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雪 白 的 夏 季
公丕才 著
进入卓越宏大的山系,海拔高度就是一种境界,
就是在接受人生各个阶段的摹拟演习和暗示。
——周涛
第一章:朝圣山祖
车子刚出县城,就到了绿洲的边缘。戈壁上常见的红柳、梭梭、骆驼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果车子沿着这条路,一直这么向前走,出了县界就是南亚次大陆上的印度;如果半途东折,出了县境就是西藏的阿里——一片盛产“神山圣湖”的土地。
这个县叫叶城,是新疆南部的一个小县,面积却相当于两个半韩国。
车子下面的这条路,叫新藏公路,也叫国道219线,起点是叶城城郊外的零公里,终点却在中国、印度、泥泊尔三国交界的西藏普兰。
1400多公里,很近,也很远。
近是距离。远是季节。这端到那端,一般都要走过两个季节的时间和空间。
有人说,这条路是从遥远的历史天帷幕里飘落的哈达,一头拴着穆斯林的执著;一头系着佛教徒的虔诚。也有人说,这条路的两端都是起点都能走进伊甸园。不过任何一端的起点都是艰难,终点才是幸福的驿站。这才编织出了人生五彩的光环。
就在我们乘坐的兵车驶过零公里的刹那间,我大脑的荧屏上映印出壮歌“风潇潇兮易水寒”的荆轲,我使劲地眨着眼,摇着头,不愿去合那句“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拜托了,司机同志。从此刻起,我和我这一车靠唱歌跳舞尽义务的兵弟弟、兵妹妹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远处的昆仑巨丘,在目光的尽头如残破的城垣时隐时现。车子还在七月的戈壁上。驾驶室里的气温绝对在零上40度以上,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抱着自己的军用皮大衣。十多次出进昆仑的阅历告诉我,顶多再过2小时,车子就要进入雪线。
就这样,我和南疆军区文工队的那群青春的文艺兵们,在这炎热的夏季,又一次走进了白 色的高原,白色的夏季,白色的七月。 七月,是昆仑高原的早春季节。但对那群自都市,细皮嫩肉的文艺兵,还是严酷了些。
天边兵旅
说实话,这趟昆仑之行我是不情愿的。在我20年的军旅中,曾13次拥有过昆仑, 自认为足矣。虽说从军边塞,可我的履历上没有一天边防军的记载,彻头彻尾的正规军,彻头彻尾的机关干部。然而,当干事、做记者的经历让我和昆仑山有了难解的缘份,十几回雪域牧山,十几回感悟山原,自认为读懂了这架莽原。
“望山跑死马”。我想说这句话的人也 许来过昆仑山。
天近黄昏,车子才驶进库地石峡。周围攻 的群山像一群饿狼,狼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盯着两台军车上的20多 号少男少女。尽管司机使出浑身的解数,左拐右转,依然逃离不开狼群的视线。
路面上渐渐有了冰雪,原本沉寂的大厢里出现了大呼小叫的喊声和颠得支离破碎的歌声。不用问,全是初上昆仑的新兵,还没有经历过昆仑山的暴虐。有过昆仑阅历的人,可以读懂每一张进出昆仑的脸。于是, 一惊一乍的,满脸充满好奇的全是初次进山 者;沉默寡言,不动、不跳、也不唱的属于二进宫,三进殿”的行列;那些看似大大咧咧, 满不在乎,脸上又时常带着些悲壮之色的才是久牧过昆仑峰峦,熟读过高原国境的老昆仑。也惟有他们才真正懂得如何珍惜,如何节约一点一滴的能量,如何把消耗降到最低限度,积攒下全部的热、满腔的情,去应付海拔4500米以上的每个日日夜夜。
昆仑山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讲究“适者生存”的土地。车子刚刚爬上雪线,一小时前还有说有笑的新兵,就整整齐齐地趴在的后挡板上开始“翻江倒海”了(指高山不适引起的强烈呕吐)。驾驶室里,我的指挥位置也严重的高山反应者取而代之了。
经过两天的行军,文工队终于抵达了三十里营房。一场演出后,海拔3700米还算不上真正高原气候的自然环境就放倒了一半的演员,原定去天下第一哨——“神仙湾哨”的计划不得不暂时停止,被迫就地依托三十里营房医疗站进行休整。两天后,队员们慢慢地恢复过来,文工队又向着海拔五千多米的哈巴克达坂进发了……
速战速决,海拔5438米的神仙湾哨所只停三个半小时。虽有病号,但无故事。为保存实力,只好改变留宿神仙湾的计划,全队逃也似地连夜往山下赶,计划投宿280公里以外的红柳滩兵站,想在几个小时内把海拔降低1300米。尽最大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改变演员的高山不适状况。
暮色渐渐地笼罩了高原。海拔刚刚降低了几十米,就赶上奔涌而下的山洪,一连闯了十几条冰河,折腾得两台军车时走时停,直晚十一时,才爬上哈巴克达坂的第二个鞍部。那台老掉牙的东风车抛锚了,另一台边脚队陪同的北京十座吉普车也滑进沼泽,不能自拔。由于缺少配件,修车无望,只好告急求援。在高原上行军,几乎每台车子上配备了一台电话单机。我和何帆带两名战士,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赶到距离路边一公里左右的电线杆子,4个人轮番爬上爬下搭线,请求三十里前指派车救援。求援电通过过机务站传到了前指,大功告成,几小小时后我们就会离开这里。谁知等我们返回兵车的抛锚地时,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演员们被狼群包围了。
雪地里,演员们和比自己多出几倍的恶狼紧张地对峙着。狼群嗥叫着,一只只幽蓝的眼睛闪着疹人的寒光,构成了一扯恐怖的磷火世界,游荡在队员们的四周。
对于这群来自都市里的文艺兵来说,狼的慨念仅限于夏日星空下,摇着扇子的外婆讲的大灰狼或是狼外婆的故事。当舞蹈演员任江萍和回族姑娘张莉急急忙忙地到路边低矮处欲行“方便”的时候,没想到外婆故事里的大灰狼便成群结队地集中了离在她们不远的地方,淋漓尽致地检阅了她们一番。如果不是那只耐不住性子的头狼一声嗥叫,怎么也不会让两位文文静静的姑娘提着裤子拔腿就跑,直跑到男兵群中还惊魂未定,嘴里一个劲地喊着:“狼,狼!”。
男兵们转过身来时,狼群已跟着两位姑娘赶了上来,在演员们面前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慢慢地向演员逼近。“枪!快拿枪来”。只有16岁的小号手秦梁提着车上唯—的一支81式自动步枪,迎着狼群威风凛凛地冲了上去。
“不能开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及时喝住了秦梁:“你不要命了?独狼可杀,群狼不可打,只要枪一响,狼群就会立马扑上来,快
点火!”
