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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冷文成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富健旺 |  loading...  | 发布时间:2008-07-31 00:22:08 最后更新时间:2008-07-31 00:58:29.0
  本作品所属分类:说文解事    文章类型:独家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朋友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圆月中空,夜凉如水,心凉如水。我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忽然想起六百多年前的文成,又不禁莫名感动,泫然欲泣。即使是一个无须用自我的泪水净化灵魂的时代,却总有一些人或一些事让你感动着。灵魂的钥匙是由生命中某些秘密掌管着,紧闭着,是因为我们一直渴望着被打开。



  文成是县名,而六百年多前的文成是人名,当然准确地说应该是谥号,就是封建朝庭给死人的盖棺定论。其实文成就是为了纪念六百多年前那个文成而特意析置建县的。
  六百多年前的中国恰好是元明王朝更替之际,公元1311年6月15日(阴历),有一个后来很了不起的人在浙南的一个小山村里呱呱落地。小山村是现在的文成县南田镇武阳村,不过当时武阳村还隶属于青田,以至于六百多年后还有不少的人为了那个人是青田人还是文成人喋喋不休地争吵着。
      那个人叫刘基,字伯温,时人多称刘青田,不过后人多称刘文成,或文成公。也许无须我多说,这个在中国历史与张良诸葛亮相类且齐名的大人物,已不仅仅属于历史片段的闪亮,而是融在老百姓的故事里融在老百姓的生活中融在老百姓的信仰上。
      我曾经N次在南田刘基庙里徘徊过,在武阳刘基故居里浏览过,却没有一次到西陵刘基墓前拜谒过。古今中外多少风流人物,终究是难逃荒山野冢黄土一抔的命运。坟墓前,对生命的敬意总是莫名被勾起。在我的臆想中,我会让自己的灵魂飞越到六百多年前,在刘基生与死的一线时空中,一次又一次地计算着生命的价值。
  我能听到刘基临终前的遗言,《明史.刘基传》上是这样说的:“抵家疾笃以天文书授子琏曰:‘噬上之,毋令后人习也。’又谓次子璟曰:‘夫为政,宽猛循环,当今之务,正在修德省刑,祈天永命。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我欲为遗表,惟庸在,无益也。惟庸败,上必思我,有所问,以是密奏之。’居一月而卒。”不过我听到刘基的遗言不是这样的,历史上所说的,那是刘基为人之父为人之臣的爱与忠心,而真正的遗言是对自己说的。在生命的最后瞬间,我听到刘基对自己说:“我是刘基!”
  多年后,有一个叫陈于陛的人这样说:刘基的开国创业的功劳并不比张良差,谋术也差不多,有人议论说刘基的晚节比不上张良,不过我是这样认为的,汉高祖生性豁达,还可网开一面,而我们的太祖皇帝太聪明了。时代不一样了,所以张良能以智慧得到了圆满,而刘基只能以忠心得到了圆满。刘基忠心耿耿,有史可鉴。只是陈于陛甚至刘基都没有想到,在生与死的一线之间,生命的启示会像闪电一样照亮一个未知的世界。也许那里就是天堂,天堂里的生命是透明的,你的,我的,他的。



  关于刘基的死,是一个谜。被政治色彩笼罩着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谜。
  史书上说:“基在京病时,惟庸以医来,饮其药,有物积腹中如拳石。其后中丞涂节首惟庸逆谋,并谓其毒基致死云。”也就是说,刘基是被胡惟庸毒死的。
  不过有人说,刘基与胡惟庸既是政敌死对头,又懂得医术,胡惟庸挟医投毒,他能放心吃下去吗?肯定是朱元璋自己干的,栽在胡惟庸的头上。
  也有人说,刘基是正常病死。理由是,刘基长期体弱多病,四十岁以上就齿脱头童了,年未六十眼已花,肝肺都有病,赴京引咎后,心情抑压,身体更差,当时只是苟延残喘而已。朱元璋即使对刘基有猜忌,也没有下毒的必要。而若为儆戒他人,公开赐死不是更有效果?
  百多年过去了,刘基的死因除了给后人留下一个争论不清的谜团外,仔细想来,朱元璋是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干系的。
  也许应该把刘基生命的最后几年轨迹简略地回放一次:
      洪武四年(1371年)刘基恩准致仕,于二月回到故里。在老家,他谢绝同一切官府往来,每日只是饮酒奕棋、读书吟诗,从不谈论过去功绩。
  洪武六年(1373年),胡惟庸出任丞相,在皇上面前诬陷刘基,说他在家乡谋占了一块有王气之地作自己的墓地,图谋不轨。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篡位,于是革掉了刘基的俸禄,准备严加查办。刘基为避杀头灭门之祸,带着儿子刘琏急忙赶往京师谢罪。之后刘基怕再受诬陷,索性就留在南京。
  洪武八年(1375年)刘基重病不起,被送回乡里,居一月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个体的生命如此脆弱,个体的生存权利是如此得不到尊重,即使是远离朝廷是非地,一个卓有功勋的大臣,想在生命最后的阶段回老家过几年安逸清闲的日子,居然也不能如愿。这又是为什么呢?
  仅仅是诬陷,仅仅是猜忌,当然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可以任意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一个生命的就要为此惶惶不可终日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有人说,朱元璋对刘基已经仁慈之至了。后来对胡惟庸,对蓝玉,哪一次连累诛杀不是在万人以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还有人说,我们中国的皇帝哪一个不是视生命为草芥,杀人无数。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解释是,我想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体制。因为在那个体制里,有一种超越于生命的权力。那种权力,叫做皇权。
  在皇权的体制下,生命是有等级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要民死民不得不死,所以不管刘基是怎样死的,都死的理所当然。


