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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根祥老师(杂记)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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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翁重德 |  浏览(3301) 评论 (4)  | 发布时间:2016-06-17 22:13:59 最后更新时间:2016-10-14 21:3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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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根祥老师

翁重德



想起郭根祥。他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老师。
有一段时间,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已退休的郭老师住在百家村一处他应聘单位给安排的民宅楼上。有时,下班后我从我所在东渡港区附近宿舍踩着我那国产破脚踏车下疏港路、过堤头、穿思明北路转中山路去找郭老师。中山路尽头的工人文化宫往下是下坡路,脚踏车放空下坡滴溜溜的前行、感觉不错、恣意而不妄为。
所谓的“堤头”并不是准确的叫法,它实际上是一条“有点长又不太长”的海堤,不知道谁第一个叫它“堤头”、以后就许多人这样叫它了,它也叫西堤,可是好像大家宁可不规范也更喜欢土气的叫法,这“堤头”听着听着就顺了,要是你一下子叫“西堤”、也许听者还不一定立马回过神来。七十年代该堤初成时候在堤上拓出了一条路面铺设有些随意的不宽的路。脚踏车在上面行走并不是很顺溜。
当然我不是为了享受下坡那种滴溜溜的爽而选择走这条路的。我走过的上下坡的路还有几条,如我家所住的建港(即改开后的厦门东渡建港指挥部)、从金鼎路到疏港路同样有坡度、而且捎带拐弯、脚踏车往下冲的时候更加刺激,当然相反的踩着脚踏车上坡回家就很吃力。
那一段时间我去深田路是为了、或者主要是为了找郭根祥老师。
 
    一般的人要是遇到郭根祥、或郭根祥同志,也许转眼间就会将那个糟老头给忘了,这时如果旁边或远处走过某不认识的帅哥美女或其他任何人,刚才或许还残留的属于郭根祥的任何一点点印象便会消失殆尽、而所替代的印象将是其他任何人以及那些或靓丽或酷帅或风流倜傥或标新立异种种……、绝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基本无视的倒霉糟老头。而熟悉郭根祥的人比如同样倒霉样的我来说、是不会有那种情况的。
当然这不是谁的错,只能责怪郭根祥的太一般、太土、如同来自荒乡僻壤的农民。我看到的郭老师,总是一身蓝的确良中山装或其他“古老套”、然后是布鞋、寒冬时候则是560年代流行过的蓝色旧呢帽鸭舌帽那种,不修边幅,矮小个子、花白稀疏头发。好在他总是保持整洁,他唯有的不凡大概只有他从内在透露出来的简易平和以及不羁。
 
    现代一些国人孜孜于背后议论他人、而且大多是他人的负面与可憎、反正总要找出别人的“不行”、且刀刀见血、甚至其中许多是他个人偏狭脑袋短近眼光甚至不知哪来的恩怨所生发出来的凭空想象与随意发挥、并顺便以此衬托或显示自己的优秀与进步与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与斗志强。国人浸淫于“与人奋斗”暗沉沉大泽中数十年,他们不会也不懂得善待他人、当然他自个儿也不为他人所善待,他们觉得这个状况很正常。
关于郭根祥、郭根祥同志、郭根祥老师、当然也有背后议论、也有负面、也刀刀见血。在写这篇回忆之中,我从纷乱往事中提取整理出一些、有的是反面阅读、根据我对郭根祥的了解觉得比较符合实际的鳞爪、总之必须是本来的事实。比如,80年代初郭老师所在某中学试行民主选举教研组组长,在差额选举中郭老师几乎全票当选,就是说除了郭老师投给他人的那一票外、包括其他候选人在内所有老师都投票给他了。这是在当今这个互不信任的社会、又是在“文人相轻自古已然”传统背景下。又比如,郭老师一位学生马长冰,1958年考进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毕业后回福建工作,马长冰为人平易生活俭朴,时任中学校长、福建省教育厅处长、副厅长的学生马长冰骑脚踏车路上看到依然普通教师的老师郭老师、很远就会下车、牵着车走到他少年青年时的老师郭老师面前。在郭老师困顿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赶不上更早的那个年代并有幸做郭老师的学生,不知道其他更多。可是从育人这方面看,郭老师并没辜负“老师”这个称谓与职责。这个还有不少事实支持。
郭根祥学养深厚,中学教师的他兢兢业业辛勤工作、养人以根本、开人以才思。他也就高中文凭、没上过大学,可是他的学问根底以及造就、绝不下于今天名牌大学硕士博士。我常请教他有关专业问题、以探讨以求解惑。每次我都受益匪浅。