点火?用什么点?千里赤野,连根草毛都没有。司机却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油箱一沾,迅速取下手套点燃后扔进雪野。随后,又从车上抓过一床被子,撕开抓出一把又一把的棉絮,沾上汽油,不紧不慢地一块接一块地点燃了。
雪地里有了火光,狼群停止了前进……
人与狼就这样对峙着,吓得女兵们紧紧地抱拢在一起。此时的男人们除了我和何帆,其余几个都比女兵小,却都大义凛然地挡在女兵的前面,形成了一堵威威赫赫的“男人墙”。
东方渐渐乏起了鱼肚白色,也许是对峙了一夜的狼群感到了疲劳,在黎明前渐渐隐退了。当狼群消失在演员们的视野后,十几个第一次面对狼群的男女军人,顿时瘫软在了雪地里。
当车子抛锚十八个小时后,三十里营房前指派的救援车辆才赶到哈巴克大坂,就在救援车辆拖那台指挥车时,自己又陷进了沼泽地,幸亏我们的车上带有自救的工具,男兵挖泥,女兵抱石头,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车子才冲出了那片沼泽。
20多个小时的冻饿、缺氧、严寒,车子 一上路,所有的人都昏睡了过去。到达红柳滩 兵站后,两大锅热腾腾的绿豆稀饭被饿了 27个小时的演员们吃了个精光。那位威风 凛凛举枪打狼的小号手秦梁,一人吃了5碗,撑得蹲在地上直叫肚子疼。
其实,这万里边关之行才算拉开了序幕,更为艰险、更为传奇的故事还在后头。
逃离甜水海
兵车又飞驰在国道219线上。前方没 有尽头,没有终点,有的只是遥遥的冰山,漫 漫的雪野,长长的国境线。文工队经过10多天的行军演出,在甩下17座达坂、20多 条冰河后,终于来到了甜水海。
甜水海,多诱人的名字。鬼才晓得当年 起这地名的人出于何种心理。一句话,这里 既无甜水更无海,兵站和机务站全都建在永冻层上,用脚踢踢地面的沙土,就会露出冰 面来。每年8月,溶冰季节,兵站门口的凹 地里就会渗出一滩苦涩的冰水来。
此地,海拔只有4600多米,并不算高,而且又是典型 的山原上的平凹之地,视野应该是辽阔的。 但是,我13次昆仑之行,从来就没在这里看见过自然意义上的天空。无论什么时候从这里经过,天空都昏黄得如同在毒液里浸泡了几个世纪的纸张。本来就十分稀薄的空气 中,能嗅出使人恶心的气味,即使在海拔 6000米以上高山反应轻微的人,到这里只需5分钟,就会头昏目眩、呕吐得留不下胆 汁。
事情往往就这么怪。如果说在甜水海上厕所都要冒生命危险,谁都不会相信。可偏偏就有这回事。1965年总参组织测绘部队奉命开赴这一地区“丈量世界屋脊”。一位随队的女军医在兵站的厕所里解手时,不知不觉,蹲在茅坑上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将共和国女性军人的生命辉煌融进了世界屋脊。这不是夸张,蹲在甜水海解手,只有几分钟,就会指甲盖发青,嘴巴发紫,头晕如同醉酒,腿软如同踏云,站立都感到十分困难。因此,来往甜水海久了的人,都将“方便”放在甜水海两边20公里外进行。
一顿午餐后,全部演员个个形如醉汉,指甲盖青紫,嘴唇乌黑,任江萍、刘如梦、 张岚、秦梁等人再次被“放翻”了。就连大个子何帆这样的老昆仑,也吐得站不起来了。
为了减少在高海拔地区的滞留时间,我们当即兵分两路。一路由 我带领继续完成天空防区各边防哨卡、执勤 点的演出任务,此路站点均在海拔5000米 以上,自然挑选出8名身体素质好的演员 另一路由队长刘开江带领,直扑西藏阿里边防一线。
当天每队都携带着一批病号,逃离了甜 水海。
呼唤翻车
长期行走在这条路上的汽车兵,有句口头禅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此时,我们就行驶在这条“鬼见愁”的路段上。尽管司机是老手,对这条路上的坑坑洼洼了如指掌,尽管车速在30公里/小时以下,大厢里还是颠得让人坐不住、躺不下。坐在最后边的长号手裴孝泰、孙来军几次险些被颠出车外。后来,不得不用背包带牢牢地将自己捆在车厢上,任凭车子的颠簸。行至浓巴几包达坂后,车子颠得如同厨师手中的炒瓢,演员 们则像爆炒在锅中的菜。又是一个深深的雪坑,整个车厢蹦起一米有余,我那只有51公斤重的身体被高高的抛了起来,等我落下时,早已没了我的位置,右边的何帆、左边的张岚也被颠得整个翻了一个身,又合在了— 起,我像石头一样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身上,头也撞到车厢上,前额上顿时长出了—个拳头大的红亮亮的“鹅头”来。这和坐最最后边的裴孝泰相比,我算幸运多了。他绑在腰上用来固定自己的两条宽背包带全部崩断,隔着厚厚的绒衣勒出了两道血红的印子,造成严重皮下出血,直到下得山来,那红红的血带还缠绕在他的腰间,俨然一副功勋的授带。
不身临其境的人们,是很难想象出这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地图上被堂而皇之 地算为等级公路的国道,竟是这般的险恶。
昆仑的七月,原本是白色的季节。也许是“山祖”有意要考验我们这支队伍承受大自然暴虐之性的能力,溶冰季节较之往年又提前了20多天。两支演出队伍,一路山洪冰河阻隔,泥石流、雪崩袭击,不得不昼伏夜行,抢在午后山洪之前闯过那一条又一条该死的冰河。可路总是到不了尽头,一直延伸到了天边边、地缘缘。达坂一座连着一座,海拔一米又一米地升高。路,一却一天比一天差起来了。所有的器材箱子都颠散了架?战士们就用自己的被子把器材裹上,任凭自己全身颠碰的没有一块好地方。所有的入都在高寒缺氧的严重高山不适综合症中,苦苦地忍耐着、挣扎着……
此时,就连钢铁之躯的高原东风卡车都忍耐不住了。由于缺氧,汽油燃烧不充分,十分钟一停,一公里一站,加之海拔太高,水—箱70多度就闹开锅,有时时速不到5公里。如同行将垂危的病牛。这就是高原的险恶,这就昆仑的山路。恶劣的自然环境让钢铁铸成筋骨的机械都患上无法治愈的高原病,更何况我和我那群血肉凡胎的兵弟弟、兵妹妹呢?
有过3次昆仑之行的乐队指挥蒋兴国,无论是应付高原气候的经验,还是承受自然暴虐的耐性,都是一队几位演员中的佼佼者。但在连续半个多月的奔波中,承受力似乎到了极限,每下一个达坂,他都从心底里热切地呼唤着车翻人亡,就此结束这趟天边之旅。把音乐和歌声溶进冰山,铸进边关,也将自己永远地和高原融为一体。其实,有这种真实而又近乎荒唐想法的不止蒋兴国一人,我在心里也多次希望就此光荣了自己。
冰河热血
当我们的车子在尼亚格祖的冰河里,用9九个小时滚动出四十公里水路,在一片汪洋里远远望见库尔那克堡的哨楼时,这一天的路,好像走了几个世纪。
漫长的昆仑腹地是忍饥挨饿,严重缺氧的月黑风高之夜,让经历过这一天的人们,永远忘不了体验到的人世间极难感觉到的滋味。空旷的凄凉和永恒的悲哀,全都涌进心头,生存的欲望又被边关的残月唤醒,成为主导,继续前行,不停地向着天的尽头走去。
这天中午时分,当我们翻过巴依达坂,阻隔在40里冰河上游,遥对班公湖对岸的库尔那克堡哨卡时,我和何帆站在岸边望着河中咆啸的洪水和拥挤着、冲撞着发出金属断裂般鸣响的浮冰,心头都曾涌上一丝永恒的悲哀。但是,当我俩回望身后一群娇小的女兵瞳仁里闪出灼目的生存之光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男人的伟岸气度立时涌了出来,经不足一秒的对视后,何帆宣布就地休息,又令在千里昆仑素有“边关闫维文”之称的邱新闻,将剩下的最后5个干馕砸碎,分发到每一个演员手中。
此时,尽管全队都是八个小时滴水未进了,演员们却都在推让着,谁也不肯率先吃下一小块。我含着泪从只有14岁的“老兵”梁琼的小手里接过一块壤,大声地喊道:“小伙子们,姑娘们,咱们没带够食品,委屈大家了。现在我们还有40多公里就可以到库卡了,那里的战友们早已准备好了热汤热饭在等待我们,等河里的浮冰群退下,我们就过河。现在的任务是将手中的这点干粮全部吃掉。来,我带头!”
话音刚落,队伍里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含着泪将那块馕塞进了嘴里,就着泪水吞了下去。队伍里年龄最大的两位女兵任江萍、刘如梦又一次带头鼓掌。
四个小时后,东风车在改装了排气管后下到了冰河,沿着宽阔的河面向下游走去。河水流进驾驶室里,车子走走停停,个别河面狭窄,水流湍急,不得不下水给卡车探路了。我和何帆、邱新闻、裴孝泰替换着下到齐腰深的冰河里,脚一人水,刺骨的冰寒顿时钻进了心里,体质最好的何帆也坚持不到5分钟。为防万一,女兵们将十多条背包带接在一起,一头捆在我们的腰间,另一头紧紧地拉在她们的手里。何帆又一次下水后,双腿抽筋,被拉了上来。几个男兵争着要下,我说:“同志们,我年龄最大,骨头硬,让我再来一次。”然而,等我把绳子捆到腰里后,女兵们却把绳子拉得紧紧的,让我怎么也下不到水里。
我不敢回头,直觉告诉我,她们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花。许久,我才说:“姑娘们,快放绳子,否则,这车子一熄火,咱们就得在
这冰河里过夜。放吧,我没事。”
绳子一点点在女兵们的抽泣中向前延 伸着……
八个多小时后,我们的兵车像巡洋舰一 样冲出了43公里的水路。库尔那克堡哨卡就要到了。连队全体官兵迎到一公里外,敲锣打鼓,列队欢迎我们。当我们徒步到达营门时,一条巨大的横幅从哨楼上垂了下来: “热烈欢迎亲人来”。片刻的惊诧后,我和所有的演员们一起放声大哭起来,守卡的战友们也哭了起来,继而是掌声。
