神。心心念念的事儿,谁不想尽量做到位呢?

   卢生石雕与黄粱梦壁画

 

相对、辩证的不平等体制,汤显祖是既受益又失意——这大概是士大夫阶级普遍的人生矛盾吧。这矛盾也是个态度上的股权结构,拥护为控股,妄议是参股。这结构落实到《南柯》《邯郸》的基本叙事,就是五光十色了半天,末了一关灯宣布空空如也。照理说,对于不平等体制的否定,佛家仙家的关灯远比陈胜吴广的造反要彻底。但问题是什么都否,就等于什么都没否——明明李四不地道,你却说人类没一好东西,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么。再者,不直面客观世界,净在自己眼睛上做文章,视真为幻,视醒为梦,视有为无,视色为空,于是等同苦乐,齐一生死,这也太——了吧?当然,以心顺境的办法,自有其正当的社会功用。下图这个男人,只要心里能好受点,怎么理解砍头都值得我们的“同情之理解”。而对于汤显祖和当时的士大夫阶级,用“梦”轻叹一下仕途的不如意,这实在是最恰当的态度了。他们无需别样,也没法别样。

 

 

  双手合十v.s.双手举刀

 

但作为精神产品,二《梦》已超越了当时、进入了当代。在当代的不平等体制里,个体依旧有所不能,人力依旧有所不逮,“调整心态”仍会是普遍的不得已。但诸如社会主义、民主、科技等等,今人总比古人多一些办法。就那最近热议的“合租媳妇”来说吧,光棍合作社无论是初级社还是高级社都不算好主意,但比起把范冰冰想成一堆结肠直肠于是唾弃女色,还是要好一些。最好当然是改造社会,改革分配,拦着中国。别让它重返二十屌丝形影相吊、八十显勋贵左拥右抱的世道——卢生就是不顾年迈采战二十四房女乐而牺牲而梦醒的。

 

20151011月之交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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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 :hai (2015-11-23 18:01:00)  回复

文化是制度的基因,决定种类品质;制度是文化的外套,制约发展方向。文化不变,梦境依然,梦醒如故。

发布者 :zgsccd66 (2015-11-20 10:48:35)  回复

文化是制度的基因,决定种类品质;制度是文化的外套,制约发展方向。文化不变,梦境依然、梦醒如故。

发布者 :zgsccd (2015-11-20 10:44:59)  回复

有人看我吃素、不饮酒,问我是否信佛?
其实不吃肉是因为肠胃不好,不喝酒是因为肝不好。
不迷信、不怕鬼、讲公德、有智慧、勤奋好学、勇敢、谦和,做不到这些不敢说自己信佛。

发布者 :原野 (2015-11-18 21:18:0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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