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文学的缘故罢,2002年初,我一介农民也有幸被文联选送到省里的作家班学习了半年。期满后,我不想再回老家扛犁荷锄,耕种那仅有的几分田地,便左手拿一本作家班的结业证书,右手持一叠发表过的作品,在省城各大报、刊、社频频出入,想寻份既体面又高贵的编辑或记者之类的工作。但我狼奔豕突了半个月,却连工作的影子都没摸着:省城人才济济,遍地是博士生、研究生,又有谁能看上我这半路出家的“新”农民呢?正彷徨无措之际,一位文友打来电话:某记者站招人,门槛较低,能写文章就行,你何不试试?犹如捞了根救命的稻草,我大喜,如约去了。
该记者站是一家名为 ××质量杂志设立的,站长姓木。他仔细翻了翻我的作品和简历,当场决定录用我。可我有些疑惑:杂志的来头看上去很吓人,北京许多要人都是特邀顾问,然而刊号却是香港的?木先生见我犹豫不决,拍胸脯保证:只要你脑壳灵活,除了写稿赚钱,还可以拉广告、搞发行,干上一年,你就脱贫致富奔小康啦。
于是,在交了一千五百元的记者证押金之后,公元2002年的夏天,我做梦般成了令人羡慕的“无冕之王”。
上班第二天,木站长要我去采访一起因美容而引起的医疗纠纷。事情是这样的,一爱美的女士在本市某医院整容科做丰乳术时,手术用的填充物以次充好,导致乳房畸形,找医院讨说法,反被羞辱了一顿。我经过缜密的调查和走访,很快就炮制了一篇批评医院医德医风的报道。木站长看后,连称:“写得好,写得好。”他马上把稿件传真给那家医院的院长,再拨通院长的手机,自报家门,然后话锋一转:院长先生,此篇文章我们下一期准备头条刊出,不知阁下意见如何?
院长一听慌了神,本来这起纠纷已经被省城的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若继续炒下去,医院只怕要关门了。忙约我们在一家四星级酒店见面详谈。
于是,在觥筹交错之间,院长和站长达成了协议:医院赞助八千元人民币,在本刊刊登一篇正面报道,由我负责组稿。吃完饭,院长又塞给我俩一人一个大信封。我拆开一看,哇,一千块钱!木站长微笑着拍拍我的肩:尝到甜头了吗?好好干,money大大的有!
这就是记者?我惑然了。才上班那两个月,我还坚守着自己的人生信条:做一名正义的记者。可身边同事个个抽的蓝蒂子芙蓉王,吃的山珍海味,喝的茅台穿的名牌,耳濡目染加上言传身教,我的心不禁也动摇了:靠点死工资有啥用?去他妈的正义,我也要米米喔!我本农民,万一出啥事儿,大不了回家种田去!就这样,省城多了一名撮钱的高手,媒体多了一名抹黑的记者。
我们这本杂志主要是围绕质量问题做文章的,为此,记者站专门设立了热线电话受理投诉,这使得我们的“钱途”大放光明:既吃原告又吃被告。我置身其中,更是游刃有余。
有家广告公司购买了深圳某厂生产的数码喷绘机,价格十一万多元,可使用没几天,机器就出了问题,与厂方多次协商也没谈出个所以然。公司老总心急如焚,七弯八折找到了记者站。当时是我值班,一听来意,我故做为难地说:我们社里有个规定,受理投诉,价值在五万元以上的,得先订份杂志,受理后也不一定保证解决。不过,如果是帮忙的话,我个人可以去深圳实地采访,看能不能写篇文章曝曝光。
病急乱投医,老总二话没说就掏了订阅款,又给我三千块钱,说是去深圳的差旅费。
收了人家的钱,得替人家办事。我打了个电话给厂家老总,口气强硬地告诉他:你们生产的机器质量不合格,此事如不好好解决就曝光。
听说要曝光,厂方也着了急。我一到深圳,他们便盛情款待,临走,还封了个数目不菲的红包给我。自然,这篇文章我是没写了,至于机器的问题吧,厂家售后服务的态度好着呢,随唤随修,弄得广告公司也不好再说什么。
短短几天时间就捞了近万把块钱,这相当于我过去种五年田的收入啊!此时此刻,我早已把良心、道德抛诸脑后了,变着法儿去撮钱。
省城周边有三四百家熟食厂。有段时间,站里一个投诉也没接到,没投诉就没钱啊!我们打起了熟食厂的主意。为啥?食品与人们的身心健康休戚相关,有些熟食厂急功近利,肯定存在卫生、质量等方面的问题。于是,无事可干的时候,就由木站长领队,开着他那台桑塔纳,一家家熟食厂去过筛。对没问题的厂家,我们婉言要求订几份杂志;有问题的,则以曝光相威胁,让他们乖乖地奉上红包。这样的日子,比种田可要滋润多啦。
我老家有句俗话: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好几次,我就碰到了不怕事的主儿,所幸有惊无险,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我们。
