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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泰戈尔的院里到心里,中国还得走一段路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黄纪苏 |  浏览(33236) 评论 (5)  | 发布时间:2016-02-07 12:19:40 最后更新时间:2016-02-07 12: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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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戈尔的院里到心里,中国还得走一段路

——说说《飞鸟集》的翻译

 

《红楼梦》里有回薛蟠等几个狐朋狗友闹酒行令,以女儿的悲、愁、喜、乐为题。薛大爷头一句素面朝天,老炮本色:“女儿悲,嫁了男人是乌龟”。接下来继续顽主路线,“女儿愁,绣房钻出大马猴”。再下来就峰回路转了:“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书里说,“众人皆诧异:这句何其太雅?”

这几天泰戈尔诗歌的翻译忽然成为公共热点话题,让我也有熟人忽然陌生的感觉。

我平时不大读当代文学,对冯唐一无所知。这次读了一些评论包括他的自述,算是有点了解。他译的《飞鸟集》,我在微信上看了十来首中英对照,有些翻译得还是很不错的。所谓“不错”,就是“像诗”。所谓“像诗”,就是像中国的旧体诗。旧体诗的特点,一是锻炼字句,二是讲求音律。相对于郑译(还有他几种译本——我也粗粗浏览了若干首),这的确是冯译的优势。这个优势,应该说,是时代的优势。 

郑振铎先生译《飞鸟集》,距今已近百年,那时的现代汉语还在草创阶段。当年的草创者们,激进点儿的誓与古典汉语一刀两断,平和点儿的知道古典汉语甩不掉但要尽量甩。古典汉语尤其是旧体诗的简洁凝练、顿挫抑扬,自然也就不怎么在他们的追求之列。与此形成反差的,是他们对外国语表现出的亲热,就跟丈母娘迎佳婿似的,盼着借新过门的DNA(当然还有别的,如古代的白话文学之类)重振汉语的家运乃至中华的国运。为了确保借来的是外国原装而不是中国特色,他们确立了直译甚至硬译的翻译规范,一直用到今天。今天,我们在感念当年草创者的良苦用心、不懈尝试以及历史功绩的同时,也要承认他们有走偏走过之处。偏过的结果,具体到诗歌,就是毛主席当年说的,“白给三百块大洋都不看”。一首诗就像一个家,得多几个劳动力挣钱,日子才能过得红活。好些白话诗,字句偏瘫,音声半残,全靠意境起早贪黑、加班加点。可意境最为难得,像“时间开始了”这样的意境,实属上苍不知霾了多久才恩赐的一片APEC蓝,寻常就别指望了。白话诗的困境在于:最难指望的意境,却成为它唯一的靠山。于是,白话诗就在假冒伪劣的意境中逐渐衰落,沦为笑话。不少白话诗见势不妙,投奔了通俗歌曲。通俗歌曲情了爱的那点意境经千万次拷贝千万遍传抄早成模块了,但有众乐器保着、众歌星罩着,混得还挺好。 

再说冯译。时过百年,现代汉语已经走过大举“拿来”的阶段。更何况进入新千年,中华民族也伟大复兴到了连裹小脚,讨小老婆都有望平反昭雪的程度。在这样的形势下,冯译回归古典诗歌的某些形式特点,实在是顺天应时。而且,冯译那种不把泰诗当佛舍利子、更不把自己当天猫快递员的态度——网上认为是“狂妄”,我觉得应该叫“主体性”——没准儿能成为“三个自信”中“文化自信”的典范呢,真不明白出版社干嘛要慌里慌张地下架。顺便多说两句,《飞鸟集》原本是用孟加拉文写的,很可能是韵文,后来泰戈尔自己英译成了散文。散文是光脚跳舞,韵文是戴镣跳舞。英语不是泰戈尔的母语(他青少年时代讨厌英语),他选择散文英译显然是不求最好,但避最差。冯唐的母语是汉语,为自己的“主体”考虑,同时也为泰戈尔好,汉译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拾起英译时嫌重扔了的音律,这样的动机值得肯定。至于效果,见仁见智。我个人认为得失互见,有不少地方读着挺舒服,也有些地方因声害义,像什么“我是死啊/我是你妈/我会给你新生哒”,真不比当年老干部把七律写成数来宝强多少。 

