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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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之五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3322)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5-05 18:29:49 最后更新时间:2006-05-05 18:2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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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穗庐茶主是一位白俄流亡贵族
 
    现在他完全归来了,成了一切行将朽木之人中的一个。他缩矮了许多,平躺在一张木靠背的小床上,穿一件白色的圆领汗衫,汗衫很大,遮住到膝盖,又铺开去,身躯便更小,平得差不多要贴着床板了。他满嘴的细牙也掉的差不多了,两颊就往里缩,脸上凹出了两个洞,脖子像一根拧成乱麻的绳子。他的双手和双臂瘦得超过了电视里看到的非洲难民,脚趾长出去一截,看上去甚至像手指一样。他的手薄而透明,血管是蓝色的,手掌张开时仿佛长出了指蹼,像进口大片中那些通过高科技手段合成的鬼精灵。他的一只手举着报纸,另只手拿一把放大镜,紧紧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削瘦使他的眼睛变大了。
    他看到我时很激动,这可以从他颤抖着的放大镜上看出来,他向我伸出手,眼角迅速流出了泪水,嘴角抽了起来,皱纹在嘴角布成一小团乱麻。他的激动让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女人自称是他的外甥女,她说从年前开始,他就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够动弹了。她显然不屑于他的情感,找了个买东西的借口出去了。
    我朝他礼节性地点点头,正琢磨着如何开场白,一个声音从床上传来:有茶吗?我一怔,还没反映过来,声音继续补充道:龙井茶,我是说龙井茶……
    我反映过来了,连忙说:有,有,我包里带着龙井茶。
他说:很多年没喝龙井茶了。你是从茶博馆来的,我知道,你有茶。
    他思路清晰缜密,要求有备而提,他是个老精怪。我心里掠过第一丝不快,但还是连忙在旁边床头柜上的一只紫砂壶里冲好一杯茶。天气热,我想凉一下再端给他,他示意不肯,让我把他扶起来坐着,又让我把壶端到他鼻下,把壶盖打开,说:泡龙井茶不好盖盖子的。
    然后他又闻着茶香,整张脸因为茶气氤氲而舒服陶醉的皱成一团,然后缓缓地散开去了。这整个儿就是一次从濒临死亡到复苏的过程啊。
    他小心翼翼地慢条丝理地品着,偶尔朝我笑笑,带着一丝可以原谅的谄媚。他喝茶时没有声音,背上的肩胛骨如两把刀子滚动。喝一口,放下壶到枕边,沉思片刻,又端起,又一口,又放下。周而复始,终于心绪平静了,仰面躺下,龙井茶水使他整个人鼓起来了,往事借着茶汁灌进身体,灵魂复活了。 
    他重新移动放大镜,定格在报纸上图片中那个老外的脸部,说:我认识他,他叫斯维洛夫。他又移动镜片,定格在中国青年脸部,说:我也认识他,他叫罗哲修;然后,他又移动镜片,到后面的一片草木葱茏的背景上:我也认识它,它叫三潭印月。
 
    一九四八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天水桥天主教堂的花园里浇花,神父把我叫去,让我临时陪伴一位从上海来的东正教牧师一段时间,这位牧师已经还俗,要在杭州呆上一阵,需要当地人的协助。当时我有些害怕。

    哦,我有必要向你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在常人眼里,是一个比《巴黎圣母院》中钟楼怪人还要怪的怪物,是作为一个弃婴被扔在教堂门口的,我后来也一直生活在教会育婴堂里,再长大一些,我就成了教堂的杂役。把我抱进教堂的教友姓杨,我便随了他姓,神父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彼得。十六岁之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教堂单独外出活动。我说这些,请您不要内心不安,我已气息奄奄,不怕在阳光下坦露我的一切了。

 
    我的确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害怕他把我少年时的模样认出来,还因为他一开口说出的话透露了这个人内心的深——他完全不是那个我小时候以为的可以和阿得相提并论的弱智。
 
    我害怕我的秘密被更多的人知晓,我的担忧的神情一定被神父发现了,他说:您放心,斯维洛夫牧师是个好人,与天主教徒并无隔阂。这次来杭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你能说杭州话,正好做他的翻译。另外,你已经长大了,上帝造人自有他的意志,没有人能够替代上帝来主宰你的命运。你应该走出去弘扬上帝的声音、见证上帝的存在了。
    牧师住在西湖北山街的穗庐,是一位朋友借给他的别墅。神父让我收拾一下东西,还让人给我配备了一辆黄包车,把我拉向北山街的穗庐。我带的东西不多,《圣经》和十字架是一定要带的,几件简便的换洗衣裳。神父给了我一些钱,他说斯维洛夫牧师是很有钱的,他的家人在巴西做着很大的矿产生意,我的一应费用都由他支付了。
 
    这位杨彼得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双手放在胸前,合上眼睛,像是开始在心里祷告。简陋的小屋此时非常静謐,电灯孤零零地悬在头顶,我们笼罩在昏黄幽暗的气氛之中。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床头挂着一尊十字架上的耶酥像。躺在床上的他又开始激动起来,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嘴角颤抖,然后又慢慢平息下去。他终于张开了眼睛。
 
    ……他从山坡的穗庐大门拾阶而下,一手拎着蓝色竹布长衫的下摆。高个子,金黄色的头发很长,披到肩上。他戴着一副圆眼镜,笑的那么慈善,那么灿烂,那么宽广——不,不不……不是这张照片上的笑容,这张照片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质了,是被摧毁后的笑容。那天的笑容是天使般的,一生只有一次。

 
    他已经被自己的叙述控制住了,眼睛发光,目光飘渺,超越了性别、阅历和年龄,我几乎无法想象他就是那个被人推来搡去的拣垃圾的人的“等外品”,他不是在和我说话,而是通过我直接和上帝对话。
 
    我看到他快乐地跳下来了,像一只灵敏的豹,另一只手握着一本书,他一下子就拿过了我的小布包,然后很自然地展开手臂,搂住了我的肩膀,裹挟着我朝山上走去,一边用纯正的汉语国语对我说:你就是小杨吧,我叫你小杨,亲爱的小杨,亲爱的小羊羔,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杨彼得再次颤抖起来,肩膀不停地抽搐,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是有肩膀的。接着,我又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说的也是一口纯正的国语。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再颤抖,然后冷漠地对我说:你是不可能理解我的。
    我说:为什么我不可能理解你,你讲的不过是一些人人都经历过的爱。我从你的叙述中,已经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他吗?
    我指着照片上的那另一个中国青年。他唏嘘一声,从最初的激情中走过来了,说:是的,他叫罗哲修,他就是斯维洛夫牧师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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