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看标题:暮色苍茫,芸芸众生,在夕阳余晖里,回自己温馨的家。
一个境遇坎坷的人,仍然用着一片温情来看待世界——任微音先生用他的画笔展示了,他是一个内心有温泉的人,一个内心有美的人;相比在那个严酷的时代,内心阴暗,攀咬世人的人,他在历史上,更站得住脚。
以上的话,从本文标题里面的画面,有感而发。
下面,回到几十年前:
前文讲到,本撰稿人,在四十一年前的1967年,得以邂逅红颜,错失泰山,乃是与一个名叫“三道沟”的火车站有关。
这个段落,将以三道沟为背景来展开。
乡音连起同乡客,身陷绝处又逢生。
此番往事,要从那蘑菇滩凄苦的寒冬说起。
这是在以“阶级斗争”为最高国策的名义之下,必须接纳,管理的,浑身都充满了“阶级敌人”意味的,一群奇特身份的人;第一是要站稳立场,第二是不能死人,敌人都死了,斗谁?
上海编队被安置在曾经的库房里,比不得曾经居住过的“饮马场”里面,还配备有烧热的土炕,这里历来就是冰冷的库房。在空荡荡的库房里,被半人高的土坯围起来的狭窄空间的内部,就是供一个家庭居住的:“家”——只有都躺下了,才看不到邻居。
把人如此紧迫地收拢集中,因为仓促之间,能作如此布置也不容易了;还有一个原因是,眼看着供暖无望,彼此的身体,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多少也是一点热量。
那时,浮肿在全国蔓延开来。
所有的人都一无例外地先从脚背部开始浮肿——那是一个全国性的“见肿色变”的时代,哪怕在大城市里条件可以的人,也会常常按一按自己的脚背。因为,缺乏食品和营养的人,浮肿会很快扩散到全身,浮肿的后果就是死亡;许多正在行走的人,会突然倾倒在地,一旦倾倒,就再也起不来了——如此死去的人数,是一个尚未正式统计的庞大的数字。
很快,佩带手枪指导员的脚,也开始了浮肿。
一小片红薯,一小块难以下咽的粗窝头,在离蘑菇滩很远的村落边,被乡民卖到了天价;一个被卖掉的,上海淮海路,常熟路转角上的家;被缠在任夫人腰上的家,被一点一点地消耗,用来换取生命。
总算还好,还有一个诺大的家产,被三钱不当二钱的卖掉,换了一家人的命。
反正这些饥饿的人跑不远,跑不了,这些维持生命的交易也就被默许了。
一个又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夜,被挤在一团的一家人熬过了;大库房里的人,开始变得稀落,熬不过饥寒的,永留在了蘑菇滩边的乱石下——能在腰上携带一个曾经富裕的家产的人并不多。
对自身难保的管理者来说,不能死人的戒律,也顾不得了。
春去夏来,生存似乎应该容易一点,可是,佩带手枪指导员的脚,肿得更厉害了。
但国策依然,指导员带着的浮肿的脚,还必须按着国策制定的轨迹走动。
情形日见艰难。
在出售天价食品的村落边,在激动的讲价的过程里,任夫人对着小贩冒出了一句,她的家乡四川的土话:“要人的命罗!”
一是乡谈,二来也是由衷之言:困在这荒凉绝地,坐吃山空,缠在腰上的富裕之家换来钱,快要消磨殆尽;面对陆陆续续倒下来永留异乡黄土的,同一编队的人,谁不焦虑!于是在惶急之间喊了这一声,却喊出了命中的救星。
边上有个女人一把抓住任夫人的手,用同样纯粹的四川话问道:“怎么,你大姐是四川人!?”
