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南方有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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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三潭印月》之十九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旭烽 |  浏览(3019)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06-07-08 16:06:13 最后更新时间:2006-07-08 1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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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突然就发了一个兴致,想重新访一访天水桥的耶酥堂巷。前不久看报纸,知道司徒雷登故居正式对外免费开放。那地方在今天的杭州百货大厦与银泰百货的中间,离罗宁跑场的金海岸也不远。
    走进车水马龙、拥挤而狭窄的耶稣堂弄,拐几个弯,一幢白色墙壁、红色门窗的中西结合二层楼房出现在眼前,坐落在杭州市天水桥耶稣堂弄1-3号,是一幢占地200多平方米的二层小楼。据说,这幢小楼是司徒雷登的父亲来杭传教时建造的。两岁时,司徒雷登迁居此地。我在那里见到了他手栽的两棵树,故居仅开放了一层的4个房间,布置成客厅、书房、卧室和餐厅4个生活场景。4个房间分别展示了司徒雷登早年在杭州的生平事迹、在北京创办燕京大学和他在华做大使期间的一些珍贵老照片等图文资料。

    这是1878年司徒雷登的父亲司徒尔来杭传教时所建,是杭州目前最古老的传教士住宅。司徒雷登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银色的烛台、发黄的书籍相片、生锈了的打字机……所有的家具都井井有条,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这地方许多年前我是来过的。
 

 
    穿过门廊,迈进故居,宽敞的厅堂,暗红色的地板,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走进一楼左手边第一间起居室,对面墙上一个近1.5米高的灰色壁炉和上方挂着的大幅油画格外醒目。壁炉上还摆放着一个银质烛台和一盏古朴的座钟。壁炉两侧靠墙摆放着几组红褐色的真皮沙发。尚未燃尽的蜡烛头、嘀哒嘀哒的钟摆声,让人依稀触摸到幼年司徒雷登在此玩耍的场景。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一直就没有忘记那个名叫杨彼得的人。
    现在,事实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从逻辑上推理,罗中的行为就十分可以理解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悲惨地死去有他的直接责任,唯一可以为自己开脱的是父亲有罪,只要父亲有罪,那么他就可以无罪或者少罪。文革以后父亲虽然政治上平反,但母亲依然不能原谅父亲在感情上的背叛和作风上的靡烂,这至少还给罗中一个最后的道德托词。没想到母亲最后也站到了父亲一边,这样一来,罗中就孤伶伶的一个,站在精神侩子手的审判台上了。
    这就是他精神崩溃的真正原因吧。
    我还需要了解一个最后的环节,我以为这将会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那就是曹琴的最后的幡然醒悟,我不相信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这其中必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情的。
 
    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杨彼得住的居民楼了,我也不相信我在这里还能够找到什么有关穗庐茶舍的蛛丝马迹。我到这里来,也不过是对这段往事做一种凭吊罢了。因此此行既无与罗家父子说,也不曾抱什么希冀。未曾想到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从进了司徒雷凳故居,我就隐隐地觉得有人在注视我,等我走出故居时,那人终于在背后喊了我一声:小姐妹……
    我回头一看,矮矮的一个老年妇人,我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就是那个十多年前给我打电话的杨姓女人吗?
她完全老了,口气温和慈祥,全然没有当初那种刀子嘴的凌利。她有些犹疑地看着我说:小姐妹你是不是在茶博馆工作的那一位?
    我点点头,其实我已经知道不用再认了,我说:有十来年没再见吧。
    她就一把拉住我的手,突然激动起来,说:小姐妹我一直就在找你们啊,你们再不来这桩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立刻敏感地意识到此事与杨彼得有关。我就开玩笑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现在好办了。
 
