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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西湖是一座书院,我们是书院的学子,我们在湖上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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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第十六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3544)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7-16 10:06:39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16 10:06:39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小说 文章类型:普通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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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所谓罗哲修写给曹琴的信,全都是从审查时写的,有四封,我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读完的。
信全部写于1952年春天,用的还是军管会的纸,从第一封信分析,看样子写信者还没有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这是可以从他的字迹中看出来的。他用了黑色的钢笔墨水,是竖排的写法,罗哲修的楷体字非常清晰潇洒,让我想起他和西泠印社的那些金石渊缘。
内容写得也很克制,是尽量客观的,但又有一种不由分说的辩解,罗哲修的文字也很好,有一种暗暗的焦急埋藏在字里行间。
琴:
你好,已经三天没有见面了,不用为我担心,组织上只是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帮助我,以让我更方便回忆我和苏联人斯维洛夫之间的关系。此事你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请你也配合组织对我的审查,把你能够回忆得起来的事情都如实向组织交代。今天我特意向审查小组长建议他们向你了解一下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告诉我,他们已经和你谈过了,你向他们反映,关于斯维洛夫与我交往之事,特别是后来我请斯维洛夫营救我一事,你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并与我做了坚决的斗争。因此我想在这封信里与你再共同回忆一下,会不会因为时间长了的缘故,我们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我知道关于我和白俄斯维洛夫之间的交往,你是有着很强烈的反感的,但组织上同意让我们以通信的方式来互相启发一下,我觉得这也是党爱护儿女的最佳的一个办法。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是从穗庐茶舍回来一个多月后被捕的,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出卖了我。显然出卖我的那个人也并不是特别了解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我在被国民党关押期间,他们还无法确定我的共产党员的身份。也因为如此,你才能够以未婚妻的身份有机会探监。
是的,的确如你回忆,你第一次探监我就给你一个地址,让你去上海找斯维洛夫,请他出面保我。我记得出狱后你也的确问过我,有什么证据可以让我们相信不是斯维洛夫出卖了我。在狱中我无法清晰地告诉你我的判断,我只能让你相信我,因为我的地下党员的身份,实际上斯维洛夫是知道的,我们第一次在火车上的相遇就是一次搜捕。如果是他出卖了我,国民党早就不会对我那么客气了。那时候你是信任我的,你第二天就去了上海,果然不出所料,斯维洛夫听说我被捕之事立刻就赶到了杭州,并向国民党当局陈述了我们之间交往纯粹是因为茶舍之事。可是我并不知道保释我出狱还要一大笔钱,这是当时的地下党组织一时根本不可能凑齐的。而你的父母亲一旦发现你和我这样的危险份子接触,立刻就把你也软禁了起来。因此,我们真实都不知道,是斯维洛夫最后把穗庐卖了并用那笔钱把我保释了出来。
出狱后的情况你就更清楚了,我和你一起去了解放区。
第二年五月,又跟随解放大军打回了杭州城。一直到三年之后,我才重新有机会见到斯维洛夫。在这个阶段中,关于斯维洛夫,我们并没有任何政治上或者其他方面的怀疑,我们也没有就此发生过剧烈的争议。因此我想,也许你是把我们后来的那次争吵移植到前面去了。
关于第二次的争吵,现在回忆起来,我痛切地认识到我的阶级立场是有了问题,因此使我丧失了在原则问题上的是非判断,我犯了严重的错误,甚至可以说是罪行,为此,我可以接受党纪国法的任何处置。
按照常理,我在军管会工作那么长时间,以后又专门在公安局从事城市的治安工作,我是不应该放走斯维洛夫的。况且他又是在和杨彼得密谋背叛我们伟大祖国的邪恶活动中被捕的,他们之间的那些通信足以让我们对他们的活动引起高度警惕,但是一旦他们被拘留、斯维洛夫提出要见面时,我还是同意了这次见面,并由此做出了为斯维洛夫开脱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而在这个问题上,你这个新党员的阶级立场是远远坚定于我的。你一再告诫我,不能因为当初他曾经救过我的命,我就对他丧失因有的阶级立场,更不能够因为他曾经在塔斯社工作,有苏联护照,就对他的反共反华立场视而不见。而我当初只把斯维洛夫的问题推诿到杨彼得身上,以为斯维洛夫并不真正反党反华,他只是一个自由知识分子,生活方式上又有腐朽堕落的习气,但他并没有想要把我拉下水一起叛逃的想法,他只是想要对我做一次最后的告别。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确是丧失警惕性的,我见过他并为他做了当初救我的证明。为此我和你之间发生过激烈的争论,你劝告我一定要讲党性,讲立场,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他终于背叛了养育他的继母中国,在逃往巴西的大海上,甚至撕掉了苏联护照。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英明的党拦截了他寄给杨彼得的信,他的面貌恐怕直到今天还会隐藏着。为此,我永远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和挽救。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生活,我一定会千百倍地重视你对我的提醒和指点,我相信我对党的赤诚,我相信党会挽救我的。对此我充满信心。
