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
穗庐实际上是一面斜坡上的一组建筑,当年的穗庐茶舍只是主建筑,旁有沿山台阶上坡,右边是围墙,左边有石亭,几排平房,估计当年是给管家与仆人们所用的,现在也已经修整一新了。山顶又有大凉亭一座,俯看西湖,此处甚佳。可惜近处山坡上建了一些新的楼房,略碍观瞻。上回随罗中来过穗庐一次,他带我绕了一遍,我发现穗庐主建筑顶上的大平台,是全景中意境最绝处。站在那里,眺望西湖,那真是精华尽现,杂质全无,人间伊甸园,想来不过如此。
穗庐现在已经是一个开放的公园了,虽然最后由谁经营尚无定论,但游人往来并无干涉。我就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地点,在那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拿着那包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东西,靠在栏杆上,开始我最后的关于穗庐茶舍的揭密。
不出我所料,包裹里封着的,果然是那本《唐诗三百首》 ,嘉业堂的刻印本,纸张是已经完全地发黄了。打开扉页,果然是西泠印社的印章,下面,则是那枚我已经亲眼目睹过的罗哲修的私人闲章——“又逢君”。
有两封信夹在书中,都有信封,时间长了,信封纸有些发脆变硬,我先打开了来自巴西首都巴西利亚的那一封,黑墨水的字迹非常工整,我终于和穗庐茶主两两相对了。
亲爱的罗,我最亲密的最遥远的东方之梦:
我从来不曾怀疑您会忘却我、我的遥远的来自大洋彼岸的字迹会使您感到陌生。因为我是用着您的母语向您做最后的倾心交谈,而您的母语也是我的——您一直知道我有两个母亲——生母俄罗斯,继母中国。而我现在寄居的巴西,虽然居住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在俄罗斯与中国加起来的岁月,但它对我,依然只是一个逆旅(逆旅这个中国式的概念还是您告诉我的——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亲爱的罗,至少我还可以骄傲地告诉您,虽然我与中国已经久违三十多年了,但我依然是一个持之以恒的汉学研究者。

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就想给您写信联系,但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一开始我还能够从彼得那里知道一些您的消息,在彼得的最后一封信里我知道了您已经受到我的牵连,以后就是长达三十年的隔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八十年代初,我竟然收到了彼得发自中国的信,知道他还活着,并且正在寻找您的音讯下落。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消息,我相信这正是我能够坚持着活过了这几年的原因。
几年过去了,我没有能够得到您的消息,虽然生死不明,但我宁愿相信您还活在人间。而我,我已风烛残年,死神已徘徊在我的床前,一年多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一点也不惧怕,甚至带着某种欣喜地欢乐,终于就要迎来解脱的那一天了。
如今,枕边唯一陪伴着我的便是当年您送给我的《唐诗三百首》,我已经把这三百首唐诗全部翻译成了俄文,并且能够用汉语和俄语全部背诵下来。其中我最热爱的那一首,依然也是您最热爱的,我现在就把它再一次背诵下来,就好象您的面容就在我眼前。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在热烈的巴西利亚,没有江南的概念,更没有落花时节,这是一个鲜花怒放四季常青的地方,因此我也更加怀念我们的穗庐茶舍,我们的短暂而又浪漫的茶事生涯。龙井茶依然芳香如故吗?穗庐依旧静如处子吗?三潭印月的八月十五之月,依旧那么幻相重影吗?
我依然记得那一年您奔赴您的信仰之前我与您在湖上的告别。白天的三潭印月没有月亮,我们的永诀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人之处,它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和心不在焉。只是在请杨彼得为我们拍那张告别相片时,您抱着石潭的那只手在后面拉住了我……
照片是在上海洗的,我请杨彼得给您送来,您一定早就看到了吧,反面我写着我的题词:永别了,一去不复返的幸福,但我沉静平和,因为我知道,在我死去的那天,我一定要回到中国西湖。
我的落款是那枚您为我刻制的 “穗庐茶主”,现在我就把它藏在我的胸前。而您当年送我的《唐诗三百首》,我现在要给您寄回来了,我托杨彼得重新送还给您,她是我的灵魂,她将代替我,在我死去的那一天,回到中国西湖。
亲爱的罗,我知道您能够帮助我安息我的灵魂——唯有这由无声的云彩和满月构成的世界,能够让我感觉到我回到了一个几乎是家乡的地方。
永远爱您的斯维洛夫——穗庐茶主
于巴西 巴西利亚
1988年夏
另一封信用的是中国当时普通的信封,是用天蓝色的淡圆珠笔写成的,字迹有时徐缓有时急促,但看的出来,书写者也是有书写功力的。信写的不长,我想,除了杨彼得,不应该还有别的什么选择了吧。
曹琴女士:
您好。斯维洛夫先生的这封信和这本书,几年前就到我手里了,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把它们转交给您。
斯维洛夫先生是在1989年冬天去世的,如果他能够再熬上一段时间,就有可能回到他的祖国俄罗斯去了。现在他葬在巴西首都巴西利亚,是他的房东把他的消息告诉我的。他的家族完全破产了,他和我一样,孤苦无依的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临死前一年,他寄回了当年罗哲修先生赠送给他的《唐诗三百首》,托我还给他。斯维洛夫先生始终不知道罗先生已经过世的消息,直到他去世,我也没有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
现在我也快离开人世了,我很想把斯维洛夫托我做的事情完成掉,虽然我依然迟迟下不了决心。我早就把自己定位为上帝的罪人了,比起别人来,我的罪人的烙印分外清晰,也许那是因为我的灵魂里有着撒旦的影子。
1948年秋天罗先生的被捕虽然不是我的告密,但是特务的确找过我,我没有为他掩饰,这是我在人间的罪孽的开始。1952年斯维洛夫先生到杭州本是来找罗先生告别的,但我的纠缠使斯维洛夫先生陷入不名誉的境地,并且殃及了罗先生,一切堕落得如此飞速,超过了我的日以继夜的忏悔。
在狱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罗先生是在一起服刑的,我亲眼看到他日夜思念妻儿的神情,他在狱中还写诗做画,大多是关于西湖的。他还刻过关于西湖的印章,可惜出狱后都没有能够保存下来。
他在我面前提起过斯维洛夫先生,他说他只和斯维洛夫先生拉过一次手,那是在三潭印月拍照时,他怕斯维洛夫先生在石潭上站不住掉到西湖里,才伸出手去的。
罗先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斯维洛夫先生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应该把这一切告诉您,可是我害怕您会承受不了。斯维洛夫先生曾经告诉我,人们之所以隐瞒真相,往往只是因为真相让人承受不了的,所以隐瞒也可以是一种爱。
我不知道,我的隐瞒是出于害怕面对自己的永恒的惩罚,还是害怕别人将面对惩罚。我不知道这些信物应不应该到您手里。我们由上帝来安排吧。
杨彼得
1990年夏
于杭州耶酥堂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