    
  而关于刘基的忠诚,我不想多说,却又忍不住不说。
  当刘基接受朱元璋的邀请,与宋濂、章溢、叶琛同赴金陵,呈时务十八策,分析天下形势:“士诚自守虏,不足虑。友谅劫主胁下,名号不正,地据上流,其心无日忘我,宜先图之。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王业可成也。”那高瞻远瞩指点江山的忠诚让我心动,心动地直欲高歌。
  当丞相李善长的亲信、中书省都事李彬犯贪纵罪,被刘基查获。李彬罪行严重,按律当斩。李善长多次找刘基说情,要求宽缓。可是刘基不讲情面,秉公执法,将李彬处死,朝野为之震动。那铁面无私不畏权贵的忠诚让我心折,心折地直欲拍手。
  当天下初定,刘基借祈雨上奏:“士卒物故者,其妻悉处别营,凡数万人,阴气郁结。工匠死,胔骸暴露,吴将吏降者皆编军户,足干和气。” 借问天象进言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大。那心系百姓为民请命的忠诚让我心撼,心撼地直欲泪下。
  而当刘基以风烛残年老病之躯不惜千里迢迢赶赴金陵(南京)谢罪时,我还可以听到六百多年前那个智慧的脑袋与金陵大地撞击的声音,还可以听到那“微臣知罪!”“谢主龙恩!”的嘶声叫喊在金銮殿上久久回响。那诚惶诚恐泪流满面的忠诚让我心酸,心酸而无言。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作为元末明初与宋濂齐名的大儒,刘基焉能不知其中道理。可是刘基心里明白,在面对实际问题上,往往民是虚的,社稷是虚的,而只有皇帝才是真实的。于是所谓的忠诚,也只能是对皇帝一个人的忠诚。脱离了这个前提,忠诚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所以刘基有感于朱元璋的知遇之恩,可谓殚精竭虑无怨无悔。除了生命最后一瞬间对自己的肯定,刘基对于朱元璋的忠诚也许从来没有动摇过。因为刘基根本就没有选择,对皇帝的忠诚已经成了刘基那个时代的信仰。
  六百年多后的今天,皇帝早已经消失了。我们不需要只对一个人别无选择的忠诚了,我们知道,我们应该对生命忠诚。而生命的忠诚又是怎样一个概念呢?
  六百年多后的今天,生命的忠诚还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一个常常挂在嘴边的概念,一旦实施起来却手足无措。我们常常在手足无措中,丢失了应有的信仰。
  六百多年后的今天,曾经的忠诚已经愈来愈淡了。当利益作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逐渐凸现时,忠诚却犹如旧年的血迹,反而更加触目惊心了。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坐在明月清风的百丈飞瀑下,听刘基讲课一堂。先生广袖飘飘,言辞滔滔,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杀人妙计,而是挟带着郁离之风的奇思妙论。月也沉醉,风也沉醉,瀑也沉醉,人也沉醉。
  几多王朝兴衰风云突变杀戮迭起,而尸骨成山的战场上又造就多少英雄豪杰王候将相,从此垂名青史永不磨灭。不过多少年后翻看历史,除了一丝淡淡的血腥,留下的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不会再感人肺腑的故事。
  我知道杀戮不是先生本意,只是人类历史上以杀止杀的怪圈不是凭先生一人之力可以打破的。人类的自私贪婪与暴力等阴暗的性格,是杀戮的因,也是杀戮的果,因果循环,难道真得无法阻止吗?
  还是听听先生的讲课吧。
  先生说:“天下之道在德。大德胜小德,小德胜无德,大德胜大力,小德敌大力。力生敌,德生力。力生于德,天下无敌。故力者胜,一时者也,德愈久而德胜者也。夫力非吾力也,人各力其力也,惟大德能得群力。是故德不可穷,而力可困也。”
  先生说:“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道,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扼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也。”
  先生说:“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也。故人不可以不死,势也。既死也而皆为鬼,则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也。故曰人死皆为鬼者,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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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襟怀宇宙,俯仰天地。先生告诉我们治理天下须以德为本,方能长治久安;先生告诉我们要顺乎自然规律,合理利用自然资源;先生告诉我们要坦然面对生死,不要相信鬼神。当然先生告诉我们的还有很多很多。
  六百多年前的先生虽然言辞有点迂腐,但先生犀利的眼光无疑已经看到了六百多年后的今天,先生所说的,正是我们现在努力要做的。而我们现在做的还很不够很不够。而再过六百多年,先生还会替我们讲课一堂吗?
  那时知音少,留与后人听。课已经讲完了,而余音绕瀑,六百多年来依稀不绝。先生要走了,我知道先生是散文妙手,能否再稍留片刻,松为笔,瀑为墨,山为笺,作一篇天地大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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