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运华的博客

  乡村蝉鸣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唐运华 |  浏览(777)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6-08-04 22:38:44 最后更新时间:2016-08-04 22:43:32  
  本作品所属分类:散文 文章类型:普通 意见反馈|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乡村蝉鸣

二十多年前在外地求学放暑假时,客车刚入鹿邑境内,忽然从车窗外路旁矮树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蝉鸣,像是听到了乡音,亲切之情油然而生。故乡,分别仅一年,那种魂牵梦绕的感情已让我不能释怀。

乡村的夏季与蝉鸣分不开。夏至以后,在某个时间,当你正忙于什么,不经意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嘶鸣,低低的,怯怯的,像一个羞怯的小女孩细声细气的声音。这时你心中会忽然意识到,炎热的夏天已来到身边了。第一声蝉鸣,划过晴朗的天空,漫过稠密的枝叶,像投在寂静湖泊中一粒石子,在心中荡起一波波涟漪。生命中又一个夏天开始了。

麦收后,正是玉米、大豆苗、棉花、烟苗急需水分的时候,然而这时候往往大旱。每天早晨仰望都是湛蓝的天,点缀着几丝白云,这对于农民没半点诗意。由于田间机井奇缺,父亲半夜十二点便拉着喷灌机去抢机井。一个机井只能供一个喷灌机浇水,方圆上百亩地只有这一眼井。不抢,就眼睁睁看着人家浇地,自家的禾苗被旱死。才收割过麦的齐刷刷的麦茬地,在太阳的照射下,整个田野显得白亮亮的。机井旁是一行高大的白杨树,蝉儿便高高地隐藏在其中。在悠扬的蝉鸣声中,柴油机微微喷着黑烟,突突地响着。在繁重的抗旱劳作中,蝉声在玉米地、烟叶地上空回荡。被晒得裂了很多口子焦渴的土地,贪婪地截留着慢慢淌过的井水,不吸足喝饱绝不放水前走。从凌晨喷灌机出水,一直到夜幕降临,一块地才能浇完。父亲和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满身泥浆,收拾塑料管子,拉着喷灌机回家。

在玉米、棉花、烟叶地间,往往会有一块哪家的泡桐苗地。泡桐苗伸出长长的碧绿的叶柄和巨大的叶片,泡桐苗叶片比泡桐树的叶片要大十多倍。泡桐苗的叶柄有二尺多长,碧绿空心,我们有时候折了它做成笛子或其他导水的玩具。我和小伙伴们赤着脚,扛着细长的木棍,到泡桐苗地里粘知了。知了很喜欢攀附在泡桐苗碧绿的枝上,我们很远便听到它们的叫声,悄悄地顺着声音接近,啊,找到了,它们正趴在泡桐苗上部的巨大树叶下。我们粘知了的木棍梢部插着一根芦苇,芦苇梢部粘着面筋。粘知了是个技术活,如果大大咧咧地直拿着木棍戳过去,它便日的一声飞走了。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到树下,轻轻举起细长木棍,把芦苇梢慢慢往知了屁股上挪,等快接近了,轻轻一戳,知了便“吱吱”地被粘在面筋上,它们不甘就擒,拼命挣扎,叫着,扑棱着。我们迅速撤下木棍,把被粘住的知了捉下,放到一个塑料袋或缺罐头瓶内。很多知了被聚集在塑料袋内,发出呜呜的闷响。

中午正是蝉儿叫得卖力的时候,万蝉齐鸣,震得似乎空气都在发抖。该吃午饭了,男人们光着脊梁,肩上搭着湿毛巾,端着碗到西边路口吃饭,这里长着许多茂密的大树,树下很阴凉。男人脱下一只鞋,坐在鞋上吃饭。这时各家的女主人和小孩也都端着碗聚到这里,碗里的内容多是热面条或凉面条。农村人卫生观念差,有人用红色塑料水舀子当碗使,呼噜噜地扒着吃。饭场是一个交流、传播各种小道消息的地方,村里发生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大小事,都在这里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邻家张老汉平时到集上做小生意,爱听“大鼓”书,也能说上一段书。吃过午饭,在蝉鸣声中,大家把空碗放到地上,兴致勃勃地听张老汉讲《三侠五义》《杨家将》等。