郭根祥湖南人,他的父亲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福建省主席刘建绪的高级幕僚。刘建绪,国军陆军上将,湘军著名将领,湖南人。抗日战争爆发后,刘建绪任第十集团军总司令,率部参加八一三淞沪抗战,19417月改兼任第25集团军总司令,8月任福建省政府主席。郭根祥的父亲1941年随老长官刘建绪来到福建。年轻的郭根祥先是在抗战期间福建临时省会永安读书、1945年光复后到福州继续求学。也够颠沛。在福州求学期间郭根祥参加了中共地下组织。
说到这里,不能不回顾民国37年(1948年)4月间福州“城工部事件”以及民国38年(1949328日的“三二八”指令,据该指令,当时的中共福建省委决定停止原城工部系统全体党员的党籍,要求各级组织切断与原城工部组织和党员的联系。“城工部事件”后来被纠错平反。1983年中共福州市委签发文件恢复郭根祥同志中共党籍及给予县团级待遇。也就是说从1949年至1983年这34年期间、郭根祥一直是个有历史问题的群众、普通的中学教师,当然是一名很称职的中学教师。

我不无恶意地小心眼地想象着1949年以来强大无产阶级专政下以及层出不穷的历次政治运动中、政历复杂的普通中学教员郭根祥是怎么小心翼翼地过来的?
不要说年长我差不多20岁的郭老师了,就我这1945年出生的同样啥“问题”都没有的人就已经记不得被做过多少次“背靠背”“内查外调”、填写过多少次个人履历了,更不用说神州大地无所不在的“阶级斗争”环境了。
郭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一段他亲眼看过的往事,建政初镇反期间,一个“反革命分子”被押到刑场枪决,刑场上该“反革命分子”该犯边走边高声呼喊“毛主席万岁!”让许多人惊愕,估计当年或当地他们还没有割喉管这一说,或是行刑者没采取或没能及时采取相应措施,竟然还让这个反革命分子在众人围观的刑场上发声!
郭老师并没对此作出评说。也同样经历了那个时代以及大多数运动的草民我、也并不知道如何解读及评判这事。
鲁迅小说人物阿Q被押到法场示众的路上、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这时、“‘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这件波澜不惊的社会上的小事、阿Q被枪毙、在末庄的社会舆论“……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阿Q正传·第九章 大团圆》)——至于1951年现实版的枪毙,看客中有没有人“……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我们不知道。我所能知道的是,30多年后还记得,可见这事给予郭老师的印象多深。就鲁迅先生,他的作品里就三次写到枪毙及砍头(《药》)、以及看客。也可见鲁迅对此情事的印象深刻,他觉得那些淋淋鲜血并没触动国人、哪怕是一点点。鲁迅叹息:“——呜呼,无法可想!”(《藤野先生》)

郭根祥并不是敢言者,他谦卑自持、无论对上对下,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也许是那个充满斗争的时代使然、不得不依从了社会环境所启示的生存法则,可是他的内心平和、持正、也因此强大。他有明确的是非观有着不动摇的做人原则而且坚守、在不得已的时候他采取沉默、也呵呵。可是他绝不违心。
我跟郭根祥的话题多是文学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上的。他博学沉思、头脑敏锐而且深刻。
“春光亭下。流水如今何在也。岁月如梭。白首相看拟奈何。故人重见。世事年来千万变。官况阑珊。惭愧青松守岁寒”(苏轼《减字木兰花·送赵令》)。和郭根祥在一起的时候,谈天、常常很随意、无所不谈,也谈时事,也叹息,也激昂,也沮丧,也慷慨。鄙陋的我始终将郭根祥看做我的老师我的兄长,他的平实、他的虚己、他的坦荡、他的直言、他的道德文章、无不让我敬重。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很老土、都有着那些聪明人精明人成功人士所不屑的书呆气,我们容易沟通。
活在当下,虽然无法如古人那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却也不能完全自外于这个世界,我们可以活得更有意义些,毕竟我们以及我们子孙后代生活在这里。

谈胡适,说到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西方分析方法投注于中国古代哲学其结胎、其终结,逶迤而至秦汉时期怀疑主义、功用主义、一尊主义和迷信的盛行……,而这部具有开创意义在中国哲学史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的书、却始终是一本上卷书,而“善作半卷书”、正是胡适先生之所以让人敬重之处。
闲谈中,还谈到沈从文以及那些曾经真实存在且影响颇大而被现代文学史“忽略”的一群。在80年代那时,那些大概还是禁忌话题。

只要是读书种子、又是实诚的人,多年浸淫于诗书,也不必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就难免的不同程度的会跟社会生活有所偏离。
六朝嵇康:“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交不为利,仕不谋禄,鉴乎古今,涤情荡欲,何忧于人间之委曲?”(《《嵇康集》卷三《卜疑》》)战乱之下,人生无常,生离死别,骨肉离散,魏晋以降许多人深刻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当他们意识到生命长度不可以增加时,便选择拓展生命宽度,于是,个性的张扬、对人生苦难的解脱、对逍遥境界的寻求便走进一些文化人的心灵之中。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真正的名士风范,亦即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
郭根祥老师的同事连城人上海老报人吴大风老师笑谈间将这个“名士”桂冠给了郭根祥。精神的超俗,“托杯玄胜,远咏庄老”、“以清淡为经济”,骨子里的自我期许与精神守护,这确实是郭根祥。可是我们的郭根祥也明哲保身、有时也沉默、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当今中国,“名士风度”的读书人我见过一些,而名士、最后的名士早已不在、或已经去了台湾。

