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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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之十五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5851)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7-16 10:32:28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16 10: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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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现在是罗宁在穗庐庭院里亮相了。他虽个子不高,但单腿做鹤立状,还是很挺拔,且一手提一把大号的紫砂提梁壶,另一只手展开,踌蹰满志的气慨,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唯一不协调的是他学习从前小学生的样子,斜挎一只小包,像是装嫩的道具,此时孤零零地悬在他胯间,透露出些微的趣味的消息,他问的话也就因此有了做作的天真状:王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图片说明:罗宁就是在这个院子展示《提梁》之美的。
 
     虽然他给我展示一个舞姿,可是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真的想跟我说什么。罗宁这一次约我相见有些让我费解。接到他电话时我是有几分喜出望外的,那天罗中忍不住酒瘾嘎然而止扬长而去之后,我没有能够与他再联系上,主要原因是我真的发现他精神上好象有过什么刺激,对话稍有不慎恐出偏差。但是我又实在是太想了解那以后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那张照片的来历。因此罗宁的电话让我生出几分期待,不等他跟我说话我就开始向他发问他爷爷的消息,直到听到他的回答的声音我才突然意识到他有些迟疑勉强,他说大人们的事情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而且也不是特别有兴趣,他是另外有事找我。我问他什么事情,他就兴奋起来了,提高嗓门说与茶有关,要在穗庐的庭院里给我看一段他刚刚创作的茶韵独舞《提梁》。罗宁和他父亲还是很不一样的,他相当自信,以为对我可以有求必应,但这个提议的确还是把我说的心中一动,耳目一新。我对那些总是带瓜皮帽梳大辫子拎长注壶的晚清店小二造型实在是有些看熟了,提梁这个词让我想到苏东坡,想到唐诗宋词,总之在穗庐庭院中展示这段茶舞,长衫飘飘,玉树临风,那赏心阅目之感就提前让我身临其境了。我同意了。
    穗庐早就归了政府,养在湖边,深浅错落,我与它第二次相见和第一次的传奇感觉不同,我已经发现它有一种待字闺中的寂寞。一树淡黄色槐籽铺了满面,清风徐来,槐籽就轻轻地细雨般击打在我们的脸上身上,给我们带来那种略微有些厌烦的快感,我不停地打着喷嚏,花粉让我的耳根面颊痒了起来。
    罗宁是拎着一只CD放音机来的,阿柄的《二泉印月》,音乐选的很好,主题也好,他身穿的长衫也很好,我甚至可以说他的舞姿也很好。我简值没法说他什么地方不好,可是我就是觉得那还不是《提梁》。
    他要我的回答,我自然是说好的好的,创意挺不错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啊……
    他眼睛就亮了:王老师你看我们能不能够在这里组织夜西湖夏夜茶会,整个夏天我们都能够在这里演出,我们把这里吃下来怎么样?政府正在准备把北山街打造成文化一条街,我们联手来做这件事情行不行?我们可以表演,也可以品茶,搞几个《提梁》这样的节目还不是分分钟。当然,我的想法是可以在这里兼开高档的酒吧,我们可以吸引所有在杭州的外国人。我们可以打斯维洛夫的牌子,俄罗斯文化,白俄贵族。你知道斯维洛夫后来到哪里去了?他去了南美巴西,所以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开咖啡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牌子,就叫斯维洛夫咖啡——

