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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西湖是一座书院,我们是书院的学子,我们在湖上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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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之十二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3138)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7-01 14:12:24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01 14:12:24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小说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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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杨彼得看到了什么
杨彼得的少年时代比常人怪异痛苦迷茫,因为肉体和灵魂发生着不可思议的撕裂,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去爱,爱谁,不知道自己属于谁,别人也不知道他属于谁。只有上帝知道,但上帝又太高太远,对他的验证又太严酷,由此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他何以对诗人斯维洛夫有着圣徒般的狂热和一头扎进的矢志不逾的迷恋。温厚的从上帝身边下凡的斯维洛夫,金发的温文尔雅的华丽的斯维洛夫,有着迷人的忧伤的微笑的前牧师斯维洛夫,腰缠万贯而又一掷千金的率性的斯维洛夫——杭州天主教堂花园角落里自生自灭长大的杨彼得渴望成为他手握的一卷书,一杯茶,缭绕于他脚下的一只猫,一条狗,或者他盘中的一道菜,他别在胸口的一朵玫瑰,他渴望他被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到唇边轻
穗庐茶舍完全是在罗哲修的一手创意之下开出来的,斯维洛夫除了倾家荡产扔下一笔钱之外,根本不管事,许多的白天,斯维洛夫就在湖上徜徉,把那些东方最美丽的诗句翻译成他自己祖国的母语,只给自己起了一个穗庐茶主的号。他把其他的事情统统交给了罗哲修,罗哲修白天在穗庐张罗茶事,有时候他甚至把印章也带到这里来刻。一个星期中,也总有一两个晚上他寄住在茶舍。就是在那些夜晚,彼得磨墨,斯维洛夫铺纸,罗哲修用那非常秀丽的褚遂良楷体抄录了数百首唐诗,并在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都盖上了自己的印章“又逢君”。一个星期中会有那么几天斯维洛夫不在杭州,他是上海的苏联塔斯社远东分社翻译,负责把中国报纸上的重要消息翻译成俄文,罗哲修极为认同这种阶级立场上的一致。但斯维洛夫却完全不是这样理解的,他对他的中国朋友说:这项工作的根本意义,就在于我因此而能够成为一名中国学专家,我只为此而兴奋,否则每天敲击打字机翻译这些毫无意义的党争,在我便成为不得已之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坐在庭院香樟树下的石凳前,和他的东方美少年朋友品茶。正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明亮时光,一阵初夏之风吹来,盈盈绿茶中就落入了几枚花果,罗哲修正在为斯维洛夫刻那枚“穗庐茶主”的印章。如果这时候没有多余的不速之客到来,生活就如伊甸园一般幸福了。
曹琴的到来实际上是让罗哲修暗暗吃惊的。在筹办茶舍的过程中曹琴来过几次,她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人,熟谙茶事的一切,天生一副颖指气使的架势,说话语速又快,往往冲口而出,罗哲修曾经告诫过她不经他同意不要随便与他联系,但曹姑娘已经对他一见钟情,她是那种速战速决不能自己的性格,所以借着送茶,隔三差五地来穗庐。罗哲修知道斯维洛夫和小彼得都不怎么喜欢她,然而因为曹琴不是党员,对进步的党外人士罗哲修不能做过高的要求。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曹琴非常美丽,这对有西泠书画渊源传统醺陶的青年罗哲修,自然便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曹琴因此便有了对罗哲修的某种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特权。
此时她一进院子就开玩笑说:斯维洛夫先生,请您别忘了,这项工作至少让你有了喝茶钱。
斯维洛夫显然并不欢迎这种随意插话的风格,他没有答腔,曹琴就继续说:牧师的话我刚才在院外都听到了,怎么样,我的回答您不敢苟同吗?
斯维洛夫微微一笑:是的是的,曹小姐是一个务实的中国女人,您的话很有道理,我的母亲因为我加入苏联藉而大为光火,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断绝对我的经济支持了。
曹琴是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自己使命的,他一边拎起那把坐在小炭炉上的提梁壶为斯维洛夫续茶,一边试探说:可见您并非对政治没有兴趣,您不是已经为您所说的毫无意义的事情做出选择了吗?
斯维洛夫没有回答,罗哲修朝曹琴眨眨眼睛,但曹琴并不在乎,她坐了下来,一脸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斯维洛夫先生,我送来的龙井茶好喝吗?
看来斯维洛夫并不在乎曹琴,那天他用的是盖碗茶盏,他一边琢磨着用拇指与中指捏住茶盏身,又用无名指抵住盏托,一边翘起了小指,然后高高举起,兴奋地说:亲爱的罗,是这样的吧,是这样把盏的吧。
曹琴显然要对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做出反应:亲爱的塔斯社译员先生,请您把兰花指收起来,这是女人的手姿,中国男人不这样把盏。
斯维洛夫继续翘着他的兰花指,得意洋洋地品饮了一口茶,赞美地说:龙井茶,虎跑水,西子湖,龙泉窑,梅兰芳……他动动小手指,显然是指梅兰芳京戏中扮演的那些美女,然后他突然欠起身来,热情洋溢地看着对方:还有——又逢君!还有,穗庐茶主!