本市某居民买了一张安徽产的防盗门,刚一安装,门就变形裂缝,他找了销售商,找了厂家,都置之不理。无奈之下,拨打了我们的热线电话。我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何况,我也有利可图呢,便向厂家转述了他的要求。不料,厂家硬梆梆一句:我们是国家优质企业,产品不存在质量问题,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好啊,你跟我较上劲了,我们就掰掰手腕吧。我据实写了篇批评报道,在当月的杂志发表了。
没几天,该厂老板领着一大帮子人飞到了本市,又是赔礼,又是红包,还答应担任本刊的理事单位。见好就收呗,第二期的杂志,刊发了我给该厂歌功颂德的后续报道。
最富戏剧性的是在某熟食厂。那天,我们几个无所事事,便开车去该熟食厂“检查工作”。这厂名气颇大,产品亦很畅销。谁想这一参观,却害得我们几天都不想吃饭:其卫生状况太糟糕啦!工作间和厕所紧密相连,臭气熏天.成品车间污水横流,苍蝇满天飞;女工们长发飘飘,在熟食上荡来荡去。木站长边拍照边讲:哥几个啊,咱今年的奖金,指望就在这里了。
闻讯赶来的老板召集工人把我们团团围住,喝令木站长交出胶卷。
木站长轻蔑地一笑:老板,你犯不着如此兴师动众吧。咱向来是求财不求祸,如果你不小心动了咱一根毫毛,我敢保证,明儿个省城所有的媒体都会有贵厂的免费形象宣传。
老板面皮青一阵紫一阵。我赶紧圆场:老板,你只要话说得过去,我们是不会披露的。你这么一闹,我们倒无所谓,反正是烂命一条,可你仔细想想,即算你家大业大,一旦闹得不可收拾,工商、质监、卫生等部门闻风而来,给你一张张红条子,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啊。
老板瞠目结舌,半晌无言。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那筒胶卷以不可思议的价格转让给了熟食厂。
不知不觉,我在 X X质量杂志做记者已有一年了。表面上我风风光光,可每每夜深人静,回想自己这一年的所作所为,我的脸上便火辣辣的,心里头还残留的那点良知便提醒我:你不是记者,你只是一个往记者脸上抹黑的农民啊!一念至此,我产生了辞职的强烈想法。
2003年10月的一天,一位市民打来电话,举报其邻家租房有人生产“三无”食品。去瞧瞧,兴许能逮一条大鱼。晚上8点,我和木站长霸蛮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
屋内凌乱不堪,冰箱、包装机扔在门角;塑料桶、脸盆东一只西一只;肉丸子、豆腐皮堆得到处都是。内行一看就知道,这是典型的“三无(无工商营业执照、无卫生许可证、无健康证)”。当事人是一对夫妇,都不到30岁,女的还挺着个大肚子。
木站长略略看了一下情形,便掏出手机,装模做样要给质监局打电话。“砰”地一声,那对夫妇双双跪在了木站长面前: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不是我们不办证,我们刚从边远山区来,实在是拿不出办证的钱。
我呆了。做记者一年多,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下跪的情景。我本农民!我的心忽然好酸好酸的,忙找个借口退了出来。
屋外霓虹闪烁,甚是耀眼。一边是灯红酒绿的世界,一边是为生活而下跪的农民,我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件事更加让我坚定了辞职的决心。第二天清早,当我把辞职报告摆在木站长的办公桌上时,心里如释重负。
2004年2月,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发出了全面清理整顿记者站的通知, X X质量杂志驻本省记者站因违规违纪被勒令停办。我知道,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此时此刻,我不禁想起了一位新闻前辈的话:做记者,首先要学会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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