笑声和哭声,一起飘上了边关宁静的天空。
那天晚饭前,我望着演员们暴裂青紫的嘴唇和一张张让高原摧残得失去原色的脸,我向我可爱的兵们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掌声落后,我说:“感谢大家,让我拥有了军旅中最为辉煌的时刻,让我拥有一个军儿弹泪的日子。作为你们的领导、你们的大哥,我为你们自豪和骄傲。”
未了,我擅自作了一次主张,改变了文工队党支部的决定。说:“同志们,今天咱们破例,见菜就吃,上多少青菜我们就吃多少,不许做假。”
说实话,自从半个月前在三十里营房兵站那顿每个桌一盘素炒油白菜后,演员再没吃过新鲜蔬菜,每天都要靠吞下一把把腥味太重的多种维生素胶丸来维持。尽管这样,几乎所有的口腔里都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疡。按规定叶城的后勤系统每半月往就哨所送一次菜,最近的也要上千公里,而且还要穿越夏冬两个季节,连颠带烂,到哨卡已不足十分之一。人少的哨卡可吃两三顿,人多的一顿就完了,其余时间只好靠罐头、脱水菜、冻萝卜度日。但是,听说演出队要来,所有哨卡早在一周前就停止用新鲜蔬菜了,全部留下给演员们吃。于是队里决定,在哨卡就餐,除重病号外,一律不准食用新鲜蔬菜,就连哨卡的干部夹进演员碗里的蔬菜,又在他们转身的瞬间,会重新回到了盘子里。直到用餐结束,菜还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原封不动地堆在盘子里。那是我的兵们给守卡的战留学生下的一份真实情谊。
在阿里防区,刘开江开队长听率的那支队伍和我们一样也遇到了洪水的袭击。他们跋山涉水到达山岗边防连后,路就被山洪冲了。一条十几米的冰河,把他们封在了山里。但是,等洪水下去要有半月时间,而连队又面临断粮的困难,多停一天都会给连队增加更大的负担。怎么办?自救才是惟一的出路,刘队长和连队队干部当即商定,深夜出动冒雨抢修坍塌的路段。守卡的官兵、演出队的演员一齐上阵, 运石填沙,在海拔5000米的高原上展开了 会战。演员们初来乍到,适应期未过,况且 多半又是女兵,即使是在平原上,她们也干 不了这样的活,可眼下不行啦,所有的人有 一分的热就必须发一分的光。十多个小时 后,一段近百米用石块铺成的路面渐渐露出了水面。大家正准备上岸吃饭时,一排洪峰拥着浮冰吼叫着向石坝冲来……
转眼间石坝消 失了。分队长王雪梅和她的女兵们顿时瘫 在地上抱头大哭起来,哭得一大群男人呆呆地立在那里,像犯了滔天大罪的囚犯。也就 几秒钟的工夫,男人们又跳下了波涛汹涌的冰河。
“哭什么,上。”平时像只美丽的金丝猴一样娇小的舞蹈演员刘瑛,爬起来冲着女兵吼了一声,抱起一块比自己还重的石头,趔趔趄趄地扑向冰河……
一小时、二小时,一天、二天。就在第八天的黄昏,路,终于修通了,一队又向着更远的什布奇哨卡进发了。
就在演出队把这次天边之旅走到尽头的那天,我心头涌出一首歌来:
好高好高的大坂
好冷好冷的冰山
好远好远的边关
咱当兵当到了天边边
守着好长好长的国境线……
好冷好冷的明月
好长好长的思念
好沉好沉的枪杆
咱当兵当到了天边边
守着好长好长的国境线
……
一二队汇合后,被音乐细胞鼓圆的胖子蒋兴国,带着昆仑的尘,沾着冰山的雪水,用琴键画出了一条优美的天边小河。
于是,第二年的七月,这首《当兵当到天边边》就唱遍于高原的每一个哨卡。
第二章 :天界心态
“进入卓越宏大的山系,海拔高度就是一种境界”。
军旅大诗人周涛只去过一次昆仑高原,就读懂了这个地球上最高大的山原。
我百思不得其解。十多次上高原、闯天界,难道只是平地上的行走?看来,人这东西之所以叫人,而不是其他,关键取决于灵性。人对周围事物的理解,至少一半靠的是灵性和感悟。有灵性的人可以亲近溪水、河流,理解山原和大海,读懂天籁……甚至可以在精神上达到与一朵白云共舞,和一朵浪花齐歌,同一叶小草畅说春风的境界,剩下的才是对苦难的理解。
苦瓜嚼出清甜,黄连品到辛甘,就是至真至纯了。
云端放歌
初上高原的人,尤其是还在花季中那些天真无邪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如同雨后山野里的小花至纯至美,如同高原上的千年积雪,未受一丝一毫的尘染,能透视到百米雪下的山岩。
九年前的她,穿上第一套军装就上了高原,脑子里除了公园里的假山,几乎没有山的概念。更不知道海拔4500米以上的山原有“生命禁区”之说。到达三十里营房这片海拔3700多米的昆仑凹地时,她只好奇“这里的天真蓝、雪真白,就是喘气有点短”……
文工队要去神仙湾,她还眨着美丽的大眼睛问:“能不能看到神仙?”
老兵没好气地说:“你再这么蹦跳下去,到不了那里,你自己就成了神仙。”
“我能成神仙?那可太美了!”于是,她带着一肚子的歌,像只快乐的百灵,在卡车的大厢里欢蹦乱跳……
车到哈巴克达坂,海拔升到5000多米时,百灵不叫了,小鸟不跳了。这时她才想起老兵的话。后来她说:“刚开始上到5000米时,头晕、腿软、呕吐不止的滋味,还真有点腾云驾雾的感觉,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能就成了老兵们说的神仙 了。”
一个女兵,沿着180多级的台阶,吃力地向上攀去,一级一口粗气。她开始吞云吐雾了,她开始手脚并用了。她每爬上一级都是那么困难。
180多级台阶,她爬了足足20分钟。
她终于爬上了神仙湾哨楼的平台。此刻,她脚下的海拔读数是:5483米。女兵挣扎着想站起来,几次都没成功,就连坐在地上也得 益于几个男兵的帮助。
这时神仙湾哨卡的连长指着哨楼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告诉她:“你看,咱们的国旗。 这面旗升在全世界陆地海拔最高的哨位上,因为咱们的脚下是全世界最高的驻军点。对面就是印度的领土”。随着连长手指的方向,她只看见莽莽雪原一片银白,回身望去,哨楼顶端的隙望台上,庄严的五星红旗下伫立着一面色紫黑、嘴唇爆裂、神情专注的哨兵。
女兵终于站了起来,挂着满面的泪花走近哨兵,举手行礼,向世界陆地最高处的哨兵致意。这是女兵入伍后行的最标准、也是最有力的一个军礼。
“同志,我给你唱支歌吧。”女兵说。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
优美的歌声,萦绕在喀喇昆仑山口I附近那片中国领土的上空:
今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
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
……
尽管女兵投入了全身心的激情,但是,低于海平面60%的大气含氧量,使得她原本纯厚的歌声支离破碎,时断时续。原本会微 笑的歌声里渐渐游离出了那位哨兵和这个女 兵的抽泣声……
这个女兵叫杨婷。
这组画面是中央电视台12集电视系列片《边关军魂》中一个感动过亿万观众的镜头。
九年后的今天,喀什噶尔郊外的一个兵营的夜晚。当我伏案写下这段文字时,室外的月色十分可人,伸出手去摸摸,月色的体温也是那么可人,很容易让人忘记初冬,想起早春的季节。
此时的杨婷在干什么?她已经从战士 成长为中尉军官,不过还在这个队里做声乐演员兼节目主持人。但是,她却失去了那架高原。严重的高原心 脏病,中度甲亢,还有几种前面都贯以“严重高原”的疾病,医生们不得不将她的生存范围严格圈定在海拔3000米以下。然而,她又是如此地眷恋山原,眷恋山原上那些守山的兵们。每当文工队去往高原时,她都有基督受难的感觉。一言不发地一个人静静地躲 进角落,轻轻地抽泣着……
正是因为过多地拥有了高原、拥有了冰山,杨婷才失去了高原,失去了冰山。在我们南疆军区这支三十几人的演出队里已经有八名干部被列入高原心脏病患者之列,只是目的“严重”二字还没写在病的名称前面,还得年复—年地上高原,去边关。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像杨婷一样,被医生们彻底排除在上山人员的名单之外。但是,我们也会像杨婷一样,无悔无怨。毕竟我们真真切切地拥有过帕米尔、喀喇昆仑、冈底斯和喜玛拉雅构成的这架举世无双的莽原。
生命之舞
阿里,西藏西北部一片被冈底斯和喜玛 拉雅共同举上云天的高原。
时值阿里和平解放的周年前夕,南疆军区文工队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了狮泉河。
“八千里路云和月”,狮泉河是阿里地区的首府所在地,在高原腹地怎么说也算是藏北的都市了。
南疆军区演出队要来的消息,足足让这个镇子里的人们兴奋沸腾了半月有余。怎么不呢?从1950年8月日月3日“进藏先遗英雄连”解放这里算起,我们是第一支涉足这个小镇的文艺团体。于是乎,小镇的人们,纷纷捧着洁白的哈达,摇着转经筒,倾城出迎。队伍从城东一直排到了城西,这镇子也 着实太小了,“一条马路两盏灯,两面三刀只喇叭全镇听”。
俗话说,获厚爱,不负厚爱。演出队的活动范围过去都是在军内,很少受到过人民群众忧其是藏族同胞的如此厚礼。带来 —台节目不得不从头审视了。
