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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工资的日子(杂记)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翁重德 |  浏览(3471) 评论 (5)  | 发布时间:2016-03-19 18:42:07 最后更新时间:2016-04-06 15: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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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工资的日子

翁重德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某一天,跟往常一样。365天除了节假日、都这样,一年一年都这样。
五六台轧机轧辊争相咣当咣当、或过钢时“哧——,哧——,哧——”的15米/秒中速转动,浑浊空气中烟尘搅动着风,而风,来自分布在车间各方位强劲的立式风扇,有的风扇还被接上4厘米水管、让劲风里发散着肉眼不易看到的水雾。
延伸出车间厂房外的精整班地盘是本车间相对安静、空气也相对清新的所在。那里多是女工,确切说是女性家属工,他们的老公或父亲多是厂里有点头面的老工人或干部。更有头面的如分厂领导总厂处长级别的家属则在各食堂或各服务部。本厂虽大、能够提供给她(他)们最优越的资源也就这些了。而且她(他)们同样没编制、只是临时工。
不过只要想起在那时、不用说那些老城市了、就三明这样新兴工业城市都多少人找不到工作即使临时工,同时想到千万计知识青年还插队落户在山上乡下、而且城里还在继续地大力度动员上山下乡,就知道“家属工”这工作机会有多难得!而且在本厂除了退休保障以及工资略有差异外,其他的医疗、劳保福利等,家属工们大多都有。最重要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随着形势发展、她(他)们有着捷足先登的转正机会,这当然还要看各人的的关系与神通。中国是个人治社会,也必然是个“关系社会”,在这场触及灵魂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当中也同样是。
 
这一天跟往常一样,而又不一样。
换岗下来的小张用肩膀顶了一下站在旁边抽烟的小李:“你看谁来了?”小李顺着小张的目光朝向看去,精整班以远的厂区道路对面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略有些佝偻的中年妇女,那是本车间青工小黄的娘,我们车间的人大多都认识的。小李有些高兴:今天10号了。
每月10日是本厂工人发工资的日子。每月发工资的这天大概上午10点半、小黄的娘一定会来厂等候而且风雨无阻、她就远远的站着尽量不影响人家上班,只等候小黄发了工资跑出去交给她。大家说她就等小黄工资回家买米。说话有点刻薄也近于实情。小黄的父亲老黄原来就是本厂老工人、曾经工伤后来病故。老黄病故后全家生活便靠补员的小黄每月32元工资维持,小黄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在读初中或小学,不知道小黄家还有没有老人。
 
小黄补员如同招工、跟户口也跟粮油定量,他本人是(或已是)吃商品粮的。而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妹妹是城市户口还是农村户口?我不知道、也没去问。那时候本厂不少工人的家或家属在农村、这就是当时所谓的工农家庭结构。有许多工人老婆孩子在老家农村生产队挣工分,也有的工人在工厂周边简易搭盖房子居住、一家人聚在一起日子过得尽管紧巴、可是像个家,互相照顾得到。那些全家城市户口吃商品粮的也未必好到哪里。如果小黄一家是城市户口,他家每月仅粮食定量得有120斤上下其中小黄操作工每月就45斤,这样他家每月仅买(定量供应的)米就得15元上下,还不计其他生活必需、以及衣服鞋子交学费等。一月一月的度下去、日子是够拮据。
 