    原来当年杨彼得的房子是原拆原建的,就在银联大厦后面,现在这位杨姓妇女就住在杨彼得的房子里。看得出来她对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一边给我泡茶一边说:不瞒你说,我以后一直等着你们来找我呢,你们也不来,后来只好我找上门去了,你还不要说,真让我找到一个。女的,姓曹,省里头当官的。
    我吃惊地眼睛都竖了起来,抓住她的手说:你说什么,你说这个姓曹的女人来过这里,这也太令人兴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
    那妇人看我激动,情绪也被渲染起来,说:你不要急不要急,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杨彼得这个人啊,人是心底不坏的,就是坐牢坐坏了,再加上一个人生成这样不男不女,做人一定是要别别转的,要藏。七藏八藏,要紧要慢的东西就藏得寻不到了。他从牢里出来就说好的,他就住在我们家里,他无儿无女的,我们照顾他,他这间房子就算是我们的家产。我想想嘛,说好的事情我又不会反悔的,我照顾他,他就该把房卡给我,可是他硬死不肯,你说我们懊恼不懊恼。小姐妹,我不是懊恼他房卡不给我,我是懊恼他不相信人,随便哪个人他都不相信。全世界他就相信一个人,就是他那个外国佬儿相好。你不要说世界之大真正也是无奇不有,他这辈子还就是吃对一个外国佬儿,享福也是他手里,坐牢也是他手里。
    杨彼得享福我是没有看到过,他坐牢我是晓得的。说来说去也是不要好,跟个外国佬儿在西湖边搞流氓,被政府抓住了。审讯他们的偏偏是从前的一个熟人,熟人手一松,放了他们一码,外国佬儿倒不要紧,逃到哪里去我也不晓得,反正有的是钱,享福去了。苦了这个杨彼得,还三天两头给外国佬儿写信,要他把他也接出去,你说这个人脑髓是不是搭牢了。
    这句话说起来还是解放初期,又不是现在改革开放,你外国朋友越多你就越海威,几封信一通,里通外国一个罪名下来,杨彼得就进了班房。那么现在我要说一句,杨彼得这桩事情做的是丧天害理,他千不该万不该咬出那个救了他们一把的朋友。哎人家是共产党里面的大官啊,你不感谢人家不说,你还反咬一口,说人家也跟他一样和外国佬儿有一手。这么好了,人家也跟他一样进了班房,老婆离婚,伢儿不认,六一年牢里放出,没人认领,罪过一条命就死在西湖里。你说这个杨彼得要不得要死。
    小姐妹你那次来找我,报纸上登的照片,就是那个男的,我只知道他姓的是罗,你看看小伙子多少精神,一张相貌跟电影明星一样,怪不得人家外国佬儿看中他。哎老外看中他,不等于他看中老外,这个杨彼得自己半男不女,以为天底下人都跟他一样,话语说回来杨彼得当时也是没有办法,他这么一个风吹跌倒闻屁头晕的人,哪里禁得起吓,三吓两吓的就乱咬了,那个年份嘛。
    你不要说蝼蚁也是条命,杨彼得这样的人命贱寿不贱,他本来是和那个姓罗的是一起放出来的,姓罗的去寻共产党,共产党哪里还会要他,西湖里死路一条。姓杨的到我们耶酥堂巷来寻主,主是拯救一切迷途羔羊的,他就活了下来。熬到改革开放,他那个外国佬儿相好又给他写信,还说要来看他,寄钞票,有一次还寄来一个包裹儿,我去领的,蛮重一个包裹儿呢。
    这个杨彼得啊,老毛病又犯了,样样式式藏起来,样样式式藏起来,到咽气的时候想要交代给我们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们只好拼命问他,东西在不在房子里?他就点头,点了几下,就去了。
    他火葬的钱都是我们出的,我们算是对我仁致义尽,真是当亲娘舅来供的啊。
    说实话我们搬进来时也上上下下找过,就是找不到,一分钱也找不出来。一直到前两样拆迁,我们多长个心眼,天花板上面寻出一包东西。里面有他的房契,有美元,不多,还有他写的信,没有寄出的,还有一包东西,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收信人姓曹。
    我呢也是多长了一个心眼,没有先把东西送去,我寻到那个姓曹的,是个女人,年纪大了,也有七十多岁了吧,她说她到我这里来看,我就让她来了。
    喏,她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当着我的面,就把那只包拆开了。里面是一封信,一本书。她看后打了很长时间的呆古儿(杭州话发愣的意思),说谢谢我,东西先放到我这里,以后再来拿。
    这一句话又好几年过去了,前一向我到北山街去了一趟,早就拆迁了,人也不晓得哪里去了。你说这东西我怎么处理呢。我这幢房子也要卖掉了,这些破里索罗的东西都要甩掉了——
    ——你扔掉了吗?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她就得意地拿脚踢踢床下:都在这里呢。这些天我就在想,什么时候碰着一个你这样的有心人,我这些东西都一骨脑儿归你算了,说不定你还有什么用场的。真是心想事成,没想到就碰到你了。我明天就要搬家了,杨彼得真是死了还有上帝保佑,真是想不通啊。
    她就那么一边感叹着,一边把床底下的一只布袋拎出来,说:就在里面,你拿去吧,我估计那姓曹的人也不会来拿了,又不是美元,她要这本书干什么。
   我说:也许是有什么纪念意义吧。
    她已经站起来了,一副送客的架势,说:有什么好纪念的。我也想过,保不定这个人就是那个姓罗人的从前的老婆。如果是这样,她就更加不要了,这种事情,忘记掉都巴不得呢,谁还想着去纪念啊。
    她开了门,就等着我拎着那旧布袋子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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