阿里军分区的大饭堂里,复排从下车不久就开始了。由于连续八天的行军,极度疲劳和高寒缺氧,许多人还在严重的高山反应之中没有缓过气来。一遇到舞蹈节目,就有演员倒下(昏迷)去。饭堂的工作人员和军分区的同志,悄悄搬来了十几个氧气瓶,昏到了马上就有人给你输氧。演员们感动了,醒来的马上又投入排练,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
最后一个舞蹈《血肉雕塑》开始了。音乐响起来后,领舞演员何帆刚到台口就昏倒了,氧气一吸又醒了过来,挣扎着又冲了上去,继而林斌、王艳、薛伟等人倒下了。场上原来十几个人的舞蹈场面现在只剩下了何帆一个人。
乐队停止了演奏。在场的观众和演员都沉默地看着他。 乐队指挥蒋兴国从边上冲了上来:“别跳了,我求你们啦”。
几乎所有的舞蹈演员都爬了起来,整整齐齐地向乐队行注目礼,恳请他们开始。蒋兴国含着泪把手举在空中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开始吧。”何帆说:“你们怎么啦,死不了的。大家把氧气准备好,不行了就灌。”
蒋兴国的手最终还是有气无力地按了下去。 仅仅几个八拍的音乐之后,冰冷的水泥 地上又躺倒了好几个……
“停下来。”前来参加阿里解放40周年庆祝活动的南疆军区政委昌春禾将军和阿里军分区、地委、行署的领导,闻讯赶到了饭堂。
“同志们,你们这样硬拼不行,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将军说 “刚才有位武警战士,因为晚上执勤看不上演出,就来看你们排练,让你们给吓哭了。他一口气跑到地委,流着泪求我命令你们把全部舞蹈都撒下来。地委的同志也要求别上舞蹈了,我答应了。”
不!政委,你就让我们演吧,哪怕死在舞台上,我们也要演。”演员们坚决地说。
将军迟疑了许久,什么也没说,给演员们一一披上大衣,又一个个把他们领到氧气瓶前,打开气阀,将一条条导管塞在演员的手里,含着泪点了点头:“听我的命令,排练即刻停止,晚上演成啥样算啥样。”
说完,将军大步向外走去。直到离开饭堂很远,才回头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演员,继而对军分区司令员说:“演出前你们分区必须把救护车、担架、医生和足够的氧气袋全部准备好,你要亲自负责,随时做好抢救准备。”
演出如期进行了。当演员们到达地区文化馆礼堂时,门外停着一台救护车,一排身着白大褂的军医带着药箱、担架,整整齐齐地恭候在后台的侧厅,一大堆饱满的氧气袋放置在演员伸手可及的侧幕条旁。似乎这里不是歌舞升平的舞台,不是在等待一场演出,而是一个滩头阵地,在等待一场即将发生的恶战。
前两小时的演出进展还算顺利,在医护人员的严格监护下,只有几个声乐演员出现过头晕现象。现在又到了最后一个节目,当主持人刚报出节目的名字,台下的吕春禾将军就紧张起来了。后台的医护人员也将担架铺开,拉开了随时抢救的阵势,而演员们却显得异常轻松。大幕徐徐拉开,激烈的枪炮声中,一场反映战斗英雄司马义·买买提、包岁丑、罗光燮、攀发枝事迹的舞蹈《血肉雕塑》开始了。时间刚过三分之一,薛伟、杨立新就昏倒在于舞台上。接着,林斌、何帆、王艳又倒了下去。起初,观众还没反应过来, 以为是剧情安排,等穿白大褂的医生冲上舞台救人时,台下的观众席上响起的不光是热烈的掌声了,叫声、哭声,甚至还有责骂声连成了一片。后台更是乱了套,前边几个被抢救下场的演员躺在担架上,经氧气一吹醒了过来,又往上冲。扮演“盘肠血战”的战斗英雄攀发枝的演员薛伟,又一次被氧气和枪炮声惊醒后,从医生抬着往外送的担架上跳下就跑,连衣服都被医生撕下了一只袖子,硬是冲上了舞台。就 这样,抬下去的又跑上台……
谢幕了。演员在队友和医护人员的搀扶下,出现在舞台上,几乎每个舞蹈演员身后都有一个人在扶着他们。
大幕根本合不上了,数百名观众全都捧 着哈达冲上了舞台,每个演员身上都挂满了洁白的哈达。事后,王艳说:“当时只觉得嘴发麻,一会儿就麻到了后脑勺,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醒来后,脖子上、身上全是 哈达。一数,32条。”
还是七月,一个骄阳似火的季节。王艳转行去第四军医大学就读前,从她那精心保存的32条哈达里选出一条,认真写上“昆仑高原的馈赠”几个字和自己的名字,送给我留作纪念。两年多了,这条哈达一直挂在我家客厅那幅冈底斯主峰康仁波钦的照片上。
那是我和我的兵们在高原上建立起来的冰雪一样纯洁的友情纽带。
苦恋高原的女孩
每年都有七月。七月是成熟相思的季节。信步文工队这小小的营区,回望昆仑一天的星河,放飞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
高原为什么不长相思树?否则,我会再闯一次雪域,采撷一捧滴血的相思红豆,送给我那些调走的、转行的、复员的兵弟弟、兵 妹妹,送去昆仑山的祝福,也送去战友间的友情和思念……
有一年夏天,我回乌鲁木齐休假。适逢刘如梦放暑假,从解放军艺术学院回新疆石河子省亲,途中到家里看我。一年多没见格外亲切。但是,几句寒暄后,我发现她的视线却长久地停在了我家客厅墙上的那幅冈底斯山大照片上。她久久地凝视着岗底斯的主峰,目光里充满了深情……
许久,她才说:“我很想昆仑山,很想雪原上的那些日日夜夜。您还记得那次我们去神仙湾哨卡的演出吗?”
“如果我的脑细胞还有一个是活的,我会刻记忆着每次上山的情景。”我回答。
“真的,我也是。”她十分认真地说:“这两年在北京,总觉得很累,特别怀念昆化山上那些人与人互不设防,心与心贴得很近的日子。就连唱歌时的感觉也是这样,话筒上绑个输氧管,一张嘴还是喘不上气来,可一看到那些常年被高寒缺氧和强紫外线烧得皮肤黝黑、嘴唇干裂的战友,那歌就是从心里流出来了。但是,在北京经那么多名师指点,不管多么大的舞台,观众多少,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歌都是从嘴里唱出来的,什色彩也没有,光是技巧,假假的”……
姑娘说得很伤感:“看来我的歌只能唱给昆仑山听了,那里的观众是我的战友,只有站在他们面前,我的歌才会从心里真城地流出来,就像山里的泉水”……
神仙湾哨卡的那次演出,刘如梦是小分队惟一上来的女歌手。开始高山反应很厉害,是靠吞着一把把的晕海宁才上来的。当她唱第二首歌时就晕倒在连队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是连队的战友们抬到卫生室喂了整整两袋氧气才缓过来。随队的曹医生悄悄将我拉到—边说:“不能再让这姑娘唱了,否则会出事的”。
我点了点头,将原定哨楼上的演出进行了调整,想让她静静地躺在这里多吸一会氧。谁知,演出刚开始,她就抱着氧气袋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地爬上了哨楼。我责怪她不听话时。她却说:“教导员,求你啦!让我唱吧,就一首。”
队友们也说:“让她唱吧,也许唱出来会好些。”
为了防止意外,我让医生和她一起上场。谁知当曹医生把氧所导管伸到她的面前时,她却说:“我不要氧气,我能坚持。你们看战友们长年守在这里都能坚持,我唱支歌还要氧气像什么?”
哨楼上观看专场演出的只有两位哨兵,他们坚持说:“你吸吧,要不,我们听你的歌心里也感到难受。”
刘如梦深情地点了点头,泪水和歌声一起涌了出来:
这世界太大
这天地太宽
长城运河共一天
塞北岭南是边关
边关有我心上的人
……
刘如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铁青起来。唱着唱着双腿似失去了知觉,慢慢地跪了下去,脸上还依旧挂着可人的笑容,歌声还在继续:
什么都说过,
什么也别说,
军人就是一首歌
……
慢慢地,在场的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歌声像冰河暴涨的洪水,响彻在了西陲的云天,湮没了风声、雪野……
别说我已经习惯了孤独寂寞
我的心中燃烧着忠诚的圣火
我把伟岸的身影留给钢铁哨所
喀喇昆仑就是挺立的黄河
……
刘如梦考进军艺后,几乎每次来信都说她是属于昆仑山的歌手,离开了昆仑就失去了真实,失去了自我。她说毕业后她会回来的。我将信息传递给昆仑山上的战友们,他们先是高呼万岁,继而就是沉默,再后来坚决加以拒绝。说:“我们需要她,但不能太自私”。战友们让我转告刘如梦,“昆仑山外的舞台更大。”当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时,许久,听筒里才传来的她的哽咽声:“替我谢谢大家,冲战友们的这 句话我刘如梦还会回来的。”
刘如梦真的回来了。北京没有留住她 ,她又出现在了昆仑山上,-出现在了为兵服务的行列中。
哭 歌
出红柳滩后,连续两天的行军,甩下了几十条冰河、五个达坂和两个冰湖,自己铺设了几十处道路,几乎所有的人都到了痛苦的最后极限时,天文点才慢慢腾腾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可言。
褐红的山峦,一层套着一层,像蓝天下一幅背景极深的油画,刺目地出观在你的眼 前。残破的冰川,脏兮兮的雪地,一层层堆积重叠着,沉浑厚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甚至能从合拢的山缝、地心中,隐隐听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几只肥大的如鸭 子一般的乌鸦,在凛冽的寒风中,极不协调 地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就像几泡牛粪,或者 是被人信手丢在路边的煤矸石。立马叫人 想起“古道西风瘦马,枯藤老树昏鸦”的凄惨画面来。
