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QQ偶遇一个两年前的同事,她突然说:你知道吗胡楠疯了。
我没有在意,笑嘻嘻地回复:她是失恋了还是……
她马上回复:是真的疯了。在公司里又哭又闹的,后来还是她家人来接走的。听说现在住在深圳康宁医院呢!
啊?啊??啊???
我不信,连续问了几个为什么。她说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发作之前半个月经常发一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到公司内部邮箱,大家都觉得纳闷呢。发病那天公司领导在会议室接待客户,她跑到会议室外面冲玻璃哈气,然后对着哈气后的玻璃画画。后来公司人事部的人就警告她注意,然后她就大哭大叫地闹,于是就通知她家人来领走了就这样……
胡楠,一个聪明机灵话锋锐利的女孩。我们曾经短暂同事。记得那天随同公司所有总监一起,坐专车去珠海培训。她坐在我的旁边,我们自然攀谈起来,她也是刚到公司的,是公司品牌部总监。主管公司企业形象。
还记得一路上我们聊得非常投机,以至于到了珠海我们就几乎成了朋友。那几天的培训,我们俩有机会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我们总去酒店旁边的咖啡馆泡着,每次她都抢着买单,还很侠义地说:我是姐呢,当然要我买单。
我们聊了很多,生活爱好艺术以及目前这家公司,她出自书香门弟,阅读见闻都比我广阔。还曾经在国营企业工作过,那几天她很坦诚地给我传授,在这样的大企业里的生存之道。我觉得心里特别热乎,很自然就和她熟悉并亲热了。
后来,我由于忙着出书,就很快离开了那家公司。那段经历就当是一次生活体验了。但她留下来了,还偶尔发发短信给我。我生日的时候,她特地为我写了首藏头诗。我感动地保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再后来,我又忙着写新书,听说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们就疏于联系了。
可是可是可是……
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会疯了?
我带着这个疑问,特地联系了公司里的领导,他们好像都很回避这个话题,也没问出所以然来。我想了想,发了条信息给她:最近好吗?
很快,我收到了她的回复:丁丁,想死你了!你在哪呢?
这句话还没有看完,我眼泪已经滚落下来。我知道她好好的,于是立刻拨了她的电话。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想以我并不愚钝的智慧来判断,她是正常的,她太正常了!
可为什么公司全体员工都说她疯了?
这成了一个很奇特的悬疑案,我决定见见她,揭示一下谜底。于是我在次日又打电话给她,约她出来见面。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可答应之后,我听见她轻微地叹了口气。
我问你怎么了?
她说,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出门了。他们不让我出去。
我的心忽然揪痛了,但我此刻又怎么好追问为什么呢。我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说的样子,故意大大咧咧地说:哦,你老公也太小心眼了吧?
她在电话里嘿嘿地笑。
在格兰云天一楼的咖啡馆等她,心里很复杂。想,她应该经历了很多很多的波折,我该如何小心靠近她的内心,让她对我吐露心声呢?我相信,任何的重压只要能够得到发泄就一定不是问题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今天你的任务就是让她说话,说最心底的话。
她来了。虽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可是,我还是很心痛地看出了她巨大的变化。
我有一年多没见她了,以前她留着精干的短发,黑色职业服装是她一贯的装扮。谈吐之间可以感受到迷人的深圳白领风采。
可是,眼前的她,头发无力地披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体恤。眼神浑浊,脸色发黄。一看便知道她过得不好,很不好。我有点想哭,,但我不能。
我尽量自然地和她寒暄,帮她点了饮料,要了点心。然后尽量自然地聊起了最近一年的生活。
在聊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我无比坚信地确认:她没有疯,她很正常!
所以我就直接把心中的疑问洋洋洒洒地抛了出去:你知道吗,那天遇到一个老同事,她竟然说你疯了。然后我悄悄留意她的表情。
她有片刻的惊疑,也许她是在惊讶为什么我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她笑了起来。
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我说。
当然。和你当然什么都可以说。她加重了语气,说起了那段难堪的经历。
我听完以后,之前的担心转而被愤懑取代。我的猜想没有错,她很正常,是他们疯了。
胡楠的经历和我有些相似,曾经在青春飞扬的年龄,就进入了广告行业。熟悉广告行业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群热情开朗喜欢异想天开的人。他们把创意当作生命,厌恶重复,讨厌复制,每天都在寻找新鲜的灵感。
她这样在广告行业浸染了数年的人,有一天忽然到了一个正统规矩的地产代理公司。她开始还在忍受着自己心中蠢蠢欲动的创新思维,试图去适应这种墨守陈规的公司制度。但久而久之,她有点忍受不了了。她说她想给大家苍白的朝九晚五的日子来一点头脑风暴。于是,她就往公司内部邮箱里发邮件了。
内容是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东西。就是类似于你有多久没有仰望星空,有多久没有感受露珠之类的。这在广告行业,或者对于喜欢文艺的人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话语了。可是,那些习惯了看报表和文件的眼睛,认为这样的文字就是疯话,于是他们开始悄悄传言:胡楠疯了。
胡楠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听到了这个传言。她开始觉得好笑,没去理会。后来她发觉很多同事都在悄悄议论她,并以特殊的眼神观察她。慢慢地,她被激怒了。
于是,她决定戏弄一下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所以就有了在会议室玻璃上哈气然后画画然后狂笑的举动。于是,那天她的老母亲,在接到公司的通知后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公司,把她带回家里,然后全家人连续半个月不敢离开她。半个月内,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我就疯了。
半个月以后,她看到父母焦虑地坐在她面前,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没有反抗。
到了之后,她一看,居然是康宁医院。她无语地看着父母,父母胆怯地看着她,那恳切的眼神刺痛了她。她顺从地跟随父母走了进去。
她说,那一刻她只是不想违逆父母。不忍心让父母担心,但她更为父母对她的怀疑感到痛心。在走进医院的一刹那,她的泪水,落在了医院台阶上。
她平静地对我讲述了这一切。
直到现在,她父母依然认为她曾经精神失常过。父母因此老了十岁。而她,却心里透亮地和我说着这一切。
她还说,有一次她看到了公司大老板的眼泪。在公司楼下转角处,那个颐指气使自信无比的大老板,独自坐在墙根下哭泣,满脸的泪。她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她。
我知道了,这才是导演她疯了这场戏的真正背景。
只是,我除了心痛她受挫的灵性。还为她父母新添的白发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