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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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第十八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2922)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7-08 11:20:00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08 1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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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这是我父亲送我的。他说。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唯恐打扰他刚刚打开的心扉。谁知这时候罗宁敲起门来,叫着要给我送茶。罗中就使劲地皱进眉缩起身子,我连忙轻声说“我不喝茶不喝茶”,罗中却叫了一声“进来”,罗宁就端着茶进来,是两杯,他看看我,我也看看他,我们都不说话,他只好悻悻往回退。到门口,突然见罗中一声叫:你也进来听吧……
    就见罗宁肩膀一松,疲惫的面容露出了微笑,冲出去端了一杯茶进来,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说:放心,我发誓只带心不带嘴……
    不过他立刻就违背了他刚刚说的誓言,抓起那张有着印文的纸就说:又逢君,爷爷的别号?见我和他父亲都严肃地不吭声,他立刻就噤声,神情就真的严峻起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见过我父亲的,1961年夏天的一个周末,就在我父亲临死之前一天。那年我十三岁,新中国的同龄人。那天中午我刚从少年宫水闸回来。这是一个极其光荣的岗位,全市那么多少先队员中,没有几个能够有管理水闸的殊荣,我却得到了。要知道虽然我的父母早已离婚,但在旁人的眼光中,我还是一个牢改犯的儿子。这或许是和我母亲不再结婚有关系的。
我得在这里提一提我的母亲。我母亲痛恨我的父亲,她从来不避讳在我面前诅咒我的父亲,特别是在她工作学习压力极大的岁月里,诅咒父亲就成了她减轻压力的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在我的记忆里,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三年自然灾害,一直到后来的四清运动,再到文化大革命,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父亲的梦魇。而我,因为有她的诅咒的警钟长鸣,对这个本来一点印象也没有的父亲,留下了深刻的警惕。父亲给我留下的主要就是耻辱,说实话我宁愿他是反革命,也不愿意他是臭流氓。我母亲甚至用最恶毒的不堪入耳的话攻击他,这些话直到今天想起来还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总之,我母亲从一个快乐的阔小姐、有点脾气的革命的女大学生,最后成为一个怨妇,毒妇,对我是不可能没有影响的。我因此加倍地在学校里表现,在各种场合上给自己的表现加班加点。我从小就懂得了一个道理:别人站着时我得跪着,别人跪着时我得趴着,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我的父亲,摆脱这血脉里的耻辱和诅咒。
    我没有想到,那天下午,就在北山街家门口,西湖边那株大杨柳树下,就是王老师当年你离开我家时站过的位置,我见到了他。

    那天中午,因为我的工作出色,老师奖给了我一个烤红薯,一九六一年,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一个烤红薯就是一枚金光灿灿的大奖章,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一点一点小口小小口品尝着。你知道少年宫离北山街路口原本也是不远的,所以一直走到家门口,我那个烤红薯还剩一大半。
    也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一个人在注视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脸胖胖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穿一套蓝色的旧衣服,个子不高,我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人在发光。他的额头、面颊、下巴放着淡黄的光芒,但整个面部最让人灼灼闪光的部分,就是他的那双眼睛。他的眼睛非常大,也非常清晰,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混浊的时代,他的眼睛依然黑白分明。因为他的目光的炯炯有神,所以他靠依在大柳树下的虚弱神情就像是装出来一样。他朝我招手,看得出来,他抬不起手来了,他有气无力地叫着我,小朋友,小朋友,过来好吗?
    我就走了过去,我相信那时我对他是怜悯的,那几年在我家门口的西湖边,是经常有衣衫褴褛之辈路过的,曾经有人就倒毙在西湖边,我对这些人都是非常同情的,对这个人也不例外。
    可是这个人与众不同,当我走到他身边时,他的目光温柔起来,甚至因为温柔,他的目光黯淡了起来。他说:你是不是叫曹中?
    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说话,就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着我,很慢,我现在回忆起来,才知道什么是深情的目光。他突然问:你饿吗?
    我摇摇头,我不饿,至少当时的我并不饿,我不过是喜欢吃烤红薯。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暗示,还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动,我突然把还剩一大块的红薯给了他。他显然是有些吃惊,我看得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的脸更加放光,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说:给你,做个纪念吧。
    他停住了,我们三人都看着这枚印章,我们都知道,他接手的是一样什么东西。
    我糊里糊涂地就接过了这个礼物,按理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母亲对我管教一直非常严厉,但那天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我不认识印章上的字,那人一边慢慢咬着红薯,看样子他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边示意我弯下身来,他指着那三个字,一字一字地教我念:又——逢——君——,我就跟着他念:——又——逢——君——
    我们俩的脸就挨得很近,我能够感觉到他脸上的热气烘到我脸上,他在我耳边轻声地耳语:知道我是谁吗?