又,小罗中好吗?他想我吗?我非常想他,告诉他,爸爸会回来的。
哲修于都宅
图片说明:都宅是杭州民族实业家都锦生先生故居, 他在此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家织锦图像,解放初期这里 是关押省查“有问题”干部之处,著名作家张抗抗被 父母抱在怀中曾关押在此,故我小说中的人物审查场 景安排在此。 第二封信紧接其后,横排,字迹也显然急促慌乱了,显然写信者已经只有招架之功了——
琴,我必须立刻给你回信,以解释你来信中关于你揭发的那张照片的问题。我向党,向组织,同时也向你做这样的保证,我的确和你们一样,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照拍于三潭印月的照片。看到这张照片,还有反面的题词,我真是惊呆了,同时我也可以想见你看到它后的心情。
此刻我的心情一直沉浸在极其痛苦的状态当中,因为我不但对你做了隐瞒,更是对我们伟大的党做了隐瞒。而本来这件事情是完全不需要隐瞒的。党对我做出了严厉的教育,正是因为我的隐瞒行为,党的光辉照亮了我们灵魂的每一个角落,而我直到今天还想藏藏掖掖,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罪该万死的心情。
实际上这件事情本来非常简单,根本不需要隐瞒。我从监狱中出来之后,斯维洛夫提议重游三潭印月。因为上一次是我们三人,所以他希望我们的重游还是三人。这件事情当时让我非常为难。作为一个倾家荡产把我救出来的恩人,他提出的这个小小的要求我没有什么可以不答应的,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斯维洛夫希望你不要参加我们的游湖活动,你一定会伤心的。而且很有可能,游湖活动将不能进行,我想你会把此事向组织汇报,组织不一定允许我接受斯维洛夫的建议,而我又不能拒绝他,斯维洛夫当时在我的心目中,毕竟还是一位同情中国革命的国际友人,而且又是从苏联阵营中来的,我没有理由不信任他。
关于我们那天的游湖,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甚至想不起来我们拍了一些照片,不过看到这张照片我倒是想起来了,杨彼得的确给我们拍了一些照片,因为没有洗出来,所以我根本看不到,我很快就和你去了解放区,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
相信我,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向你隐瞒的了。
你问我照片反面的题词是什么意思,说老实话,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想,这应该是斯维洛夫当时对中国文化的一种表达吧。
琴,请你相信我,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了,那么,我还能哪什么来让我们的党相信我呢。
哲修于都宅
第三封信一开始写得惊慌失措,最后却情绪激烈,罗哲修像一条挤干的牙膏,在压力下又挤出了一点东西,同时挤出的还有自己的对抗性的申辩:
琴:
我真是罪该万死,竟然在组织如此宽宏大量、而你又如此苦口婆心的情况下,依然还有所疏漏。但是我必须在这里剖心沥肝地坦白,这件事情的确不是我故意隐瞒的,事实上我就是忘了。现在经你的提醒,我全部想起来。
我出狱后赴斯维洛夫三潭印月之约时,按照我当时地下工作的惯例,手里拿着那本《唐诗三百首》,我不是不知道这本书对我们的意义,我们第一次接头就是靠着它,他是我们革命与爱情的见证。所以我并没有想过要把这本书送给斯维洛夫。问题是斯维洛夫开口问我要了,他说他唯一的想要的报答就是这本《唐诗三百首》。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的确是无法拒绝他。我后来对你说此书在过解放区的时候不慎落入江中,我承认是诚心欺骗你的,因为此书是你送给我的,我却送给了别人,纵然有万千的理由,对你,终是无言面对。
但是,难道凭此结论,你就可以得出我这样的双重罪名吗?我爱党,爱祖国,爱人民,没有一条理由让我去里通外国,在对待斯维洛夫的问题上,我始终认为是认识问题,为此,我愿意接受党和人民对我的任何严厉惩罚。我爱你,爱我的儿子小罗中,爱我们这个在西湖边的温馨的小家,无论是我的出生,我以往受的文化醺陶还是后来的革命教育,都没有一丝的理由要让我成为一个你信中所谴责的如此低极趣味的、生活作风如此縻烂的人。坦率地说,把我和陈彼得划在一个圈里,甚至是对我的最大的污辱,请原谅我在此用了激烈的词语,你对我的指责使我目瞪口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会这样看我,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一再阻碍我与斯维洛夫的来往。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你心理是有所阴暗的,你对我忠诚的怀疑,是没有一丝道理的。
我怎么可能是一个叛国者呢?我怎么可能是一个流氓呢?我宁愿相信那是你在强烈刺激下的一时的神志恍惚,如果那样,我依然是有罪的,因为造成这一可怕局面的正是我。
请代我亲亲我的中儿,这几天我开始天天梦到他。
你的哲修
图片说明:中国丝绸文化的重要展示地,产生美的地方,曾经摧残过美。
最后一封信回到了那个冷静的地下工作者罗哲修的基本气质上,接近了我对他的认定——
曹琴同志:
请允许我以同志的称呼给你写这封信。
昨天下午,审查组的结论和你的离婚报告同时到我手里。经过整整一个晚上的思考,我在离婚报告上签了字。虽然我永远也不会认同你对我的指责,但是认同你的一条理由——出于对孩子未来成长的负责,我同意你的选择。
在审查组的结论上我拒绝签字,我认为他们对我革命忠诚的否定,是对党对人民不负责的,是对自己的出生入死为革命奉献一切的自己的同志不负责任的。我拒绝签字的另一个理由是我不能接受流氓罪的指认,这是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罪名。如果我连这样的罪名都要先接受下来再说,那么我还有何颜面对我的血脉,我的儿子。
图片说明:都宅的主人全世界第一个用织锦段织出大自然美景的人。第一部作品是杭州九溪十八涧
所以,我不能接受你最后的劝告,我知道只要认罪,我就能少受惩罚,早日恢复自由,但我不能这样做。我对你唯一的希望,是希望罗中长大之后,让人知道他的父亲没有问题,他是爱儿子的,爱家庭的,也是爱他的母亲的。
罗哲修 1952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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