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
那个江南冬雨的元宵之夜,果然有钟声自万家灯火传来。
元宵节夜8点,2005年春节的最后一顿晚会大餐———央视元宵晚会开始播出,而“我最喜爱的春晚节目”照例在元宵晚会上进行颁奖。春晚前后一直呼声甚高的《千手观音》,不但众望所归地拿到了歌舞类节目的一等奖,其观众得票率在所有节目中也稳居第一,被评为本届春晚节目的“特别奖”。
多家媒体以“《千手观音》击败赵本山获‘最喜爱春晚节目’”为题,对此作了这样的报道:一场被冠以“美轮美奂”、“天衣无缝”的歌舞《千手观音》简直撑起了整台晚会的气势,难怪有人这样说:很难想象,今年的春晚如果没有《千手观音》将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媒体至今还热度不减的好评,更加证实了很多观众的这一感想。……《千手观音》以其无与伦比的表演和创意,把百分之四十左右的选票收入囊中,将一向得票“高高在上”、获语言类节目第一名、得票比例约占百分之二十的赵本山,远远地甩在身后。
对此,春晚副总导演陈维亚介绍说,根据他此前的了解,整个计票工作尚未完全结束的时候,《千手观音》就达到了这样的佳绩,观众给予的极大厚爱令人惊叹、艳羡。
观音慈悲为怀。观音的慈是希望他人快乐,并帮助他人得到快乐;观音的悲是希望他人没有痛苦,并帮助他人免除痛苦。为此,要用一千只手、一千只眼去帮助他人。
被惊叹的,竟然是以往时常被缺失的;而以往时常被缺失的,又原来是最珍贵的。最深刻的思想,从来就是生活本身。
爱不是已经在《千手观音》的祈祷钟声中降临了吗!
正月十五雨打灯,一片淅沥之中的元宵夜,不是已经被爱浸润着了吗!
黎明到来的时候,整个甬城,不是被王延勤的爱深深地感动了吗!
那三市街口一幅风雨交加中的沉默的送灵场景,不是在震撼了甬城残疾人心灵的同时,震撼了我们这些在匆匆的人生节奏中无暇以顾周围许多事情的人们的心灵了吗!
那焦虑地被欲望的鞭子抽得控制不住激烈奔跑的脚步,仿佛被一个急刹车停住了,人们睁开灵魂的眼睛,扪心自问:王延勤啊王延勤,为什么我们平时匆匆走过您这样的人身旁,却往往目不斜视,忽略不计;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感受到您这样的心灵,要知道他并没有发生在月球,就发生在我们的身旁。
为什么当我们不注意您的时候,那些聋的、盲的、哑的、肢残的、弱智的,他们却看到了。他们站出来了,默默地从街巷里弄、柴门陋院中出来了,他们以他们的弱声,发出了如此之大的强音,他们说:看一看吧,一个多么好的好人,他为我们死了。我们有权利有责任,要让我们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知道他,赞美他!来了解这个躺在灵柩中的人吧,百分之九十五的健全人若能够了解了他,也就了解百分之五的残疾人了……难道你们不应该了解我们吗?难道不是由我们共同组成了这个地球上的生存者吗?难道我们不是共有一个家园吗?
生活就是这样,在令我们深深地感动之余,也同时向我们每个人提出这样的质疑———我们究竟缺失了什么,为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感觉不到我们的缺失;我们究竟在王延勤身上找回了什么,以至于深深地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感激之中。
浙江宁波——王延勤所在的这座城市,从各级领导到普通市民,从知识分子到各行各业,一旦接受到爱的信息,便立刻被这一强大的爱的气流吸住,开始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良性循环。三天之内,王延勤的大爱荡气回肠,顿时遍布三江六岸。
自上而下的有力宣传和深度报道,从区里到市里,爱的声音传递到了浙江省,传递到北京,传递到中宣部、国家民政部和中国残联。各种宣传样式被使用起来,王延勤的事迹不但在报纸上通过热线大量与市民沟通,且通过歌曲四处传唱,通过舞台得以展示,通过画本得以形象化,通过书籍得以深化,通过演讲而催人泪下。当然,还要通过表彰,要有当之无愧的荣誉。
这既是一个执政党对其成员的党性的高度赞美认可,也是一个政府对其所属职能人员的高度赞美认可;这既是当下的党员先进性教育的理想教材,更是永恒的人道主义精神的不尽呼唤。这既是百分之五的残疾人的无量福音,更是百分之九十五的健全人的信仰所托。
此刻,江南深秋杭州,丹桂馨人,家中小院,石榴硕果累累,桂香阵阵袭人,吊兰如钟,悬于门前,石凳如磐,默于窗下,多么美好的季节啊……
坐在窗前,老王,王延勤,我想到了去年此时的您。您那时已经重病在身,还在为一位残疾人的事情跑报社找记者,转眼大半年就过去了,岁月为多少经历作了物是人非的注解,不知道您为之带病奔忙的那位残疾人朋友之事有没有圆满。
老王,想告诉您,昨天,我去了一趟莫干山路,我想去看一看我的那个小厂。小厂还在,但面目全非,人去楼空。从前绕线圈辛苦时会出来站在走廊上,趴在栏杆前,可以看一看远远的市中心,看一看楼下的空地。如今,走廊依旧,空地却又盖起了一幢小楼。
一些生命中划时代的记忆就在这里发生,记得那一天我正在车间埋头苦干绕线圈———我是一名合格的电子元件制造女工。突然,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是杭州大学历史系。神圣的学科,卑微的劳作,巨大的反差。我跑到走廊上呆若木鸡,我的另一个同时考上医科大学的女同学则尖叫一声,抱住我狂颠,喜极而泣。
还记得另有一次我突然心血来潮,决定与一位残疾人的劳动技术能手一比高下,看谁的线圈绕得多。这位姑娘体态丰满,眉间一痣,很是诱人。一开始她被比下去了,结果她发了狠,两人在走廊上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她目光冷冷一瞥,我心中暗暗叫苦———完了。我们死拼烂缠了一个星期,终于以我的彻底失败告终。就是这位女劳动能手,有一天突然在走廊上痛不欲生,因为有人暗示了她的残疾,仅仅是暗示,而且那残疾并不严重。这心高气傲的青年女子死去活来地要在二楼走廊上跳楼自尽。我亲眼看到了她用头使劲撞墙,三四个人使劲按着她不让她跳下去的惊心动魄的场景。那披发跣足、顿脚捶胸的容颜,那头击墙壁发出的“嗵嗵嗵”的声音,至今历历在目。
也许正是亲眼目睹过这样的痛苦,从此我不能接受人们对残疾人形体的任何亵渎!