    我直起腰来,把印章放进了口袋,我看着他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对我说:我是你爸爸。
    我一下子就弹跳了起来,退出好大一截,然后就掉进了冰窑,一股恐怖的寒气又冰又麻,唰地从我尾骨之处升到了后脑勺,然后轰地又冲到前额,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此时那个人的脸好象被放到哈哈镜里去了,一会儿压扁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扭成麻花一会儿弯成几段,显然是这件事情太粹不及防了,我的精神一时受不了。
    等我恢复神智时,我第一句话便丧失了理智,我做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情。罗中用了“丧心病狂”这个词,然后顿住了,他没有看我,却盯着了他的儿子。罗宁犹豫了一下,就站了起来,嘴唇发抖,他的声音突然嘶哑了,说:我有点困了,我先去睡了,王老师你们接着聊……
    他站起来开门,罗中喊住了他,说:你坐下,你坐下。罗宁犹豫地站着,却看着我,我一咬牙就做了主,说:罗宁你过来坐下,你爸爸的话都是说给你听的。
    就见罗宁眼睛一亮,连忙又过来坐下,突然站起来,给他父亲继了一道水,罗中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当我知道这个人就是我父亲的时候,我第一个动作,就是抢过了他手里的烤红薯,我咬牙切齿地骂道:滚!饿死你这个臭流氓!然后我就几步跑得无影无踪了。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端起茶杯喝茶,可是手哆嗦的厉害,嘴就对来对去的怎么也对不到杯口,终于茶水就洒了一纸。就见那“又逢君”的印章上洇着茶人,印文就模糊了,就像是浸泡在迟到的泪水中了。
    我们俩个就手忙脚乱地帮助罗中去张罗,擦桌子,重新续水,拿毛巾擦脸,我们三个人的眼中此刻都已经饱含泪水,我们无法控制的哽咽伴随着接下去的叙述,就像小舟撞击着巨大的破裂的冰块……
 

    我刚回到家中,我母亲就严厉而又惊惶失措地问我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中年男人,我说没有,这大概是我一生中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撒谎。第三天晚上我家来了一大堆警察,我这才知道,我的父亲昨天已经死在西湖里了,尸体就浮起在三潭印月一带,他的杭州的所有亲戚都和他断绝了关系,谁也不知道他是自杀还是失足掉进了西湖。我母亲听后立刻旗帜鲜明地宣布说,罗哲修前天上午是来过我家,但她连门也没让他进,他当时还想在我家里吃顿饭,我母亲本来也想让他吃顿饭再走。但是他提出还想和儿子见一面,和儿子一起吃顿饭,这让她感到事情的严重,所以她只给他几块钱就义正辞严地赶他走了。
    来人中有我父亲监狱的领导,他们告诉我母亲,我在旁边也全都听到了,他们说我父亲已经正式出狱了,算是刑满释放吧。主要还是他的认罪态度不好,否则他早就出狱了。可是没想到他前天晚上又赶回了监狱,,他说他实在是没有地方去,所以他要求重新入监。你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监狱又不是旅馆,又不是饭店,你想回来就回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发扬人道主义精神,留人在监狱又住了一晚上,还留他吃了两顿饭,一顿晚饭,一顿早饭。之所以我们要强调这一点,是要说明他不是因为病饿失足掉进西湖的。那监狱领导说到这里,我母亲更加义正辞严地补充了一句:那么说他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是带着花纲岩脑袋见上帝去了!
    我对这句话的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我第一次听到“带着花纲岩脑袋见上帝去”这句文革流行用语,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我母亲断然拒绝、同时也代我断然拒绝了见我父亲遗体一面的建议,警察们一走,我母亲就严厉地与我约法三章,其中有许多许多的不许都是与彻底忘却我的父亲有关的,其中包括了从此家中不许喝茶,也不许提“茶”字。按照我母亲的那些不许,我就只可能是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失眠。我不能告诉我母亲我见过那个人,可是他送我的印章却还在我的口袋里。其实我是想把它扔到西湖里了事的。半夜里我悄悄地来到湖边,来到前天他靠依过的大柳树下,我想把那枚印章扔了,可是就在我松手的一刹那,我看到湖面上,远远的,三潭印月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从水面上升起来了,他无声无息地飘移到了我面前,半个身体在水面上,湿淋淋的,他指着印章上的印文,轻轻地教我:­ ——又——逢——君——
他说一个字,一道血丝就从他嘴里吐出来,这样子极其恐怖,又有着悲哀,我叫了他一声“爸爸”,他就微笑了,和我那天看到的费尽气力的微笑一样,然后,他就沉到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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