    ——你为什么不把你爷爷也包装一下,然后……!我忍不住揶喻了他一句,我发现他并不像电话里和我表白的那样,对大人的事情没有兴趣也不了解,其实他自己就是一个大人。
    这聪明的家伙一定是突然明白我的态度,但是显然他已经对此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一旦开口就收不住了,所以他只好坚定不移地继续着思路:王老师我认为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要不违反法律,没有什么不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时代了,人家王菲为李亚鹏生个女儿,从拍拖开始到十月怀胎,到送进产房,到取名字,多少环节换成钱。这样私人的事情都可以公布于天下,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占据文化置高点……
    他几乎可以说是神采奕奕地注视着我,使我终于恍然大悟,吴山茶会起始的终极目标原来在此。然而对这个目标我确实还没有心理准备,我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回答是好,所以我只好不说话,沉默。他是何等的伶俐,也不再加大力度,他重新打开CD,又开始他的《提梁》。这一会儿他认真起来,不像刚才那样心不在焉分分钟,他一会儿旋转到东,一会儿跨越到西,一会儿把壶提的高高自上而下地做冲激状,一会儿从背后出击,搞出高难度的动作,总之我发现,就技巧而言,除了不带瓜皮帽没有长辫子,只要把铜铸的长注壶换成紫砂的提梁壶,这舞蹈也就算是完成了。
    他的那只小包依旧斜挎在身,旋转的时候也随着飞翔,把他的身体就做了轴心,好几次差点要甩出去,又被他腾出手来按住了。
    他终于收了功,说他要回去了,他的建议我可以再考虑一下。这时候我才想起来问他有没有和他父亲商量此事。这显然让他有所不悦,说:他整天醉生梦死,和他能够商量出什么来,我的事情从来不和他商量。
    我很有些吃惊,为他说话的口气和说话内容,我说:但是把他重新引见给我的不正是你吗?
    他一怔才回答说:是的,我原来以为事情没那么复杂,我以为你介入之后我老爸可以解脱出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反败为胜,这个穗庐茶舍把我们一家害惨了,现在开始将功赎罪。可是我老爸根本没有这个思路,他就是纠缠历史不休。不是都说让过去一切过去吧,可他不行,他就是一根筋绕着。不瞒你说王老师,我们昨天还大吵一场。
你们吵架?你们也吵架?
    我们这一家一直就在吵架,从前是我奶奶和爷爷,后来是我爸爸和我妈妈,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爸爸和我奶奶又翻了脸。现在轮到老爸和我了。
    我的好奇心再一次发作,这是残余的记者职业病的多年后的迥光返照。我的跃跃欲试的企图打听的神情一定让罗宁看出来了,罗宁一边拦出租车一边说:我奶奶临终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爸爸都在与我奶奶赌气,想起来我就觉得特别不能原谅我老爸。又不是我奶奶害死的爷爷,我老爸那么恨她干什么。我奶奶自己也想不通,她临终前把一些爷爷的信件给了我,你看,这说明我奶奶对我爷爷还是有感情的,否则她会留下爷爷的文字吗?我老爸一直就在向我要这些信件,昨天他跑到我房间来翻箱倒柜,他疯了。罗宁钻进了出租车,余怒未消地说。
 

    我扳住了车把门,问:那些信件在哪里?
    还能放到哪里,我现在只好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拍拍他随手斜挎的这个小包。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包不离身。
    司机不耐烦了,催我们是上是下,快做决断,我只好坐进出租车。车开了,我咬了咬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口对罗宁说:我认为你的《提梁》创意一流,而且你的艺术表现力也非常强,你在你的领域里有巨大的潜力,我觉得你应该集中精力在这方面下大功夫,那些操作层面上的事情,什么酒吧啊茶馆啊咖啡厅啊,世界上有的是人做这些事情……
    罗宁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他一定不敢相信,我也会是这样一个弱智,他捂着小包,说:王老师你是想看我的这些信件吧。
    我的确非常尴尬,然后我们俩人都笑了起来,他轻松下来了,是终于决定说真话后的轻松。他说:这些信件也不是不可以先由你代我保管,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王老师,你要是和我老爸串通一气我奶奶就死不瞑目了。
    我就问他有没有读过。他说:我是读过了,都是我爷爷写给奶奶的信。我也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不让我老爸看,是怕我老爸难受吧。我都坚持不下去了,要是我老爸再发作一次,我可能就投降了,他要看就看吧,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叫停了司机,为自己的矫情不好意思,我说:你可以不相信我,我可以不看。你什么时候相信我了再跟我联系。
    罗宁从车里伸出手来,把一包牛皮信封裹着的东西给我,说:王老师你看吧。不过你一定得说真话,你真觉得《提梁》可以吗?
    我抱着那叠信,站在路旁,一边点头,大声告诉他,非常棒的创意,他一定会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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