那是一个凝固的时代,得罪了单位的上司,得罪了街道的主管,得罪了乡村的长官,后果很可能是灾难性的。
任何人都终生隶属于某一个基层组织,根本不存在流动的可能;在那个时代,在万里天涯,只有两个异常的机缘加在一起,才使两个沦落人,讲出一口一样的乡谈,一句乡音结一生朋友的事情,在那个时代常见。
这个一把抓住任夫人的手的女人,乃是上苍所遣。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路员工的家属,她的丈夫在“三道沟”火车站板道岔为生,这么一个小人物,却是一个在中国第一大城里,名声显赫的,大画家的救世主。
不过在当时,铁路员工的家属处在了,绝对是相对高贵的一侧:他们的身份,远远高于这一家上海人:他们是最高贵的,由贫下中农出身的,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而对方则是最低贱,正在被管制的,有着阶级敌人意味的“坏”人。
命运让两个身份悬殊的人,穿过身份,以心相交。
扳道工的妻子告诉她的丈夫,她的新朋友的一切。
这两个以铁路为生的小人物,为这一家人的命运震惊;
虽然国策依然,然而身处偏远的贫瘠小民,离政治远,距良心近;
这两个小人物,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作了一个可能会担负巨大责任,甚至是罪责的决定,他们的决定是:
如果这一家人愿意,悄悄地帮他们买好火车票;在夜色里,在熟人的默许之下——多数只要一个眼神就行,把他们悄悄塞进东去的列车。
他们做到了。
世上虽有原本心理阴暗的人,在倡导攀咬的时代,有些人的心中的,原本人性之恶更是被钩引起来,瞪眼张口,四顾谁可咬,能把富贵邀;
但是,
世上更多纯厚的平凡人,
这就是我们民族的本来面目。
虽然有决定性的帮助,逃亡的过程,依然惊心动魄;因为机遇只有一次,而且是抛弃重装备的轻装夜行,赌一赌只能赢的命运之博。
在昏暗里,父亲和弟弟先溜出辖地;半个小时以后,大妹和母亲抱着小妹再上路。事先约定,在平时小贩活动的市场的后面的沟边会合,等会合之后一起走。
路不熟,不可能熟。
初时,为避开管理的人,总感到似有若无的月光是那么的明亮,当估计已经走远之时,又感觉天地昏黑,大妹仍然背着小妹,和负重行装的母亲一路颠颠簸簸,终于到了那约定会合的地方。
完全出乎意外的是,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茫茫荒野。
不敢叫,只敢看,只能等,寂静旷野只有风声搅拌自己的心跳声……
万般无奈时,也曾轻声呼唤,呼唤声消失在夜风里……
那是一生之中,最焦虑惶急的时刻,母亲果断,不能再等了,走……
走了很久很久,夜很深了,前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母女们越跑越快。其实,无所谓辨认路途,那只是命,沿着命运所指的方向,舍命狂奔。
又一个难忘的晨曦,在将明的地平线上,有个女人的身影,那身影让母女俩狂奔如飞,听那四川口音所讲的一句,终生难忘的六个字,那六个字带来的宽慰,会叫五脏六腑都飞出身躯而去……
“快走,他们到了。”
原来:
提前半个小时出门的任微音和小儿子,出门不久就迷了路,也许是跌跌撞撞的小儿子让父亲分了神,他们意外地走到了一条深沟的边上。
沟虽然不太宽,但肯定是超出了跳越的极限,凭着月色判定方向不错;但是后退再绕路已经没有可能。
这个伟大的画家,再一次显示出他性格里的光芒,他把小儿子包裹起来,使出全力把儿子甩到深沟的对面,自己滚下深沟,再拼尽全力爬到儿子身边。
因为这样的波折,一家人在半路错失。
几十年后,任先生的小儿子含泪回顾,仍然心颤。
有这样的父亲,令人羡慕。
犹如一部典型的惊险电影,电影的主人公在最后一分钟脱离危险,皆大欢喜;不过这一家人的遭遇是真实的,另外,这一家人还有长长的坎坷路在等待他们。
这一家人,在天色大亮之前,看着“三道沟”火车站,缓缓驶离了他们的西北噩梦。
下一个难题是:
擅自离队脱逃,怎么面对?