哨卡组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营门外排着很长的队伍,老远就响起了锣鼓和掌声。但所有的人本来就紫黑的脸全部木然,没有让人感到一丝温暖的笑意,人也没确一点精神。
但是,当我们落座会议室后,从代理连长张军那木然的神情,一字一顿的谈吐中得知,三天前,这个哨卡上两名原本生龙活虎的战士,在执行潜伏任务中被可恶的高原脑水肿夺去了生命,尸体昨天才运下山,哨卡笼罩在巨大的悲哀之中。
演出是在一天前还停放过两位战友尸 体的冰房(冬季连队有半年时间靠储存冰块化水,供应生活之用。故需很大的大库房存冰)里进行的。全体起立,三分钟的默哀后,刘如梦含泪一曲《英雄赞歌》告慰两位战友逝去的英灵。小品《第十个雪人》礼赞 了当代高原军人的忠诚。最后是邱新闻的独唱《当兵的人》,台上台下响起了一大群男人的歌声、哭声和掌声。
本来,鉴于连队 的情况,演出限定了时I间为一小时二十分钟, 但是,连队的干部说:“再唱几首歌吧。我们这儿太静,静得连掉根针都能传出几几十里, 我们缺声呵,歌声、喊声、叫声、说话声,只要是有人的声音就行。”于是,代理连长点唱《说名心里话》。邱新闻刚刚止住呕吐,甩下氧袋 又含着泪上场了。他说:“我理解战友此 刻的心情。我妈妈刚刚去世不久,我回去时她已经安葬3天了。本来这次队时没安排我上山,但我还是来了。上山的前一 天,我给妈妈烧了好多纸钱,还焚了封给妈妈的信。我告诉妈妈说,我要上山给战友们演出,那里很远很苦,我不能带着孝上山。我请您原谅儿子。于是我从胳膊上取下了黑纱,来到了战友们中间。本来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怕把想家的情绪传染给大家,一路上我没敢唱《说句心里话》。现在,我唱”。
说句心里话
我也想家。
家中的老妈妈
已是满头白发……
尽管邱新闻强忍着自己的泪水,闭着眼睛在唱,但观众席里的哭声早已盖过了他歌声。
说句实在话
我也有爱
常思念那个梦中的她
……
哭歌,尤其是一大群被武装起来的男人,就更有一种让人把心撕裂的感觉。
可以说,在我已径走过的30余年的生命里程中,最凄惨、最寒冷,也是最能凝聚力量,也是最能让人产生毁灭欲望和复仇心理的,就是这一回,这一刻。尽管几年过去了,可我一直在想,当时要是蜂拥上来十倍、百倍于我们的敌人,那群哭歌的男儿,也绝对不会让其中任何一个人生还。 [
哭歌的男儿是我们的兄弟,是食人间烟火的汉子。他们常年累月被可怕的荒凉和寂寞包围着,被自然和自我的双重险恶的处境所折磨、所攻击。只有忍耐和坚守才是支撑他们不负臣命的精神支柱。
第三章 : 心灵的海拔
当亿万年前的造山运动,把喜玛拉雅古海的最后一抹浪波抹平,欧亚大陆的腹地隆起了昆仑莽原,昆仑山就走进了神话的传说,就有了自己的境界。
昆仑山,是神话的中心。在我国的古典神话中,昆仑山总是以“万山之祖”、“地之中心”出现在故事里。我认识这架“通天之山”,走进“上帝的下都”就是从那一个又一个传说开始的。20年前在大学读历史系,粗读过不少历史典籍。《竹书记年》、《庄子》、《楚辞》、《山海经》等都有关于昆仑山的传说记载。就连司马迁的《史记》中亦称:“昆仑高二干五百余里,日月所避而光明也,其上有礼泉瑶池”。一部《山海经》更是将昆仑描绘成了神话中心。诸如“夸父追日”、“黄帝食玉投玉”、“西王母与三青鸟”、“嫦娥窃药”等等无一离开过昆仑山。屈原作《九歌》也说“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其实只有当你登临昆仑,经历了大自然赐予的生生死死,走过了人生各个阶段的摹拟演练,才会发现昆仑是一个大境界。在这样的山原上,谁都可以自觉不自觉地产生诸多境界般的心态,突生出心灵的海拔来。
感悟人生
我上过十多次昆仑,但是,夜闯达坂还是头—回。就着高原融融的月色,高原东风这种专为部队高海拔地区行军设计的车子也成了“病牛“,一步一喘地行驶在冈底斯山主峰康仁波钦的“鼻子”上,吃力地朝着海拔6000多米的界山达坂的顶部爬去。久闻红山河机务站有位通信兵在这里查线,从电杆上下到离地面约一米的地方就跳了下来。不曾想,小伙子这纵身一跳,竟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跳,展展地在雪地里躺出了一个永远的大写的“人”字。
车子又抛锚了,有了通信兵的“一跳”,我们十多个人谁也不敢往下跳,一个个顺着车厢慢慢往下溜……
下车本来是欲行“方便”的。可夜色中的界山,让我惊呆了。康仁波钦悬山腰,头顶上的天空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低低的悬在头上。稀疏的几颗星星又大又亮,个高的伸手即可摘下来。四周一片寂静。积雪的峰峦一语不发地盯着你,飘来一丝丝的寒气。在这样宏大而宁静、骚动而肃穆的环境里,很容易让人产生奇幻,而这奇幻似乎比真实更加可信。蒋兴国从车上蹭下来后,从驾驶室里抱出氧气袋,使劲地吸了几口,又做了个深深的呼吸,将气牢牢锁于丹田,几步走到路边,十分庄严地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撒尿。尿即出,又毫无异样感觉,反而不自在地摇了摇头。这形象真有点像在佛祖如来手中撒尿的猴儿,滑稽到家了。
昆仑有兵谚曰:“班公湖里洗个澡,界山达坂撒泡尿,死人沟里睡回觉,神仙湾上站回哨。”初听很是激动人心,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该去康西瓦了。”
康西瓦。什么地方?烈士墓地。1962年对印作战后整个昆仑防区牺牲的军人全部安息在这里。大个子何帆没有像蒋兴国一样从心理到生理进行包装,才有了“卸包袱”的轻松感。何帆“方便”后就爬上卡车大厢,皮大衣一裹,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他甚至不知刚才撒尿的地方竟是界山达坂的顶部——此行中惟一一个海拔6000米以上的地方。
车子颠得很厉害。何帆却一动不动。会不会出事?
我拉开大衣一看,坏了。脸色铁青、嘴唇乌紫、四肢也僵硬起来,典型的高原中度昏迷症状。如果再睡下去,就有可能诱发脑水肿,要不了几个小时就会玩完。实际上这是一种由于极度缺氧造成的脑昏迷,病人只要有充足的氧气很快就能缓解。可到哪儿去找氧气?车上借的医疗站的小气瓶,刚才修车时被几个女病号;带到了搭乘的小车上,先我们半小时出发了,还有一个氧气袋也被几个界山撒尿者吸干了。
“追小车。”大家将何帆抬进驾驶室,又将本来就高山反应很严重的杨婷换上了大厢。车子在陡峭的下坡路上狂奔起来。车厢里的人和道具顿时翻着个地颠来覆去。车速自进山后第一次到开到了60迈,可是司机老崔还是觉着慢,使劲地踩着油门,早忘了大厢的篷布下还有七男一女。
50分钟后,卡车追上了小车。老崔一个急刹车横在了小车前面,老崔跳下车去,打劫似地从女兵手里夺过氧气、……
何帆渐渐醒了过来,脸上慢慢的有了人的颜色。
“坏了”。大厢里还有八个人呢,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崔丢下何帆爬上大厢一看。八个人,八种姿式,全都一动不动地躺、跪、坐、靠在车厢里,一个个早已面目全非。我们只好把他们一一抱下车来,又一一用氧气喂了大半天,才一个个缓了过来,接着就是“齐吐”。
老崔问他们颠成这样为啥不吭气。
“何帆都快死了,我们叫还吭啥呀,救人要 紧。”演员们摸着自己撞烂、碰破的脸和头说。
人是渐渐缓过来了,但是,路还得继续走下去。昆仑山上有句俗话说:“宜静不宜动,动 动就要命。”可演出队进山后,必须逆规律而 行。“要命也得动,不动演不成。”车子重新上路不久,就听到车下叮当乱响起来。下车一看,四架钢板颠断了两架半……
钢铁之躯断裂了!我的兵们又如何?,何 们都是娇小的血肉之躯啊!
高原上的一切都证实了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人在都市生活久了或者习惯了乡间生活,一旦远离了现代文明,置身于昆仑这样 阔大的背景上,很容易显得原形毕露。原野苍莽、漫漫洪荒,阻隔了与现代社会的一切往来,原有的文化包装也就被一层层地剥落了。这时候不管你是绝顶聪明的天才,还是糊涂到家的笨蛋,都会从心底里涌出可怕的凄凉和悲哀来,仿佛一夜间失去了久已习惯了的文明意识,复苏了高级动物间原有的致爱亲情。
故此,人与人贴得很近。心与心没隔阂,男人和女人相安无事,仇人和朋友握手言和。体贴他人、同情弱者;人人都是君子,显得那么谦恭,那么温和,以致很容易让人想起蒙昧状态中的原始人群……
纯美的人性
相传,阿里有位超期服役的老兵,探亲回到陕北。整整一个假期,和心上的姑娘如胶似漆,到归队时俩人已难舍难分了。姑娘执执意要跟小伙子到部队上看看,小伙子哪忍心让心上的姑娘受旅途之苦,享缺氧之“福”。就说:“我们那儿太远了,从咱这出发。得下了汽车上火车。下了火车上了火车;汽车走不动了就骑马,马走不动了就要爬达坂,最后还得翻冰山。”
姑娘说:“怎么跟在月亮上似的?”
