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最需要表达,向莎士比亚同志学习
作者:一名
第一次听一位话剧界的资深演员说起莎士比亚是商业演出的“穴头”的时候,我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想必也让那位业内人士吃了一惊。
在那以前,我从来都以为享誉世界的文学泰斗一定和莫扎特、施特劳斯父子们一样,被皇室贵族豢养,终日里周旋于王公大臣、后宫粉黛之间,往来于酒池肉林当央,醉生梦死,闲暇时写些《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业》之类的煽情之作,经人说起才晓得原来莎翁赫然竟是一位民间艺术家,其早期作品中也多以《温莎的风流娘们儿》、《无事生非》、《威尼斯商人》等脍炙人口的喜剧为主,那个时期的莎翁带领着一个草台班子(据说连布景都没有),往返于英伦三岛和欧洲各地,进行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商业演出,咱中国俗称“走穴”,作为“穴头”的莎翁也从中赚了大把的银两,按咱中国人的说法,应该属于剥削阶级,至于顺便对女演员提些额外的性要求,这是题外话了,按下不表。
“走穴”时期的莎翁并没有到处耍大牌,摆一副戏剧大师的架子,反而处处唯观众需求马首是瞻,每次演出过后、甚至就在演出中间,随时聆听、搜集观众对所表演剧目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意见,按照观众的要求对自己那些成熟的作品进行大刀阔斧的删改,毫无袒护之意。至于那些针砭时弊、谴责暴君暴政的讽刺喜剧系列《亨利X世》、《理查X世》等,则概括了英国历史百余年间的动乱,按照中国的意识形态惯用语来说是,“反映了莎翁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
乖乖!什么叫做“市场意识”?什么叫做“文艺为人民服务”?窥此一斑,可见莎翁全豹。饶是如此,莎翁新增加的这个“穴头”身份非但没有减损他一代宗师、文豪的高大形象,反倒让人对莎翁凭添了几分敬意。
这事情又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位歌剧界的朋友说起歌剧中的男女高音的来历。早期的歌剧也和莎翁时期的话剧很相仿佛,甚至更不堪。由于当时的歌剧演出大多在露天,混迹于各种集市、群众集会等场所,而那时候又没有现在的音响设施,甚至连背景、道具都没有,因此要想招徕观众、筛锣要钱,则必须凭借演员的高音演唱功力,加之其他的演出团体的“恶意竞争”,要想在这种恶劣的市场环境中生存与发展,则必须不断加大演员们的“嘶喉”力度,很多很有潜力的男女高音歌唱家就此毁掉了大好的前程,至于外出巡演时候偶尔有些“集体淫乱”活动,体健貌端、干柴烈火、孤男寡女的,只怕也在所难免。
由是观之,歌剧够高雅吧?原来竟也是“苦出身”。可是人家歌剧这样高雅的艺术“卖与帝王家”之后,并没有忘记早期那些曾经“有钱的捧个钱场”的穷哥们儿,直到今天,歌剧这个艺术形式和从业者们,每年都要举办大量的露天演唱会来报答当年观众对他们的哺育之恩。
是啊,没有需求,哪儿来的供给?没有市场,哪儿来的消费者?没有观众,哪儿来的文艺形式和作品?
要不是格调低俗的市井小人醉心于那些“娘儿们”、“理发师”、“妓女”、“商人”、“流浪的吉卜塞人”、 “小丑”和帝王们的种种风流韵事,哪儿会有那些经世不绝的《温莎的风流娘们儿》、《威尼斯商人》、《塞维里亚的理发师》、《茶花女》、《卡门》、《小丑》、《弄臣》等煌煌巨著?没有那些缠绵悱恻的男男女女、云雨情霓,哪儿会有《罗密欧与朱丽业》、《图兰朵》、《蝴蝶夫人》那样让人揪心的哀惋?没有“无情最是帝王家”的宫闱惨祸,哪儿会有《哈姆雷特》、《麦克白》的阴森恐怖?没有对底层人民生活物力惟艰的感同身受,哪儿来的《乡村骑士》、《仲夏夜之梦》?没有对少女“一夜暴富、不劳而获”情愫的鼓励和肯定,哪儿来的《灰姑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提一句现在被主流意识形态广为诟病的“超级女声”。“追名逐利”,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活动,可以说一部人类历史就是一部“追名逐利”的历史,好坏姑且不论,看着少女们在台上青春洋溢的舞步,哪个心理正常的观众会觉得低俗?)没有对当时社会的病态心理的剖析和悲悯,哪儿来的《一报还一报》?
失败者最需要表达!
当今中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当中,整个人群对此一变革由麻木而不安,继而躁动,犹如笼中困兽,感到巨大的压力和无助,但又不得其门进出。这是怎样的困惑和焦灼啊?!值得庆幸的是,中国的人群中从来都不缺乏舒缓紧张的智慧和韧劲,这便催生出了各式各样的民间娱乐和文艺形式。从早年盲目自大的《信天游》,到失望的《一无所有》;从豪气干云的《光荣属于80年代的新一辈》,到梦幻破碎的《去者》;从满怀憧憬的《喜盈门》,到时下末路狂奔的《疯狂的石头》;从早年从容淡定的太极拳,到现而今喧嚣鼓噪的“二人转”和“乡村脱衣舞”……究其实,一切文艺作品都是整个人群在他们所在时代心理活动的外化。
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最需要找到自己的母亲尽情地倾诉心中的苦楚;一个身心疲惫的成年人,最需要找到自己的爱人尽情地诉说心中的烦闷;一颗劫波渡尽的失败者的心灵,最需要找到一个寂静的舞台尽情地舞蹈、歌唱。
这些歌声也许不那么婉转动听,这些舞蹈也许不那么轻柔曼妙;这些歌者也许没什么专业的素养,这些舞者也许没什么机巧和功底;这些观众也许没什么风雅和情调,这些表演者也许没什么“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一切文化创作理应为人民服务,文化创作理应来源于人民,人民理应是文化创作的主流力量!市场乐于接受的、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理应就是当前文化领域的工作者们努力创作和提供的……莎翁当年正是这么做的,这才有了后来戏剧的登堂入室、风靡全球的百年辉煌。而莎翁是人类戏剧史上、更是人类文化史上的颠峰之一,可以说是一只“百年不遇”的灵鸟。以莎翁为榜样,“向莎士比亚同志学习”,遵循文化创作规律,像他一样唯人民群众和市场的需求马首是瞻,果如此,也许后来的笨鸟们不能超越莎翁的成就,但至少不会象涸辙里的泥鳅一样,飞快地被市场嘲笑,被人民群众忘记,被历史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