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来了,你在哪里?
我环顾四周,是啊,团圆的日子呢,没和你在一起,又做我的独行女霞客,我这是在哪里?我独自一人,坐在尘世中最孤高的一朵莲花里。这里,山风四起,大得要将人刮离凡尘。这里,是黄山最高峰——莲花峰顶。
大风中,一大片一大片低低的云影飞快掠过,一首古老的西藏情诗,随着月亮慢慢在心头升起——
在那东边的山顶,
升起皎洁的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渐渐浮现在心头。
清朗的诗句,素美涓涓。你准喜欢,真的呢,没等我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你又问了,真美,谁写的?我坐在岩石上,俯瞰被人间的夜色掩没的历史。三百多年前,那个名叫仓央嘉措的六世达赖,是不是也坐在一朵孤独的莲花上,独对月影,思念着清规戒律阻隔的爱人,情难自禁,写下了这样纯净深情的大胆诗句?
纵然是格鲁派的活佛,到底还是一个人,一个被人们抬上莲花座的人,脱不了人形,也抹不掉人性。一个人的七情六欲,不是修行苛求,谁又能空?何况,仓央嘉措偏偏是一个情思缠绵的情种。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
免教辛苦作相思。
这样的诗句看似怨意重重,不堪相思之苦,实际上却类似抽刀断水水更流,那心结欲解却紧,欲断更结,纠缠无限,情思无限。这一译版端正归端正,在我看来,却不及另一民歌韵味译版更动心——
压根儿没见最好,
也省得情思萦绕。
原来不熟也好,
就不会这般神魂颠倒。

图一: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
明明爱着一个人,嘴里却一口“压根儿没见最好”,再一口“原来不熟也好”,活脱脱一个冤家,可以想象,那相思,有多深,就有多苦。连人们顶礼膜拜的活佛,也不能免了突破清规,舍不下凡情俗爱,何况跪在佛前凡夫俗子的我们?
出于政治的需要,仓央嘉措并不是象一般的转世灵童在幼年就坐床,而是到了十四岁才明确了第六世转世灵童的身份。而少年的仓央嘉措,身处宁玛派(该教推崇生殖崇拜,僧侣可以娶妻生子)所在地,已经过惯了自由无拘浓情厚意的民间生活。即使剃发受戒之后身份高显,他也不为格鲁派不近女色的戒律所缚,经常夜出私会情人。他在诗中坦言:
我修习的喇嘛的脸面,
不能在心中显现,
我没修的情人的容颜,
却在心中明朗地映见。
神圣无上的佛法教义被冷落一旁,仓央嘉措憧憬的是美好的世俗爱情。在布达拉宫这块禁地,不管世人说他懈于修行也罢,说他放浪形骸也好,仓央嘉措只管招展了一面生命本真的猎猎大旗,写下了许多深受民间喜爱的代代相传的情诗。
想到这里,我顿住了。云层一时遮住了月亮,人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我,和一座孤高寂寞的莲花峰相对无语。两地相思太苦,在惶惑如暴风雪袭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世上最高的山,是孤绝而寒冷的,攀登的人要耐住风雪和孤独,最高的山,也是最最纯净的山,没有一只世俗的箭可以射那么高。——说得多好啊,有哪一支世俗的箭,能射到最高最纯净的山巅?
仓央嘉措心中,一定也有一座孤高纯美的山峰吧,他一意孤行,奋力攀登,不幸的是,半山中,一枝阴险的箭飞来,他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他的灵肉永远和那座最纯净的山合为一体,成为藏史上令人扼腕的悲壮一笔。
无论是历史,还是民众,都不会忘记这个民间诗人和达赖一体的传奇人物。仓央嘉措自绘过一幅相会图:
黄昏去会情人,
黎明大雪飞扬,
莫说瞒与不瞒,
脚印已留雪上。
身为本应严守清规的宗教领袖,着俗衣,会情人,举止可谓惊世骇俗。虽无视戒律,但在民间,仓央嘉措却一向为藏族民众所拥戴,保持着崇高的地位。这要归结于他所作的优美民歌。那一首首情诗,犹如一股生命和生活气息盎然的春风,吹醒了原本沉湎于晦涩浮华诗句之中的雪原,吹进了民众的心。
也许在不少修行得道者的眼中,仓央嘉措不是一个合格的达赖,但无可置疑的一点是,在放下了活佛的清高尊贵的同时,他却成为一个贴近民间传达情意的活脱脱的“生活之佛”——一个独树一帜的民间诗人。是的,他身为活佛,居于高高在上的布达拉宫,可我更愿意将他视为一个披了历史的滚滚风尘行吟的民间诗人,因为他的心,属于黄昏里溜出布达拉宫回到民间的那个自己,属于任何规则和权贵都无法扼杀天性的一个自然人。
最终,仓央嘉措因放纵行径和大胆情诗,授人把柄和口实,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成为牺牲品。在拉藏汗的作祟下,皇帝的一纸诏书宣下,遭黜后的仓央嘉措被押解京师。途中行至青海湖时,一说病死,另一说杀害,还有一说是逃匿,年仅二十四岁的仓央嘉措尸骨无存,留下了一个迷一样的生命休止符。
上天给了仓央嘉措不羁的个性、横溢的才情,原意是让他成为一个享受寻常烟火男女的民间诗人,莫测的命运,却把他推上了那孤高绝尘的莲花座。天性与佛性剑拔弩张的矛盾之争里,注定了一场血溅诗行的悲剧。留给后人的,除了那些世代流传的美丽诗篇,只有他那争执不休猜测不完的短短一生。
相形之下,平凡如你我,却有仓央嘉措求之不得的平凡幸福呢。云层破开,月亮出来了,我想起了你问的话,在天那一边,你等得急了吧,我还没回答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我的目光掠过岁月里爱与哀愁累累的层峦叠嶂,望见了一座最高的山。天涯咫尺,有两个人牵手站在一起,站在爱的巅峰,笑看尘世。温暖灯火的人间,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什么人的声音:
我修习的喇嘛的脸面,
不能在心中显现,
我没修的情人的容颜,
却在心中明朗地映见……
你,看见我了吗?
我就在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