郭老师生活当然可以自理,可是他不会花钱。愚笨我虽然同样不谙世事、比如说轻信他人,比如说买东西不会讨价还价、可我至少懂得保护自己、比如找熟悉的摊位买米买菜、不乱买。而郭老师差不多就只会买烟(胃癌手术后烟也戒了),其他的一概不理。这样、他从福州应聘到厦门工作后、他的太太就得跟他来厦门、以便生活上照顾他。
嫂子、郭老师的太太温良、细心、体贴。每看到他们这一对老人,任是谁都会感觉到那种温馨与美好。他们老两口互相搀扶、互相关照,平平淡淡的生活。

早年离家的郭根祥很少谈到他早已去世的他的父母,要是我问到、他是会说的,他对我无话不谈。可是这类事体如果他本人不说,还是不问为好,人家没提起说有他不说的缘由。
1989年家母溘然长逝,奔丧回老家福州时我在灵堂书写了一副挽联。我这挽联没什么文采,就只是平常说话般朴素的文字表达。我奔丧回来后,郭老师到东渡港区我家并看到我桌面上我的那对自撰挽联记录,不由叹道:“天性!天性!”而后他似乎有点哽咽、说不出话了。我看到郭老师眼眶湿润了,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郭老师动感情。在刚强超脱的外在之下、男人同样有着内心深处的最柔软。

以前,80年代初吧,我看高阳的历史小说,写清末慈禧太后召见曾国藩,其中描述这位儒学大师、社稷重臣曾国藩的其貌不扬。我不由想起同样湘人的郭根祥老师,同样他的“土”同样的差不多就是一位乡村老农。——当然我们的郭老师只是一位籍籍无名最普通不过的勤谨的百姓、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所有者。
前几天买了一套中国书店20119月版的《曾文正公家书》,有空就翻翻。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也不知怎么的、又一次想到了郭根祥老师。
曾国藩:“慎独则心安。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养心之难,又在慎独。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中国自古就有立功、立德、立言之说,能够做到其中之一已经相当的了不起且名垂千古了,而“三不朽”的实现者则是寥若晨星,而曾国藩正是其中之一。修齐治平而言、他完全无愧于是“中华千古第一完人”。可是曾国藩并没觉得他做得很好:“余通籍三十余年,官至极品,而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可许,老人徒伤,不胜悚惶惭赧……”,他唯有自许的是他在“养心”上的毕生努力。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王阳明先生:“良知乃吾师。”
就“致良知”“养心”来说,郭根祥老师如同古往今来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同道一样、是跋涉在这条古道上的践行者。这是一条不是谁都有兴趣、不是谁都有能耐坚持下去、行人日渐稀少的道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郭根祥老师搬到莲坂附近公司安排的住处居住。我工作忙、难得常去看他。
他人啃不动也委实极难啃又不具权位的活、经常“光荣”地“放心”地落在如老牛我的肩上,而蠢笨的我又不善于找个借口予以漂亮地圆润地推脱,于是只有忙。郭根祥老师理解我的忙、真的忙,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依然的每次见到都很高兴依然的无话不说,他的不必言说的体谅,直至今天有时我想起还难免伤怀、深感于郭老师的克己大度、惭愧于我的无心与疏忽。
一次,大约过了好几个月,我去看郭老师,到他居处时,只看见嫂子郭老师的老伴一个人在整理衣物。说是挂了两次电话,都没有打通。“郭老师走了。”嫂子眼眶红了。郭老师几年前那次胃癌手术很成功,出院回厦门以后就是按时服点中药、福州带来的,身体状态恢复很好,和我一起登上万石植物园行走两三个小时都不觉疲倦。几个月前他感到身体不适,去了医院、在医生动员下再一次动了手术、结果这就走了。心直口快的嫂子非常不解:“如果不去医院做这个手术,他还好好的。”
郭老师!你就这说走就走!!

松风高洁,兰气幽芳。溪畔煮茗,竹雨淡诗。
郭根祥老师如在。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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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的回忆。。。

发布者 :张志辉 (2016-07-05 08:37:49)  回复

送去夏至节的问候!“冬至饺子夏至面”“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夏至时,南方的面条品种多,如阳春面、干汤面、肉丝面、三鲜面、过桥面及麻油凉拌面等,而北方则是打卤面和炸酱面。“因夏至新麦已经登场,所以夏至吃面也有尝新的意思。”

发布者 :杲文川 (2016-06-21 14:21:29)  回复

哎,回首过去,真是不堪回首啊!

发布者 :张明华 (2016-06-21 08:43:28)  回复

我们过去的那么多的所谓运动整了多少好人,左的教训深刻啊。

发布者 :刘爱群 (2016-06-18 06:58:5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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