他的这个举动让曹琴略微一怔,斯维洛夫这才重新坐下,耸耸肩一摊手,撇了撇嘴,一个不以为然的动作,以他诗人特有的迷人的口吻宣布说:我不为政治做任何选择,我是超越政治的,我只为美做出我的选择。可我的母亲反对我的学说,为此对我进行经济制裁,她说政治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这一代人永远是政治的儿女。
你母亲也许说的没错。罗哲修微笑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我要逃避我的母亲的预言,所以我要逃避时代。而且我拒绝命运用“我们”这个复数,命运是只有“我”这个单数的,因为所有的美都是由个体组成的。
曹琴激烈起来了,说:我不能够理解您所说的“美”,然而斯维洛夫先生,时代是无法逃避的,即便你从西伯利亚逃到了西湖也无济于事。
斯维洛夫沉默了,他轻轻地掸着帽子上的灰尘,好象自言自语:是吗?亲爱的罗,真是无济于事的吗?
我对此不下判断,我们可以用事实说话。罗哲修对曹琴使了一个眼色,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来悻悻然告别:好的,我想斯维洛夫先生并不反对您的立场,我们很快就会得出结论的。
把曹琴送走之后回来,斯维洛夫继续在沉思地喝茶。罗哲修坐到他对面,沉思地注视着他,他的目光和心灵都在研究他,琢磨他,与他心里要做的事情磨合着。他的使命是如此之大,与这位唯美主义者的白俄贵族是如此风马牛不相及,而他又必须把这一切掩饰起来,因此他自身就变得像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那么诲涩多意,具有探讨的无尽诗情。相比而言,斯维洛夫则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是王维一般的明媚纯粹,因此,他们的对话是错位的,要小心啊,一切都要小心啊。他刚才已经严厉批评了那位狂热的娇小姐,现在,他要来安慰诗人了——
您别在意,这位茶小姐有着酒的性格,但她没有丝毫对您不敬的本意。
斯维洛夫释然一笑,注视着他的好朋友,说:我不可能不在意,亲爱的罗,因为她的本意不会涉及到我,却会波及到您。小心,不要让她进入您的命运。小心,不要让她的风格伤害您。
罗哲修笑了,说:有那么可怕吗?
斯维洛夫也笑了,说:对我而言,所有的女人都是可怕的……
杨彼得是所有这些对话的唯一在场者,实际上他也是穗庐茶舍的唯一的茶博士。他招呼着不多的客人,烹茶净具,洒扫庭除,送往迎来。他对罗哲修始终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就他不多的知识他认定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与上帝同在的人和不与上帝同在的人,这就把他和牧师划到一起,把罗哲修划出去了。
渐渐的,杨彼得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每每当牧师去上海之时,罗哲修的一些朋友就来了,他们有时会带来一些箱包锁进罗哲修的屋子,有时候又会从屋里带走一些东西。他们有时一起在院子里谈天,有时候也进屋关上门,一直到夜晚也不开,而第二天什么时候离开却全然不止,好象他们从来不曾在此出现。
罗哲修显然对斯维洛夫是有所迥避的,对他杨彼得却有一种心不在焉的忽视,有那么几次他还看到那位美丽的姑娘来找他,姑娘急冲冲地总是连跑带蹦,一脸严肃,而他每次看到她来,总会露出佯装的镇静,然后起身,他就会带着她上山散步。山本来就不高,他们有时就一圈圈地山上山下地走。
事情突然就这样平地爆发。中秋节过后一天的早上,杨彼得正在山坡扫台阶,依稀听到山顶平台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侧身一看,正是那曹琴姑娘与罗哲修的身影,罗哲修正在持剑晨练,那姑娘一边避着木剑,一边不停地移着脚步,围着罗哲修转。杨彼得不明白是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心,让他躲起来偷听。
他听到那姑娘问话:为什么我每次来都见不到你的那位牧师朋友?
然后他听到罗哲修的回答:这有什么奇怪,他有他的事情,今天一早就去上海了。
姑娘又问:那么说今天夜里你还有行动?
然后他就听罗哲修严厉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过问不该过问的事情。
然后,他就听到姑娘急促地尖锐的声音:你们不能这样不信任我,你们不能这样不信任我。你不能这样要用我的时候就用我,不用我的时候就晾在一边。
罗哲修的声音压低着急起来了:轻一点轻一点,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你的任务就是帮我把茶舍开出来,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其余的事情就和你无关了。
姑娘说:怎么和我没关系,你看这两天杭州城里的传单标语,还不是我和我的朋友们去散发的。
罗哲修的声音就缓和下来:你知道这些传单都是从哪里出来的?
姑娘说:我猜就是从你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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