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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西湖是一座书院,我们是书院的学子,我们在湖上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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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之七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1386)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5-05 21:24:36 最后更新时间:2006-05-05 21:24:36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小说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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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穗庐茶舍的来龙去脉
由于话说得太多,杨彼得显得非常疲劳,可是我的期待值远远没有满足,这点他当然也已经看出来了。他要求我把他扶起来继续喝茶,这一点非常容易,因为他轻的就像一个幽灵。我为他续了一次茶,龙井茶是二开最香纯的,看上去他无论对我还是对茶都很满意,因此,重新平躺回床上时,他终于开始直接叙述照片上的另一位青年了。
在我到达穗庐之前,斯维洛夫牧师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下落,这就是他看见我特别高兴的真实原因。罗哲修在孤山西泠印社开了一个小小印庄,旅游旺季时又在三潭印月小瀛州设了一个摊,专替游人制印。牧师特意让我租了一条自划小船,我俩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好久才划到小瀛州。久雨放晴,到湖上游玩的旅人特别多,一拨一拨的来来往往绕着湖岛小径散步,我们就绕湖划了两圈,一边荡漾,一边寻找。牧师很激动,也很不安,他拿出那本《唐诗三百首》,读一会儿,抬头看一会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火车上发生的一幕,所以我不理解他的过于谨慎。我们果然就在岛畔看到了一个刻字摊,有几个游客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一会儿游人走了,刻字摊前安静了下来。牧师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刻字摊牌的方向,高声地念了杜甫的那首诗……
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对我说: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念的是哪一首。
是《江南逢李龟年》吧,“又逢君”了嘛。我回答,突然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也喜欢唐诗?
他继续闭着眼睛说:我读过你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话不由地让我的脊背麻了起来,他会不会也一眼认出我孩子时的样子呢?他也不是我看到的那个仅仅只能躺在床上的垂死之人啊。
他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牧师的声音非常好听,又洪亮又柔和,像天鹅绒缎——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我看他完全沉醉其中的神情久久不可自拔的神情,便接过了他的叙述,补充道:罗哲修抬起头来,他一眼就认出了手拿书卷的斯维洛夫,牧师向他兴奋地招起手来,轻声地叫着:又逢君,又逢君,我们又见面了!罗哲修要比他冷静多了,他朝他微微一笑,双手做了一个揖,就这样。他们对上了他们的关于美的暗号。
看来我的补充有点画蛇添足,杨彼得刚刚还有一点光泽的五官开始散开的脸,一下子就灰成了一小团湿灰,他的眼珠仿佛也已经嵌入到这一片灰色中去了。他说:我累了,我说不动了……
我一时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他会那么急不择路地直接表达自己怪异的情绪,缺乏经验的我只好走了一条常规思路,说:我给你采访费,我不会让你白说的。
他猛然张开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我,我顾不上再看他脸色,把皮夹打开,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张开到他眼前:你看,我不会言而无信的。
他继续盯着我,我就意识到了羞愧,我想他一定感受到我对他的轻慢,可是我已经收不回去了,我只好喃喃地说:如果,你觉得这样……
他却伸出了几乎没有一丝肉的手,用刚才读照片的动作,拿放大镜照着我的人民币,他的目光慢慢地黯然下去,终于说:塞到我枕头底下吧。
他们走的很近,比我想象的近多了,牧师甚至辞去了上海的教授工作,用所有的积蓄把朋友的穗庐买了下来,然后开了一家茶舍,自称穗庐茶主,专卖龙井茶。罗哲修也不在孤山开印庄了,他到茶舍当了总管。牧师把我也留下了,作了他的伙计。牧师专门为罗哲修保留了一间厢房。那段岁月不长,我们三人常常在湖上泛舟,我划船,他们一起读书,念诗,讨论两个国家的文化,他们甚至讨论共产主义。我后来才知道,罗哲修早就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了。
像罗哲修这样的人,今天已经没有了,灭绝了。他是天使,但他不是斯维洛夫牧师想象中的人,完全不是。我知道他们真的非常相爱,有许多共同语言,包括趣味,喜欢的事物和不喜欢的事物,有些夜晚他们一起睡在庭院的铺板上,一直谈到东方发白……
我吃惊地问:你是想告诉我,罗哲修既是一名共产党员,又是一位……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在我看来,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此了。罗哲修什么也没有改变,他有情人,有信仰,有组织,改变的只是牧师,他无条件地奉献他的一切,直到那年秋末罗哲修被捕。
我更吃惊:他被捕了?
被捕了。这段历史给他带来很大麻烦,解放以后重新审查罗哲修时,我也被政府叫去审讯过许多次,人们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牧师最后会卖了穗庐,又以个人名义担保,把罗哲修保出来。
你是说,牧师为了保罗哲修,又把穗庐卖了!
是的,牧师破产了,他失去了一切。罗哲修和他的情人一起去了解放区,牧师不得不重新回上海。临行前我们又一起去了三潭印月,这张合影就是那时候拍的。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说话了。我等待了许久,才问:后来呢?
牧师去了国外,罗哲修嘛,死了。
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听说是一九六一年困难时期,他从牢里出来,失足西湖。也有人说是自杀,他的尸体是在三潭印月一带浮起来的。
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就结巴起来:那……那、那你呢?
我还在里面,我是下一年出来的。
什么?什么里面?
牢,牢里面。
你?
我。他微微张开眼睛,命系一弦,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呆了半天,目光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只盯在杨彼得床头的十字架上,杨彼得告诉我的这一切超过了我对生活的想象。而我,因为怕把他的心榨干,实在不敢再追下去了,只好站起来向他告别,都走到门口了,那当过记者的职业病还是再度发作,我又一次拿出一张百元大钞,说:如果你能够再告诉我一点线索,我愿意再付你一笔信息费。
他连眼睛都不再睁了,骨瘦如柴的右手敲敲床板,我明白了,连忙帮他把百元大钞塞到枕头底下。他才对我气若游丝的耳语:可以把你的剩茶留给我吗?
当然当然!没问题!我连忙把那一筒龙井新茶拿出来放到他桌上,再伏下身去,他才说:听说罗哲修的夫人和儿子都还活着,在省政府工作。
穗庐在哪里?我大声地叫道:最后一个问题,穗庐在哪里?
一切有的,都归于尘土了……
他再也不说一句话,闭上眼睛,完全就像一具尸体了。
我在巷口遇到了他的外甥女,她正与邻居们在路灯下乘凉,看我出来,还知道送一送,一边骂道:这老不死的话蛮蛮多,一句都不肯跟我讲。
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他不是你亲舅舅吧?
这下她倒是楞了,然后拍着扇子说:他牢里出来后还有一间房子,是托我们家管的,说起来他这条命当年都是我们家上辈救的,我也是看在祖宗面上帮他一把。等到今朝,这老不死的,是人也不死么房子也不给……
我说:他也是可怜人啊。
那女人就急了:小姐妹你是不晓得,这个怪物害人不浅,弄得人家妻离子散,手里头人命都有,不要看他可怜,不是好东西!
我不知道她的那些话有什么意思,但是我对她的态度实在不满,便又说:不是好东西你不是照样还养着他?
女人一边用浦扇在大腿上啪啦啪啦拍蚊子,一边气愤地数落:除非他把房契拿出来,他答应过我的。我真是想不通,这个半雌雄又没老婆又没小孩,留着房子干什么?还一口一个上帝,你要人家上帝、人家上帝还不晓得要不要你……
我骑上自行车就逃,我少年时代经历过的那段岁月,正在我身后紧追慢赶着我,我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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