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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西湖是一座书院,我们是书院的学子,我们在湖上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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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之十一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3038) 评论 (1) | 发布时间:2006-07-01 14:04:52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01 14:04:52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小说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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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我们家的祖先是从中原地带迁移南下的,这个我已经无从考察了,我只知道从我曾祖父开始就是地道的杭州人,在杭州像我们这样的土著并不多见。这个你要相信我,这几年我一直在琢磨我父亲的事情,我翻阅过一些资料,曾经想在我父系的家族里寻找到一些与我父亲性格身世接近的人,坦率地说,我一个也没有找到。我们一直就是城市平民,我的曾祖父当过药店伙计,这让我想起了犹豫不决的杭州老乡许仙。
到我祖父就更落魄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样从店员跌到了一个以刻墓碑为生的阶层,这样,他就成了一个多少识点字但又一生都在和丧事打交道的人。这种身份是很奇怪的,一方面这是极低微的,另一方面,又是极深奥的。你要知道,中国人对悼文是很讲究的,韩愈的悼文都入了《古文观止》,成了不朽文章。我读过一些资料,章太炎这样的国家大师,晚年都给人写悼文卖字。扯远了,扯远了,仕途一断,就做起学问,我也入俗套。
我是想说,我祖父就渐渐地跟上了西泠印社的一班创始人,丁仁,王褆,吴隐等人,他都熟悉。这些人当初也有印工出生的,也是从底层出来的。我祖父一开始就也是跟着他们打打下手,日经月久,跟着老虎有肉吃,有了一点本钱,就在孤山脚下开了家印庄,小户人家,温饱而已。他们没有想到会生出我父亲这样一个叛逆者来。
我父亲原名叫罗祖修,这意思是说我父亲是罗家祖上修来的宝贝。罗哲修是他后来自己改的名字。少年之前他一直就未负家族重望,考入杭州第一师范学校。这学校是了不得的,出过好几个中国共产主义小组成员,大师中又有鲁迅,又有李叔同,还有一串星光灿烂之人,罗哲修小小年纪,就投身了革命,此为其一生的命脉,是渗入骨髓,不曾动摇过的。为此,苏俄作品自然读过不少,或许这也是他日后无法摆脱斯维洛夫的原因之一。罗哲修的另一条文脉来自西湖孤山的西泠印社。因为父亲的关系,他三天两头也在那些琴棋书画中熏陶,身上便充沛丰富的文人气韵。更有甚者,因为从小家境清寒,身体底子不好,心气却高,志向又大,父亲便找了灵隐寺一位武僧做了他的师父,习武强身,结果练出了一身的精焊之气,那才叫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天地钟灵之气集于一身,罗哲修都拿来献给了革命,斯维洛夫第一次与他在火车上惊险遭遇之时,罗哲修已经是一名资深地下党员了。
一九四八年正是中国城市学潮汹涌反饥饿运动此起彼伏之际,罗哲修的公开身份是子承父业的一个小小印人,实际上却是杭州反饥饿运动中的共产党骨干分子,组织上利用斯维洛夫与他建立的传奇关系,要求他把斯维洛夫的穗庐建成一个秘密工作联络站,表面上是一个沿湖茶舍。为了使茶舍更据有隐蔽性,组织上安排他与一位家中开茶庄的进步女大学生建立貌似恋爱其实是地下工作的联络关系,接头暗号是一本书,你一定猜出来了吧,对,就是那一本《唐诗三百首》。
不用说你也已经知道,这位女大学生就是我母亲曹琴。说起来我母亲出生和我父亲刚刚相反,曹家特别有钱,在上海开着银行,在杭州开着茶庄,我母亲上面有好几个哥哥,个个学有所成,全家人就宠着她一个,结果物极必反,把她宠成一个专和家族作对的革命者。
我母亲单纯,性急,凡事爱抢先一步走,从她和我父亲接头那天起这毛病就暴露无疑。他们是在浙大校区旁六和塔下的茶室接的头。他们的接头暗号是一套茶语。当两个人在规定时间在一个茶室见面时,首先应该是我父亲顺时针地晃动茶杯,然后我母亲也顺时针跟着晃动。然后我母亲开始读手里的书,我父亲就问:是《唐诗三百首》吧?我母亲就说是。我父亲接着说我也喜欢唐诗。我母亲就问:你以为唐诗三百首,压卷之作当是谁?我父亲就开始背那首《江南逢李龟年》。按程序,应该是我父亲和我母亲各念一句,由我父亲开头,念完了,就算是接上头了。可是因为我母亲实在太激动了,她总是抢先半拍上去压着我父亲,我父亲每次刚念半句,我母亲就接上去盖了我父亲的后半句。结果这个接头暗号就成了这样:(父亲)岐王宅里(母亲)崔九堂前几度闻(父亲)正是江南(母亲)落花时节又逢君。
我父亲一时就愣住了,不知道这个缺字断句的暗号算不算,他该不该接这个头,我母亲却突然伸出双手,把《唐诗三百首》紧紧塞进父亲的手掌,实际上这就等于握住了父亲的手,她激动地低语:同志,终于找到你了……
……王老师我希望你不要笑,不要以为我在演革命样板戏,我再现的都是最真实的情况,是我母亲病重期间告诉我的。她说她就是这样和我父亲一见钟情的。我母亲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我不执行她的遗嘱,她几十年都把我父亲视为敌人路人,快死的时候突然又把他视为亲人,她要我发誓一定让他们生不同日死同穴,一定要把他们埋在一起。然后她就开始不停地回忆她和我父亲的往事。她记忆超群,滴水不漏,她说我父亲最可贵的品质就是忠诚,可是在我看来,我母亲那时候实际上已经神志错乱了。
他嘎然而此,像是突然中了一弹,或者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望着湖面,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呈苦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说到哪里了。
我说:你好象有些不舒服吧,我们有的是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放到下一次。
他连连地摇手:我还没有开始呢,我前面说的不过是个开场白,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对面,岳湖楼,我请你吃饭。他突然就兴奋起来。我想他是想起他的酒来了。可我必须杜绝他的这个想法,我觉得酒不但不能够使他吐真言,反而还有可能遮蔽他。
我就沿着石阶往下走,朝右一拐,进了庭院。大香樟树把半个庭院遮阴了,我面对锁着重门的厢房,说:不知道当年你父亲住的是哪一间。他可真了不起,竟然把地下活动搞到这里来了。
我的话重振了罗中的内心,他打起了精神,说:那时候杭州城里许多标语传单都是我父亲在这里印制保藏的。我父亲白天帮着斯维洛夫开茶舍,你知道这件事情对他并不是很难,他从我母亲家里学来的生意经就可以现买现卖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父亲就开始搞他的地下活动。我父亲还在这里藏过一些进步书藉,马列的理论书,还有毛泽东著作,他都藏过。
我不仅又好奇:那白俄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有些书就藏在他的房间里。
你是说,你父亲把这位白俄也发展成共产主义者了?
不不不,斯维洛夫并不赞成共产主义,不过他也不赞成资本主义,他只赞成我父亲。我父亲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
他一边那么说着,一边踮起脚来朝锁着的毛玻璃门内望去。这是上个世纪初的老别墅,门玻璃镶的很高,我跟着踮起脚来,视野还是看不到室内全貌,便问他:你看到里面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他回过头来,朝我摇摇头,接下去讲述的事件,逐渐进入事件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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