我们吃食堂。白米干饭,长方形浅浅马口铁蒸盘划出若干小方块、每个小四方块就是四大两饭票,四方块还可以再分割成二两及一两。大锅炉蒸汽打进来蒸煮的白米饭,热腾腾香喷喷。青菜或者3分或者5分钱菜票,油白菜之类就是5分钱,肥瘦相间酱油水煮猪肉片薄薄几片得5分钱,一共一角钱或八分钱菜票。干饭四大两得四大两饭票含5分钱。
我们上白班与小夜班都是连班,上班时候轮流去吃饭,脸上的汗干了又出、又干又再出汗,就是那么汗味儿样,也顾不上洗了、反正大家都这样。刚才握大箝、挥铁锹、拿焊枪抡扳手榔头的手拎着各式各样饭盒,懒散着一个跟着一个缓缓移动。排队排到了。“四两,菜肉”!这带着渴望的沙哑而雄壮的声音一定是永定青年罗信堂了、他的声音有些特别。其实除了“菜、肉”、食堂案桌上也真没其他菜品了。不过这样营养已经够了,有青菜有社会上还紧缺的猪肉,一素一荤,堪比“土豆烧牛肉”,而且45斤定量,足以吃饱饭,足以扛得住8小时重体力劳动。想想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艰苦岁月吧!想想还在受苦受难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同胞吧!想想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还没被解放的阶级弟兄吧!之前我们在部队农场时吃饭之前必须手举红宝书齐刷刷喊着“共同心声”:“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大约在林彪事件后这些郑重庄严仪式渐次的免了。
革命的年代也并不可能整天的漂浮在响亮可是不着边际的氛围中。低头翻了翻自个散发煤烟气的工作服干瘪口袋不免叹息、每餐1角5分钱或1角3分钱确实有些奢侈。大概也只有我们这些单身汉可以享受得起。有些人就不一定接受这个价格,比如小黄、还有几位家属工他们就经常自己家里带饭菜来、午饭或晚饭前搁在加热炉旁边热了热、然后各自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吃饭。
我们单身汉也得盘算也得规划。每月领到微薄工资留下个人伙食费后得先买足整个月的饭菜票,所谓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分厂食堂旁小窗口卖饭菜票的是一位和我同批分配来厂的某大学数学系毕业生。领导的解释是、她毕业于数学系因此会打算盘因此领导研究按照她的专长分配她卖饭菜票,领导那是口沫横飞头头是道,为自己的专业思维与英明而满脸得色。可是愚笨而固执的我还是不明白高等数学和中国算盘有何直接联系?有人背地胡言乱语说她跟领导关系应该很不错,当然这只是猜测,听听就算了。除了这位“数学系必然会打算盘”的买饭票,本分厂还有其他两位同样穿着一尘不染干净的工人蓝色工作服却连扳手都不知道哪个方向转的老五届大学毕业生,在我们苦累于生产一线一身汗水的工友们面前显出“人上人”状、高深莫测状。国人中“大人物”常常无视小人物及其内心感受、喜欢凭借自己所处地位以傲人并自以为理所当然、且不说他(她)的“所处地位”是怎么来的、在我们这官本社会或曰“关系社会”。国人中“聪明人”极多、想爬上去当“人上人”的也极多,此类人的人品素质如何应可想而知。至于这两位老五届仁兄之所以“高人一等”究竟属于怎么情况?领导不说,我们不想问也不必问。
当然本人并不是没机会脱下油污工作服换上干净工作服的、而且可以是最早就有机会的。就在不久前本车间书记还数次嘱我去他家坐,我也知道是什么事,而且也知道了大体去向。而书呆子我以为谈工作包括个人工作调动这样事体在办公室或车间里就可以谈,何必得去领导家里谈。况且我本来就不喜欢串门,而小可我更不希望我的工作跟某个个人没来由地掺杂在一起、尤其是领导。而且入厂后我见过听过了本厂不少人事见识了世事,还年轻的我并不是很乐意在这混沌的地方再继续呆下去。我既然决意要走,最好还是保有单纯的原本自我。
那时青年的我更愿意呆在我暂时负责的钢窗钢工段、握我的大鉗抡我的大扳手、和我的工友们手联手心连心。愉快地体验着许多同道者难得遇到不易获得的生活与真实,领悟并学习着天下万有、锤炼着男儿所应具有的意志胸襟气度与毅力。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这是我高中时读的孟子文章。
“吾令羲和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屈子的《离骚》、我现在依然大体记得全篇。
 
一年中有个快乐的月份是2月,尤其是没撞上闰年的二月,这个月只有28天,比平常月份平空少了2-3天。这样我也就可以一下子省下2-3天的饭菜票钱,至少6-7角,有些可观。
还在读书的时候,同班印尼侨生吴金华有一部《现代汉语词典(试用本)》,我曾经向她借看了两天。我校图书馆藏书丰富,许多书都可以借阅,为什么还要借同学个人的书看、而且还是词典?我这完全是喜欢,喜欢其准确精到科学的把握、喜欢其对读者使用者对前人后人高度负责精神。——多年后我参加百科全书条目编写时、还偶尔回想起我学生时代阅读《现代汉语词典(试用本)》时曾经给予我的感受与愉悦。
与爱情啥的丝毫关系也没有,人家吴金华已有同样侨生的男友。何况我那时从未想那些事。我只是想暂时体验一下真实的拥有尽管是临时,我也真的在阅读。那时我想、要是小可我也购置一本放在身边该多好,可是看了售价有5元多,一下子被震住了。我想,工作后我一定要买一本放在我的手边。
紧接着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的哦!停课,除马列毛以及鲁迅以外所有的学科都要砸烂、破旧立新。书店里只有红宝书与领袖像,看不到《现代汉语词典》以及其他书籍。我不由深深失落甚至痛惜、当然并不仅仅因为买不到我想买的这本书。
一次发工资后,我不由叫着、这钱做什么用?恰好路过的人里头一位正积极争取加入无产阶级先进组织的某某听到后掩口葫芦而笑,这位整天哼哼革命歌曲的某某见人就说:老翁不知道钱怎么用,他不知道钱怎么用。嘲笑我蠢笨,他意思是“(你们看这人)可笑吗?”——是够可笑。
 