夏天暴雨后的傍晚,整个村子都是坑满河平,村里所有低洼处都积满了水,院子里的水顺着羊水道往外淌,在路上形成一道水流,蜿蜒流向南边大坑。这时树上的蝉儿叫得正欢,仿佛为迎接盛大的节日。男人们光着脊梁,趿拉着拖鞋,来到西边路口。小孩们穿着短裤,满身泥印,拿着小铲子到处摸爬叉。看着眼前的积水落叶,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直到天色渐暗,树枝缝间的的光亮渐渐隐没,蝉声仍没有减弱。

 暑天正热的时候,母亲往往带着我到姑奶家走亲戚。通往姑奶家要走一条大土路,土路两旁是大泡桐树,我骑自行车带着母亲,伴着一路的蝉鸣。那时农村人走亲戚,往往到集上买几串油条,用新鲜大泡桐叶搭着,再搭配几个甜瓜、苹果。姑奶的头上搀着一个黑色的头巾,腮部有一个明显的痣,她爱干净,非常好客。见我们来,她便让姑爷拿着筢子去捂才长半大的公鸡,吓得鸡群在院里跑来跑去,直往墙上扑飞。院里长着茂盛的大泡桐树,整个院子都是凉荫。树下放着软床,软床上放着一顶洁白的苇席。母亲一改平时在家随意打扮,穿着袜子、带袢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刺耳的蝉鸣声中,母亲与姑奶拉着家常。姑奶厨房里升起愉快的炊烟,姑爷在烧锅。姑奶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太康道情剧《王金豆借粮》。我在家通过收音机或村里的大喇叭经常听这出戏,但不知道详细故事。“王林说——”那熟悉的音调,婉转的唱腔,一直萦绕在耳旁。我问姑奶,“王金豆”向谁“借粮”?姑奶笑着给我解释《王金豆借粮》的来历。

多少年过去了,世事变得让人吃惊。十年前,姑爷去世后,姑奶因被儿媳妇辱骂喝农药而死。现在当我再听到夏天蝉声,便一下想起通往姑奶家的那条土路,路旁茂密的茅缨子草,姑奶嘴角那颗明显的痣,她站在泡桐树下给我讲述《王金豆借粮》的故事。

在蝉鸣声中,田里的薄荷该收割了。有几年村里流行种薄荷,村南有人家添置一个熬薄荷油的巨大铁锅,对外出租。我们拉着很多薄荷到那里熬薄荷油,那些天,村里弥漫着一股薄荷油的清凉。

 蝉鸣声中,该打烟叶了。午后的太阳要把大地一口吞下,此时正是躺在凉荫下美美午睡的时候,这时我们却要拉着架车到像火窑的烟田里打烟叶,汗水顺着母亲的脸颊扑嗒嗒往下淌,母亲顶着一个花色毛巾,弯着背,啪啪地打烟叶。每隔五六天便要出一次烟炕,整个夏天,村里都弥漫着烟草的呛味,尤其是搁放烟叶的堂屋东间,呛喉咙的烟草味更浓。每隔五六天打一次烟叶,渐渐地,烟叶地变得稀疏起来,原来密不透风的烟田,露出下面的红薯秧,一垄垄一行行。烟叶地里有几棵泡桐,蝉儿趴在树上见证着父母亲的汗水。

 秋蝉让人忧伤。立秋之后,蝉儿的鸣叫突然没了原来的力度,变得沙哑,有气无力,像一个日渐衰老的老人。明亮的秋阳下,蝉儿寂寞地鸣叫,似乎在回忆着往日的辉煌。田野里的玉米叶返射着白亮亮的光,飒飒秋风中,飘落的杨树叶像一只只金黄的蝴蝶。耳畔回荡着秋蝉的鸣叫,有时我突然涌现出一种伤秋之感。

多少个傍晚,蝉声如不期而至的暴雨淋下,在蝉鸣声中,农人喝着晚“茶”,直至西天微亮的天色渐渐隐没。蝉声犹如回荡在村子上空的豫剧小调,日日回响在耳旁,有它不觉得什么,没有它会感到寂寞。

因为父母,我虽时时回到村里,却感到莫名的隔膜。年轻人大多外出,几个老人聚在村头打牌,干涸的坑塘,高低不一的楼房、瓦房。那些熟悉的乡亲,或已离世,或萎靡坐在门旁。我感到一种陌生,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却不是我心中的模样。那回响在耳畔的故乡蝉鸣,我到哪里追寻,到哪里寻找我梦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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