小伙说:“差不多,站在山头上,跳起来就能够到嫦娥的裙子。”
战土的话是夸张的,但却道出了阿里那架天边高原的遥远。
出发前,我的指挥位置是一号车的驾驶室。仅仅半天后,我的位置就到了大厢中部。直到50多天后的归建,我再也没进驾驶室。队伍始终保持了这样一个乘顺序:重病号(首先是女兵中的重病号)驾驶室,轻病号(首先是女兵中的轻病号)大厢的里边,再是女兵、男兵、干部。
坐过卡车大厢的人都知道,车厢里越往后越颠。“一天行二天中,三天四天嘲 撑;五天六天咬牙撑,七天八天撑不动”。可这样的行军,文工队每年至少要有一二个月以上。在喀喇昆仑防区最后几天演出中,正巧有支军械部门检查武器装备的工作组到一线,女兵和病号大部分搭上了小车,加上卡车驾驶室里的两个位子,“小弱病残”的问题基本解决,整个大厢里就剩下张岚一个“假小子”。“假小子”是位情开朗的女兵,又是队里的多面手,少了她1/3的节目就要泡汤,属“重点保护对象”。大厢里靠近驾驶室的那个位置自然就非她莫属了。
“假小子”一路上老是不安分,无端生出种种借口。诸如“里边太闷”、“头晕”、“想吐”等等,翻来覆去和大厢最后的男演员换着位置。有心的人一看便明白“假小子”的用意,她是在让大伙轮流到里边“舒服”一会儿。
这天,我是真的不行了,开始发烧、呕吐,头痛欲裂,一切高山反应的症状几乎都在我身上表现出来了。不停的呕吐,任何遮掩都成了虚假,我被何帆等人绑架般地从后边摁在了大厢前部紧靠张岚的地方。
车子又离开219线,行驶在根本无路的上,我一阵吐出胆汁的呕吐后,晕晕糊糊地随着颠飞起来的车子又一次被抛扬到了中。只听我身边的张岚一声撕人心肺的惨叫,我才清醒了,可张岚的头上却起了个青包。直到我强忍着腰部扭伤的痛疼,坐起身扶她时,才发现我身下多了一条被子。原地不知何时将被子悄悄塞在我的身下,自只铺了一条薄薄的褥子。
我盯着她,几次张嘴,竟没说出一句话,剩下的只是泪水……
30多岁的男人,竟靠一个不满17岁的小女兵来帮助,靠自己的部下体贴,我从心底恨里自己。我含着泪,在懂事的女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用命令的口吻说:“谢谢。赶紧把被子拉过去铺好,再不许给任何人”。没想到这一句话竟委屈得“假小子”哭起来……
什布奇的感觉
什布奇边防连,是全军距离首都最远的一个连队,也是整个阿里防区道路最为奇险漫长的一个驻军点。每年大雪封山半年之久,连队和外界惟一的联系只有空中那飞来飞去的电波。60年代有一年大雪封山十个月,马阳达坂发生罕见的雪崩,近百公里的山谷被几十米厚的冰雪填平。运粮队上不来,全连断绝给养七昼夜,官兵靠几株野杏树上的青杏充饥,坚守阵地,直到全部饿昏在阵地的哨位上。
消息传到北京,罗瑞卿总参谋长通令三军嘉奖了什布奇守防分队。
文工队现在正单车行进在这条积雪山谷中。这是演出队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大的一场演出。除了守防分队,还有一支一千多人的施工部队,正在山谷中修筑军事工程。 ’
车子下了马阳达坂,接近什布奇。远处山脚下的峡谷中,一片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绿色军帐群,把覆着薄冰的山坡涂抹出一大片庄严的国防绿。
喀喇昆仑、阿里高原一路演过来,最大的场子不过上百人,有许多执勤点只有三五人,有的只有一个人。一千多人呀,哪见过这阵势,尤其是在这遥远的三十一万平方公里只有二万多人口的阿里边缘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第一眼望见这片雪山峡谷中的帐篷兵营时,心里都感到一震。
心想:“今天的欢迎队伍至少也得排出一公里”。
我们的小分队离连队还有几百米就下车整装,列队向想象中欢迎的人群走去……
等我们到达连队门口时,才发现这里欢迎的队伍只有几十人。可营外不远处的帐篷群里,却传来了闷雷般的锣鼓声。听那声响,想那阵势,犹如漫山遍野的陕北汉子,拼命地擂着让黄土高坡发抖的安塞腰鼓。
怪事。上千的七尺男儿,怎么不出帐相迎,却躲在帐中击鼓鸣锣呢?
夏季的什布奇,夜来得特别早。西天涌 血的夕阳尚未隐进山野,贼亮的月亮就升上了半空。连队的发电机坏了,演出只好改在次日早上进行。
天刚蒙蒙亮,室外的大操场上突然响起了山摇地动般的歌声,把窗户上的玻璃震得嗡嗡响。一干人的队伍整整齐齐吼起了:日落西山红霞飞……
孟庆梅还没化完妆,拿着镜子出 来:“呀,这么多人!怪了,昨日只闻锣鼓声,不见一兵一卒,今天一大早却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大青一色的男人。”
出门后,经哨卡的干部介绍,工兵部队的营长羞涩得姑娘似地连连道歉:“对不起, 真对不起,昨天没有来迎接你们。其实上周就 接到你们要来慰问演出的通知了,部队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你们来。我们搞了几天突击会战,专门挤出一天时间迎接你们,可到跟前才发现,连续几个月的施工,一千多人的队伍竟没一件完整的军衣,人人都到了露 皮露肉的地步。再说全都胡子拉茬的。连队部都说没法见你们,营里就决定放假半天,给大伙刮胡子,洗衣服,补补丁,没想到你们来的这么快。隙望哨看见你们的车子上来时,大伙的衣服都还没于,有的正在补着。全营一集合,多半人穿着露棉花的棉 衣,实在没法见你们,只好躲在帐篷里擂鼓了”。
营长的话还没说完,许多演员脸上化的粉妆就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明显的印痕。这时我们才发现营长身上的冬作训服,粗针大线地缀着七八块补丁,乌紫的嘴唇上渗着一条条血口子。
何帆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队伍,人人身上都打着大小不同的补丁。补丁在浅浅的曙色中,如同一面面缤纷的彩旗,飘扬在他的眼中。他激动了,一把从主持人手中夺过话筒,连续高呼:“战友们万岁!”
事隔若干年了,但是,我始终无法评判那场演出中演员的心态。一个篮球场构成的露天舞台几个女演员流着泪发疯似地舞,流着泪发似地唱。
演出进行到半场时,观众席里传上—条子,点唱《哦,昆仑》,可在场的演员没有一个人会唱,站在我身边的杨婷一下子成了大家的希望。
“我也不会唱。”可没等杨婷说完她就被人推到了场上:“战友们,真对不起,我们大家都不会唱你们点的那首歌,我给大家唱首歌咱们昆仑军人的《绿色背影》好吗?”
台下顿时爆出了海啸股的掌声。
人海茫茫
你不会认识我
我在高高的山上
……
歌声落了下来,掌声又起。杨婷却含着泪冲下了台,躲在一边失声大哭起来。她感到从心底里对不起什布奇,对不起什布奇上千名为迎接演出队到来而洗补征衣的男儿,对不起这群为看一场露天演出而昼夜加班突击工程的官兵……
今天,我在写这段文字时,杨婷还说:“当时尽管没有一个人责怪我不会唱《哦,昆仑》,可自己心里总有一种犯罪感。就象个杀人犯在良知复苏后,又面对受害人的心情一样”。
什布奇的演出结束后,队里又组成两个小组分头到工地慰问。杨婷所在的一组来到了山谷深处的坑道工地。洞子很深也很黑,王娟和杨婷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向里走去。很远处的几盏昏黄的矿灯闪着一丝丝微弱的光,隆隆的风钻马达声闷闷地从洞子的深处挤向洞口。两个姑娘在原地喊到:
“同志,我们能进去吗?”
“你们是干什么的?”里边的风钻声没了。
“我们是文工队的”。
“里边很危险,不要再往前走了。”里边说。
“我们是来给你们演出的。”王娟说。
“那给我们唱首歌行吗?”