就意境而言,冯译逊于郑译,冯对泰的拆台恐怕要大于补台。最根本的原因,冯和泰不是一路人,冯更适合翻译《恶之花》。笔者无意褒贬,只想指出两人的差异以及背后的原因。泰戈尔出身于印度一个世代精英家族。据泰老回忆,到他记事的时候,家道已然衰落,家具都褪色了。泰家的衰落真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最适合文化精英的成长。泰戈尔的哥哥姐姐不是画家就是诗家,不是哲学家就是音乐家,褪点儿色的家具要比贼亮贼亮的油漆更能涵养诗魂画魄。小泰戈尔在自家花园的树下溪边望着霞青月白、听着鸟语蝉歌沉思遐想。他不喜欢上学,家里就请来老师一对一授课。年方十五六,就在文坛崭露头角。后来获诺奖。再后来封大英帝国的爵士。除了肉体凡胎都不免的生老病死,他的人生平顺悠扬得就像一曲春江花月夜。泰戈尔无忧无虑的小环境,容我直言,在水深火热的南亚大环境中,像装甲防弹车一样掩护着他的雅人深致、他清明的诗风及清和的诗境。他对宇宙、对人类、对自然、对祖国的态度端正而高贵,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和烟霞气,绝无受伤者的扭曲、趑趄者的乖戾、挣扎者的黑暗。比较泰戈尔和鲁迅的人格,肯定鲁迅的更病态。但就二人作品与世界的关系而言,倒是鲁迅的更正常。 

应该说,民国社会比较接近南亚社会,九位数的文盲中间鹤立着一两位数的鸿儒巨匠。只可惜,1949年的革命截断了财富的集中、发酵、变形和升华,否则刘文彩的孙辈重孙辈中可能已涌现出好几位泰戈尔了。改革开放在财富的分化方面,可以看作是向南亚社会的靠拢,向民国社会的回归。但抵达贵族尤其是有泰戈尔那样情怀的贵族,还需要时日,不像成为土豪,弄个批文一星期、睡个大领导一晚上,就拿下了。中国的土豪干什么事都急不可耐,这些年老听他们在叨叨“贵族”。一方面,各种贵族飙车班、狩猎营、以及教授用西餐刀叉剥香蕉皮的学校应运而生,听“国学”、谈“慈善”也已蔚为上流社会的时尚。可另一方面,不少土豪要么爹妈跟不上形势,看见垃圾桶废塑料瓶手还痒痒,要么儿子的爱好上不去,总是轮奸妇女什么的。贵族的事儿真是急不得,我天天隔着玻璃瓶子为里面的腊八蒜加油使劲,可它们不到天数就是不绿。 

中国还没发展到泰戈尔的阶段,出版商却要重译泰戈尔的诗歌,那么谁来译(包括谁来读)就成了问题。冯唐大概也觉得这是个问题但不难克服。过去毛时代作家打算写农村,就搬到村里住上一年半载。不知是否“路径依赖”,冯唐也到阳光灿烂的美国加州租了房子,院里有树有鸟,草里有花有虫,天上有星有月没雾没霾。冯唐的院里和泰戈尔的院里真的差不太多了。差距在两人的心里:这边是早已食素的绅士,那边是正在开荤的顽主。顽主有仰慕绅士的地方,也有hold不住自己的时候。Hold不住的时候,就会请“洞房花烛朝慵起”靠边站,让“一根JB”先“快意”了再说。于是便有了“解开裤裆”之类的贺岁名句。 

抛开翻译,“解开裤裆”真是对近几十年打砸抢资本主义冲锋精神、敢死气势的绝好写照。鄙薄冯唐粗鄙的人当中,想必不乏赤膊上阵的冲锋队员敢死队员。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是那态度。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只光了上半身并没光下半身?

 

201516之交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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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么自行车啊(赵本山)----您真幽默!
钱差得多,就别聊;不是一个阶级的,聊什么自行车?!

发布者 :聊讲评 (2016-04-07 11:15:53)  回复

说道“资本”,马克思分析的明白,有滚雪球效应。社会学、经济学也讲”马太“,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我有一朋友,倒爷起家,后来琢磨了一种自动化设备,可替代人工,现在人工下岗了,他发了。但我这发明家朋友常说后悔当初没搞房地产,十年间的积累不及人家囤几套房。另一朋友,因为学习不好,没考上大学,勉强找了一份房屋中介的差事干,其间摸到了发财的门道,也是十年间玩着闹着变成了千万级富翁,现在不过三十出头。最后还得说我那学霸朋友,老实本分,但是入错了行,勤勤恳恳工资,月薪不过七八千,按说也行了,要什么自行车,可难的是同学聚会,那房地产朋友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得七八千,大家还怎么聊。还有几位官二代的同学,那就莫说了。

发布者 :石榴 (2016-02-18 14:21:27)  回复

哈哈

发布者 :hai (2016-02-16 11:48:40)  回复

“天天隔着玻璃瓶子为里面的腊八蒜加油使劲,可它们不到天数就是不绿。”

哈哈哈哈

“解开裤裆”真是对近几十年打砸抢资本主义冲锋精神、敢死气势的绝好写照。

发布者 :石榴 (2016-02-15 17:12:01)  回复

拜访,拜读,并向您拜年!

可加我微信:13113040011(释文)

发布者 :张吉泉 (2016-02-07 18:44:3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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