那几部革命样板戏热闹了好多年,本车间年轻人他们从喜欢到熟悉到无比熟悉到腻味到调侃到没感觉。七十年代初有一阵子他们兴奋谈论着他们刚刚在列东三明影剧院观看的南斯拉夫影片《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看,这座城市,它,就是瓦尔特”。在几近文化沙漠时代,这来自域外不一样的影片给那一代年轻人的影响自然是不一般。而那极度张扬的勇敢无畏与忘我,对缺乏明确目标与坚实内在文化支撑的他们来说大概也只能是肤浅附着。令人叹息的是,那时不会有、后来也没有任何社会心理方面与社会教育方面相关工作者专家教授关注过深入研究过那年代的瓦尔特挟着雷电破空突降到这片东方土地上后产生的冲击与影响、对我们那些单纯的孩子们。
有时在短暂工休(机器故障有时得半个小时才能排除)时,几位工友围坐着听某位工友讲《一双绣花鞋》以及“梅花党”那些惊心动魄情节。这些算是比较高雅的了。小水泥车间的某某、其貌不扬的他喜欢直奔主题讲那些民俗中欢爱内容的段子,或者是大伙儿扯生活或工作话题谈着谈着他趁势转移到床上话题。只要人群中有一两位我们车间的女工(或电工、或行车工、或精整操作工)在,他就喜欢涎着脸凑过来、插进一些让那些姑娘媳妇们脸红耳热的话。有时一看到他凑进来,年纪较大的已婚女工就大声呵斥赶他走、推他甚至啐他用袖套甩他的脸、可他就是嬉皮笑脸的不走、还非得挤在赶他的女工身边依偎着坐了下来、一脸的幸福状甜蜜状。
高雅文化生活还有如下班以后下象棋。“出车!”“跳马!”“拱兵!拱!”“将!将!”……,观棋的比起下棋的似乎更激动。永定青年罗信堂喜欢站在旁边看别人下,远处都听得到他沙哑而雄壮的嗓门。当然下棋的不一定听他指点,“这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还有就是打扑克,争上游,不赌钱、他们要的是那个输赢拼搏以及热闹。从知青中招工上来的漳州青年小陈从来不下棋不打牌也从不凑热闹、他喜欢高谈阔论关于锦标赛关于梁戈亮郗恩庭、或者就是抱着他那小型半导体收音机,他在哪里、那里就常常是体育评论员的激越腔调“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大家都满足的生活着,至少也在表示自己满足的生活着。
小康从厦门老家带来一把心爱的小提琴,晚上有时从他的宿舍飘出《孤独的吴清华》之激情之向往、或异国情调的澳大利亚民歌曲子《剪羊毛》之真快乐之真满足。
不知道怎么的,我听着听着、有时却没来由地萌生莫名的苍凉,虚无与不定的情绪逐渐弥漫着。
 
世事如此。微末个人又何以幸免!
一天一天的过下去罢。
无聊的时候,我独个儿坐着、一张一张的数着兜子里的饭菜票。其实就那么可数的一些、大概是多少我早已有数。然后照例的、屈指算着还有几天才到下次发工资买饭菜票的日子。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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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回忆让我也想起了七十年代在工厂买饭票耻大食堂的日子,真得仔细算计着吃啊!

发布者 :刘爱群 (2016-03-31 14:16:19)  回复

赏读您的佳作,我最近忙,上网少了,抱歉,送上春天的问候和祝福!

发布者 :王永利 (2016-03-29 12:29:21)  回复

拜访与拜读,问候博主好!!!

发布者 :张吉泉 (2016-03-27 15:19:06)  回复

在您平静的叙述中,感受那段不平常的岁月。

发布者 :张明华 (2016-03-21 22:33:46)  回复

欣赏问候!

发布者 :高振华 (2016-03-21 13:41:5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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