“你们想听什么?”杨婷问。
“只要是歌就行”。里边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
“那我就给你们唱一首情意无价吧。”杨婷说。
甜美的歌声荡漾在洞子里,演员和观众谁也看不清谁,完全靠歌声连在了一起。
“几年过去了,我还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朦朦胧胧,那感觉真好。”杨婷和王娟经常这么说。
在另一个洞子的掌子面上,王艳、常燕两个姑娘也正在这种朦胧的氛围中,给风钻手们舞着《新疆姑娘》。没有音乐,自己唱着旋律,风钻手们击着节奏。观众的情绪看不见,演员的感觉在心里。一边是全身心的舞蹈,一边是全身心地听舞、读舞,一切全靠心去感悟那种美。这种美是否还留在那条洞子里?反正我敢说,这美至今还留在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兵营里多出一道风景
女人是美的化身,世界上有了女人才有了美。
军中自古少女人。尤其是在昆仑山这样“连石头都是公的”地方。女兵们的出现,才有了冰山雪莲,大漠芳草。
昆仑山的兵营,青一色的雄性世界,使得这座人类“屋脊”上的军营成了铁浇钢铸的营盘,有了冲天的阳刚之气。
军队的管理是用铁的戒尺卡出的方圆。我们在每年一次的边防一线巡回演出中,哪里出现女兵,哪里的军营就会多出一道亮丽的风景。
在空喀山口的演出之前,我就听到过一次连长给兵们这样的训话:“你们给我听好了,演员上了台,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在台下决不允许直勾勾地盯人家。演出队的女兵细皮嫩肉,当心你们的目光给人家扎出血来。男人要有男人的风度嘛”……
于是,在边防的兵营里,我看到了这样的风景:战士和演员相遇,目光一律在0度到90度之间定格,纵使无意间和女兵目光相撞,对方触到的也只是男性军人的威严和阳刚,而绝无男人的亵渎之意,从而使得女性军人的阴柔之中也增添了英武之美,让人感到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协调。
文工队每到一个哨卡,连部的文书、通信员和卫生员就成了全连最让人羡慕的人物。惟有他们可以进出演员的房间,充分利用一切“工作之便”和女兵们套套近乎。而后,兵们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这个女兵姓张,那个女兵姓王,姓李的唱歌,姓赵的跳舞。文工队尚未回营归建,兵们给女兵的来信就到了队上。打开信姑娘们会发现内容全部千篇一律:你的歌唱得真好,比李谷一、韦唯还棒。你送欢乐到哨卡,为兵服务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
女兵们明明知道那些守卡的兵们,是在利用“通信自由”和她们套近乎,但还是十分认真地阅读每一封来信,而后又认真地回复,甚至也给他们给他们寄上一点小小的礼物和自己的演出照。
当然,也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悄悄给女兵塞个小礼物、小纸条的事,是很难禁止得了,更大胆者,开始悄悄接近女兵,对他们充满好奇,充满新鲜感。
人性美是什么?我理解那就是永恒,永恒的才是自然的、纯美的。要不清一色的昆仑兵营里的士兵们,怎样面对女兵这道美丽的风景。
第四章: 回望雪山
又是一天将尽时,我们终于走出了白色的七月。
那台兵车又载着我们箭一般冲下了阿卡孜达坂。尽管路还是那么坏,车还是那般颠。可是车上不再有喊叫,也不再有人呕吐。所有的人都想早点走出高原,从冰冷的世界,进入温暖的人间。
“吱”——随着一声尖厉的刹车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国道219线零公里附近的叶城兵站。谢天谢地,我和我的兵们一个不少地活着回到了人间。
骂 山
回望昆仑,我竟冲着视野尽头伟岸的山祖,结结实实地喊出一句话:“昆仑山,永别啦。”
我想,这趟昆仑之行,该是我军旅生涯中最后一次会晤高原。
下昆仑高原,我又回到了人间的夏季,也走进了是非恩怨,反倒生出了对山原的许多怀恋。那是一片多么干净的世界啊。不久,我在报告文学《雪山九龙壁》里这样写道:”这片高原出奇地干净,没有污染、没有铜臭,就连坏蛋在这里也能变成好人……在这远离久已习惯的文化背景的山原上,在这险恶得连放逐天涯的人睡觉都可以永远醒不过来的地方,单一个体的人是不复存在的,而群体中却永远闪耀着赤裸裸的人性”。
记得我第一次去往高原时,当我们一行搭乘的原乌鲁木齐军区司令员肖全夫将军的专机降落在喀什噶尔机场时,从我走出舱门的一刹那,我就开始了对昆仑的仰望。一周后,在我经历了九死一生,经历了人生各个阶段的摹拟演练,抱着氧气袋爬上海拔5670多米的哈巴克达坂时,一种征服者的欲望顿时从心底涌出,甚至恶狠狠地踩着脚下的达坂高声诵吟:“横空出世,莽昆仑……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其实,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渴望高于昆仑、伟于雪原的冲动。尔后,无数次的体验,才知博大的昆仑、绵长的山体、莽莽巨原、六合洪荒、天地合一,是一部十分耐读的天书。在我自愿不自愿地读了十几遍后,竟越来越读不懂了。不知李白老先生怎么会突发出“风涛常相因,更欲凌昆仑”的奇想。
每当神奇的昆仑带着一种永恒的苍凉站在我的面前时,我会顿时从心底里感觉出这苍凉中蕴含着人类难以征服的力量。广袤的天空下,人和土地的比例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天空和大地永远在目光的尽头拥吻着,呈现出一种难言的博大。这个时候就会感到自己很渺小,渺小到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声感叹。平日里的所有欲望都退后了,生存又成了第一位。我因此而崇敬那些与高原生死相依的人们,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风景。
站在那片高原上,我觉得自己被放逐了,因此也就淡化了生存以外的欲念。我想人一旦从种种欲望中解脱出来,从种种俗利的湮没中挣脱出来,就会变成了自然的主宰。于是就有了彻底置身自然的舒畅。
活着是美好的事情
杨婷是被人们用担架从奥尔托苏边防哨卡的临时演出场地,抬进急救室的。在她心律接近了极限,体温烧到了39.8℃的那会儿,她没有想到死。而是在热切地呼唤着:“活下去,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她是在演出中,由于高山缺氧和重感冒诱发了甲亢危象,刺激心脏,引发了严重的高山心脏病,突然昏倒在舞台上的。一个连的人哭着喊着请求医生,无论如何把她抢救过来。杨婷和这个连队有着特殊的感情,她几乎每年都要来这个连队演出。哨卡的官兵几乎没人不认识这位爱说爱笑更爱唱的姑娘。演出间隙,她带着一群姑娘帮助战士
们洗衣服、缝被子,深得官兵的喜爱。
据说,她19岁的生日就是在这个哨卡度过的。那天一太早,炊事班的一个战士跑来告诉她:“杨婷同志,我们班长让我告诉你,锅里的水开了,让你去打水。”
“炊事班长?水开了?我没要水呀”。杨婷出于礼貌,还是拿着水壶去了厨房。
班长说:“水在锅里,你自己打吧”。说完讣伙子红着脸跑了出去。
杨婷揭开锅一看,哪有什么水呀?锅里放着19个煮熟的红鸡蛋,鸡蛋上放着一张纸条。杨婷拿起纸条一看:“祝杨婷同志生日快乐!炊事班全体”。
杨婷这才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她带几个姑娘到炊事班帮厨,只见一位小伙子切菜时心不在焉,将手切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可他任凭血流如注,依然埋头干着自己的活。杨婷上前帮他包扎,他才说了声:“谢谢你。你真像我妹妹。”
“是吗?”
“真的,明天就是妹妹的生日,可她死了,让车压死了。”小伙子难过地说。
“对不起,是我让您难过了。明天也是我19岁生日,如果您愿意就将我当成你的妹妹吧。”杨婷认真地说。
“噢,怪不得你长得像我妹妹,原来都是同一天生的。”
当天晚上演出结束时,炊事班的5位战士给杨婷献了一株栽在罐头盒里的无名小花。后来杨婷将那花带回队里,精心地养子很 久。
从那时起,奥尔托苏的官兵就年年盼着杨婷去。尽管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这故事老兵总会讲给新兵听,见没见过的都知道军区文工队有位唱歌的女兵叫杨婷……
当杨婷倒在台上时,我成了他们官兵们的众矢之的。连长愤怒地从医务室冲出来指着我喝道:“你知道她有病,为什么还让她上山,出了事你要负完全责任。”
我?是的,我应该负完全责任。我冲进医务室,望着杨婷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又没卸妆的脸,脑子“轰”地一声,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一动不动,更说不出一句话 来。
她还在昏迷中,输氧管吹动着她的鼻翼,一扇一扇的,还是那么美丽。透过泪水我发现她的嘴在动,俯身静听。微弱的声音从她的心里传出:“我不能死,我还要唱歌。”
我用力握着她的手,似鼓励自己,也是鼓励她要坚持下去。
凌晨3点,杨婷的病情再次加剧。年轻的实习医生急切地冲我吼道:“赶紧送她下山,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心律是多少?”我问。
“168(次/分钟)。”医生说。
“不行!”我果断地说:“这么高的心律赶几百公里的山路,许多路段都被洪水冲断了,下送必死无疑。不能下送。”
“不送?出了人命谁负责?”医生又吼道。
“我。我负责,负全责。”我的吼声更大。
“那好,你签字吧。”
我抓过医生递过来的病历,急速写下:“杨婷,我坚信你会坚持住的,我决定把你留下治疗。如有万一,对你的生死,我负全责。
公丕才。”
医生似乎被我震住了,他坚定地说:“谢谢,我会尽全力的。”
奇迹出现了。7点25分,杨婷的烧退了,心律也降到了一百零几。激动得我抱起医生小何一连说了五六遍“谢谢你”!