走廊上我还作为“乔老爷”乱点过鸳鸯谱,对象是三个聋哑男女青年。福利厂有两位哑美人,一姓赵,穿男式军衣,身材高挑,比超女李宇春还潇洒;一姓喻,就是我前面说过的掉到桥下的那位,她白而丰腴,好比《红楼梦》中薛宝钗。男的聋哑青年高大威猛,一手乒乓球打得炉火纯青。因为围着追他的姑娘太多,我们叫他贾宝玉。贾与赵后来成了一对恋人,没多久又在走廊上打成一团,喻姑娘上去帮着抱腰对打,恋爱遂告中断。喻姑娘从桥下被人救起后,有一天我们两人靠在栏杆上惆怅,“贾宝玉”从楼下走过,我鬼使神差,打起手语:你也美,她也美,你们两人是一对。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没过多久,他们结婚了。赵姑娘分的结婚喜糖。她细细腰身,庄严认真,我企图看出她脸上的醋意,没有,的确没有。我走到走廊上,口里含着糖,我想着他们,这些神秘可爱的人。
在走廊上,又曾经看到过怎么样的悲惨的场景啊———踩冲床的“贾宝玉”被机器咬掉了一个手指,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冲到空地上,伤手举得高高,血灌了一袖子,疼痛使他发了疯,他满院子地疯跑,惨叫着,后面追着一群想按住他送到医院去的健全人,谁也追不上。
以后好像再也没看到他打乒乓球了,手残了。
往事随风,工厂已经转行,而所有当年的残疾人工友,如今也早就星散。他们生活得好吗?我相信他们一定比过去生活得好,而且会有一个巨大的变化。我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中国残联呢。
在博客上记下了这段心情———
今天给我写的书《让我们敲希望钟啊》一书配图片,临时起了一个动议,到我当年曾经工作过的长征厂去拍一些照片。
工厂还在,两层楼和车间还好好立着,大门重新开过了,出来迎接我的一位中年妇女个子矮小,是残疾人,是手有些问题。
在楼梯口遇见了两位女士,一位面熟,我考上大学之前还和她同呆过两年,另一位是我走后才来的。她们见了我很热情,都知道我。她们都是厂里的领导了吧。
我在厂里时,厂里大概也有一小半左右的残疾人吧,今天问了一下,说还有九十多个。一般的残疾人都已经分流走了,安置好了,厂马上要消亡,说是要造房子了,搞房地产了。
一位帅哥聋哑人比划着说,他不认识我,他姐姐认识,他姐姐就是我在书中写到的赵美人,黑黑的,很漂亮,姐弟俩都是聋哑人。他们告诉我,我还有档案在厂里,这真使我大吃一惊,我大学毕业那么多年了,怎么我大学前的档案还在厂里。那个聋哑青年手忙脚乱,重新给我封好,我拿着档案出门,在厂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手拿档案袋,恍然若梦。
我要讲述的,原本是一个人和一群人如何诀别的故事,现在它活了,有了自已的发展史,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告别,它也是一个人和另一个叙述他的人的相聚。是我和王延勤之间的相聚。
它发生在辞旧迎新的交替时刻———因为生命的无常,在那些绵长多雨而又不安的江南的冬夜,原本应该有悲凉的钟声隐约袭来。
然而它也发生在来年第一场初雪降临的隆冬,发生在我们的这场长长的心灵对话之中。整个四季里始终有钟声相伴——从很远处传来,从无到有,越来越近,好像是祈祷,又好像是迎接……钟声安详沉着、慈悲欢喜,那是“千手观音”的祈祷,伴随着无比慈祥的歌声……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祈祷在心中;
让欢喜代替了哀愁啊,微笑不会再害羞;
让贫穷开始去逃亡啊,快乐健康走四方;
让世界找不到黑暗,幸福像花开放;
……
随着人间一切爱的善的声音的汇合,钟声开始荡气回肠,响彻天空,那长虹贯日的气度,向我们昭示着生命的永恒、爱的真谛,我发现自己也正在敲钟,将自己汇合在无尽的敲钟人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