杨婷醒来后,让我帮她推开窗子,要吸一口早晨的空气。“我还活着?多好啊。”一语既出,姑娘又涌出了止不住的泪水……
当我结束这次昆仑之行时,妻带儿子来队探亲。每当我腾出空来将儿子抱起时,他那长长的睫毛下,扑闪闪的大眼睛里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的为什么,即便是那顽皮中也充满了无限童真。我从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生命的延续,心头便涌出阵阵热浪。经历过昆仑的生生死死,饱尝过边关军人的辛酸甘苦,这一切都将充盈着我的一生一世。
杨婷,你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这个世界是人类共有的。古人今人都曾拥有它,这是人类的世界,也是万物的共同世界。但是,这共同的世界一旦被时间距离分隔,被狭隘自私的占有欲和暴虐愚蠢分割开,彼此就无法理解了。但当我们置身世界屋脊的高原时,就会在共同的世界里,唤起共有的意识。生存为他人,更为自己。
我和一位舞者的“情话”
看见冰山
梦见高原
你就会梦见我
因为,我们一起
从世界屋脊上走过
……
初读这首小诗,谁也不会怀疑这是一对恋人间往来的情话。
其实,这是一位小我十几岁的姑娘在复员离队前送给我的一张,摄于中巴边境红其拉甫山口界碑前照片上的小诗。
没错,流年似水,时光逝去了多年。但是,一看见冰山,我仍会想起你。 因为,你在我们这架苍莽的昆仑上留下过许多滴着艳艳血丝的故事,创造过属于我们这支队伍,也属于全军的第一。海拔5400米的哨楼上,你是第一个跳过6分钟独舞的舞者;零下40多度的雪地里,你是第一个着纱起舞的舞者,更是一个昏倒4次的舞者。
说来也怪。有次还真应了你诗中的愿。夜梦中,我大呼小叫着你的名字。妻子惊醒后,推醒我,冲我一笑脱口而出你的小诗:“梦见高原,你就会梦见我。行啦,快睡吧,半夜三更爬冰山,明早儿你去送儿子。”
妻对你十分熟悉,也十分喜欢你。但话语里还是有股淡淡的醋意。
这不是梦,而是天岔口那场演出,你给我留下了太深太深的记忆,以致大脑的皮层老是抹不去脑细胞摄录的实况。
海拔4700米的冰川前舌,避风的山谷里是边防道路保障连的临时营地。两台推土机车灯大开,一堆篝火把远处的雪山映得通红。天上飘着柳絮般的雪花,几十名筑路的官兵正在观看我们的演出。
这是你第3次出场了。一个独舞之后,你又献歌两首,小品《高原月正圆》里追着心上人上山的军嫂又让你演得淋漓尽致。一路演下来,不管你的服饰怎么变化,整个高原的军人都认识了你。秋月成了你的名字,就连我们也习惯了别人称呼你秋月同志,反而你任江萍的真实姓名,听起来倒不顺耳了。直到现在我们和边防的战友们晤面,他们中还有许多人在打听秋月的消息。
戏到高潮,天不作美,雪变成了雨,片刻又成了冰雹。你的头上被打起子几个包,可你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泥水里继续演出,那么忘我,那么投入,直到战士们冲过来,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你往下拖,你才十分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战友们,等会儿不下了,我们再继续演……”
当时,你正患感冒,发烧已经好几天了,行军途中3次出现低度脑昏迷。随队的医生告诉我:“任江萍的情况很可能会诱发脑水肿,再往前走,一旦有事,后送都末不及。”我决定把你留下来,从甜水海后送三十里营房医疗站。兵站把车都派好了,可你怎么也不走,坚持演到底。你说:“我的服役期已经满了,下山就要复员,这辈子可能是最后一次来昆仑山。我的病不要紧,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只要坚持住就不会出事。”
上山前,你就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两个月的节目准备过程中,你除了独舞、群舞的排练,还参加了两个小品剧组,学了十几首新歌。一台晚会下来,你至少要出三五次场。用你的话说就是:“要把自己的形象刻在边防官兵的心里,让他们常常想着我任江萍。”
天岔口的演出后,你的高烧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而且天天在呕吐。回到叶城就住进了医院,治疗一个多月呕吐才止住,却留下了严重的萎缩性胃炎,直到复员离队时也没治愈。
任江萍是位美丽善良的姑娘。石河子绿洲滋养了她美丽的天韵,从外表到内心;昆仑高原赋予了她天地合一的韧劲,从内心到内心……
可惜,你已经远离了冰山。在你置身绿洲的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你看不见冰山,可你是否还能够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架高原……
为了一首歌的诞生
我咒骂过“山祖”,永别过山原。但我又多少次食言重踏国道219线。
1997年夏季,为了一首歌的诞生,我再次去了阿里。
在南疆部队的十多年里,关于喀喇昆仑和帕米尔,我至少写出过50万字的文字,可对于阿里,始终没敢提笔。仅仅为了一首歌 词,就让我构思了十度春风秋雨。我和作曲家刘钢、舞蹈家李维维组成的采风组出现在了阿里高原的腹地。采风组踏遍于阿里31万平方公里冻土上的每一座哨卡,又将双脚深深插进了这片 冻土上的村村落落、寺院尼庵,试图在佛教文化底蕴丰厚的土地上,打开一个缺口。说 实话,面对“神山圣湖”,面对科加寺(中国藏传佛教的母寺),面对古格王国遗址,我们多年来关于藏文化的积累,早已被冲得无影无踪了。加上久已习惯了新疆伊斯兰文化的氛围,一切都像跨越了两个天地。
坐坏了3台车子,骑垮了10多匹军马,行走了八千里路云和月,我们还没悟出阿里的真谛。
多少次面对圣湖的美丽,使几人的创作欲都冲动到了顶峰,可直到现在也只留下了李维维女土站在岸边的那句话:“玛傍雍措(圣湖)之美,是任何一个‘傻瓜’,用任何一种牌子的傻瓜相机,从任何一个角度按一下快门,都可以拍出参加全国影展的轰动之作。”
新换的第3台车子载着我们从中尼边界的科加,又向古格王国的发祥地札达驶去。车到隆格郎达坂顶部,4架钢板全部颠断,车子像瘫痪的病牛静静地卧在海拔5721米的雪野里。
我和司机小朱爬上路边的电杆搭线,试图要出噶尔和扎达之间的任何一个机务站,请求对方救援。直到把电话单机的摇柄摇掉,也没 要出一个来。打开话机一看,原来里边的几节一号电池在过冰河时,由于车子进水,全部被泡得流出浓浓的液体。没带备用电池, 只好取出晒干,灌盐水充电。
无奈,几个人为了减轻高山反应,只好全部静悄悄地铺好皮大衣,拿出睡袋,躺在雪地里保存热量,保存体力。
刘钢却不安分。躺在雪地里,改编起了《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别说
祖国不要我
一颗滚烫的心儿
就要冻成冰砣
……
他这一唱,我们都感到了处境的不妙。 如果充电失败,电话打不出去,要不了10个小时,我们就会从“团长”升为“师(尸)长”。 谢天谢地,救援电话终于打到了噶尔。十分钟后送钢板的卡车出发了。刘钢闻讯又唱了起来:
什么也不说
祖国还要我
一颗滚烫的心儿
我要紧贴着祖国
……
雪地里又有了笑声。
黄昏时分,卡车开上来了。司机甩给我和刘钢一人一支烟。我说:“喘不上气来,不抽了。”
“缺氧你就吸口烟,能缓解。”司机说。
“缺氧吸烟?那不更缺氧啦?”我说 。
“这你就错啦,在山上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缺氧就得吸烟,想家就得爬山。”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似乎到了阿里军人艰苦戍边的闪光点。
司机又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我将两句话记在本上,推敲琢磨了一路。由于刘钢的尾椎骨在返回狮泉河的途中被颠成粉碎性骨折,采风被迫结束,提前下山。 ;
噶尔兵站那位姓张的老司机的话一直在我心里翻腾着,使我捕捉到了高原军人的心声。下山后,理发洗澡,轻松了许久,不再想阿里的事,直到有天中午,我没费任何工夫,仅仅半小时,《当兵走阿里》的歌词跃然纸上。
趟过最后的那道冰河
翻过最后那架达坂
走上世界屋脊的屋脊
爬上高原上的高原
看见了千年翻飞的经幡
就看见了我们的哨所营盘
好男儿当兵就要走阿里,上高原
缺氧咱就吸口烟
寂寞咱就使劲喊
想家咱就爬高山月圆看到月牙儿弯
燃起青春的热血
拥抱高原辽阔的长天
刺刀凿界碑
青春写边关
咱就是阿里
咱就是高原
紧接着又流水般涌出了第二段:
捧起了格萨尔后人的银碗
就读懂了我们的甘苦酸甜
好男儿当兵就要走阿里,上高原
站岗咱就睁大眼
巡逻咱就上雪线
戍边咱就戍成天边高原的风景线
燃烧膜拜的信念
沸腾不朽的圣湖神山
钢枪挑日月
军旗护河山
咱就是阿里
咱就是高原
甩下笔,我就高声朗诵起来。邱新闻、杨婷几人拍手叫好,都说:“大气”。歌词当天电传乌鲁木齐。刘钢却为难了,歌词背会了也下不了笔,半个月没写出一个音符。直到有一天,他想起了中尼边境 的“郭庄”,想起了科加寺宗教庆典音乐,用4个手指(其右手中指在下部队采风中不慎被车门挤成粉碎性骨折,此时打上钢针才20天),一支铅笔头,一气呵成。直到杨婷把歌唱到北京,上了当年的“双拥晚会”,也没修改一个音符。
一个偶然的机会,著名词作家胡宏伟老师在兰州听了杨婷唱的这首歌。马上找到我,审犯人一样问我:“公丕才,这词真的是你写的?”
“难道是抄袭老师之作”。我戏说。
“好,好!生活,太有生活气息了。”
胡老师和我是熟悉的,他真诚地说:“我要给你和刘钢写评论,推荐《当兵走阿里》。”不久,胡老师的评论就出现在了报刊杂志上。
说来也怪。我和刘钢在创作过程中都想到了杨婷。可就其音色、音域来讲,又感到不十分满意。然而,当她接过谱子第一次试唱后,我们就成了这首十年一歌的整体。参加全军会演、晋京汇报演出,上“双拥晚会”,音乐文学界和音乐界的许多老师对她的音色也并不十分满意,背地里请了几位歌手进行试唱,单其音色音域,确实高出杨婷一截,但总是让人觉得不尽人意,还是杨婷最为合适。
尽管我写过许多歌词,但惟独这次我才懂了歌手对歌曲的理解,取决于对人生和土地的理解。唱歌是用嘴唱者败,用心唱者成。
回望山原,我在想,是否还会再去那片冻透的土地?
难说。也许不是在白色的夏天,而是在白色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