相对能留得性命的机遇,如何面对上海的警察,已经不重要,实话实说就行了:连看守者的生存,已经成了问题,这一家人除了活着,没有别的要求了。
而面对这穷困潦倒,形同乞丐的一家人,原来户籍所在地的警察,无奈地接受了。
原来处置任微音的动力,本来就来自艺术部门;现在作为画家的任微音,已经被彻底摧垮了,只剩下给这一家人留一条活路的问题了。
派出所的警察,替这一家人,找了间小屋。
街道居委会,安排任微音一个工作。
这本来并不是他们份内事。
他们也可以把这一家人——那是既没有工作关系,又没有户口的一家人——当做流窜犯赶走。
原来,身处大城的警察和干部,和身处偏远的贫瘠小民,是一样的。
世上虽有原本心理阴暗,在倡导攀咬的时代,被钩起人性之恶的坏蛋,但更多纯厚的平凡人,这就是我们民族的本来面目。
无论是贫瘠的大西北,或者是相对富裕的大上海,乃至所有的地方的人,都源自同一个 文化的根,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这文化之根的深厚与坚韧;感谢上苍。
岁月匆匆,从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到如今的举办奥运的二零零八年,上海这座城市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是淮海路常熟路豪华的转角公寓大楼仍然别来无恙,只是相形而今的高矗玻璃大楼而见拙了;在那座大楼的靠常熟路街角的进口处,现在已经显得陈旧,门口有一个报摊。
在那个门廊的过道前,如今摆报摊的地方,从1961年的初秋开始,多了一个修雨伞,修鞋的小摊位,摊位上有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修理工。
就在一年以前,他还是从这条门廊的过道里,每天进进出出,被学生和仰慕者簇拥,被看门人礼貌招呼的大画家。
命运严酷,把他逼回原地,天天、时时,面对曾经的闪光……你且跟随我,回到几十年前的那条门廊里,请随我看那一条,贴着略为有点泛旧的,咖啡色大理石墙面的过道,低头观察过道的路边,看那个戴着泛白的袖套,膝盖上披着油腻腻的工作裙的修鞋匠人,你看不到他的容貌。
他埋头工作,头上戴着,压着脸的,有长长帽沿的帽子——你若是再随我,走进这修理工的内心……他内心深处的那种痛楚,会让你震颤。
他在那里,整整修了十七年的伞与鞋。
这是当年,左选右摆,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拍摄角度所拍摄的,保留下来的照片;但是他们的身边,还是堆满了衣服,被褥,食物,乃至酱油瓶之类的杂物。
这一家人的,平均住房面积,每个人只有1.4个平方公尺。
他虽是街边弄口底微的修鞋人,但他又是亲见自己昔日的躯壳漂去,在一个纯净的华美的艺苑里,重获新生的大师。
看官,在此,本人再次展示,在本文的预告文章里,曾经展示的,任微音先生信手拈来,而后赠给我的老友,旅居澳门的画家王惠群的妙作。
那时,惠群和仁元为谋生,办一个印花生产组,生产组办在被占的资本家房子里,那里有个废弃的后院;惠群在照片背后注明了那处房子的地址。
在这幅画里,破败废弃的后院幻化成为了,一个多么幽远宁静,而又趣味盎然的世界。相比法国印象派全盛时期的名作,这幅“复兴路45号后院”,又哪里有半点逊色!而且,多了几分中国文人的飘逸。(仁元,就是前文提到过的,桃李满天下的徐仁元。)
个公认的,不可思议的奇迹是,任微音最优秀的作品,主要产生于,他身兼套鞋雨伞修理工的时代;细想这位大师,实在是一个奇迹的创造者。
(当然,这里面包括了,任微音的优秀作品在劫难中散失的因素。)
我以前听说,任微音先生的很多的作品,是在最简陋的条件下完成的,在拜访任小慈的家的时候,我终于亲眼目睹了。这些画作既是珍品,又堪称奇迹。
因为这些作品的艺术价值,和这些作品本身的材质的低廉,这二者之间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在包装纸上作画的画家,肯定独步古今。
这和任微音先生的另一个奇迹有关,他和家人赖以生存的那一份工作——鞋伞修理,来自街道办事处。
街道办事处为这五口之家的,唯一的赚钱人,提供场地(在那个时代的上海市中心,不存在未经许可的摊贩。),提供设备与工具;每一天,发给这个修理工一元钱的工资。每个来修理鞋伞的顾客所支付的修理费,则上交街道。
其实,到底收到了多少修理费,无人来核计,也无法核计;但是任微音先生,把这看作是他人品的一部分,他的奇迹是:十七年如一日,修理所得,涓滴奉公。
所以,五口之家就指着这每天一块钱,每月30元的收入,来维持一个月的生活,任微音想要绘画的器材,只好打废品的主意。
曾经目睹任微音先生作画的画家王惠群,赞叹任先生用笔的轻妙。
不知道是哪一个街道的公用项目实施之后,街道生产组的角落里,有几桶用剩的廉价白漆,白漆涂在纸板上,干了以后泛成淡淡的灰色;于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从色彩到明暗程度,都呈中性的底基。
在场观看王惠群,对任微音先生的“惜墨如金”,有着他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独特的理解——买油画颜料对任微音来说,是一笔很昂贵的支出——买不起颜料的画家,只能省着用,历史造就了任微音温暖轻盈,独步青史的神来之笔。
修理生涯的第五年,1966年,“大浩劫”来临。
浩劫并不会因为任微音的悲惨遭遇而放过他;正相反,红卫兵因为挖出了一个,隐藏在基层的阶级敌人而庆贺。
与当时受冲击的画家相比,任微音已经提前受过严酷的锤炼。
他是经常的陪斗客。
不过这是一只死老虎,总也不能冠之以:“反动修鞋权威”的称号来批斗,这样的称号已经被美术界和警察提前撤销了。世事奇妙,他是陪着当年整他的人接受批斗的,并且,相比当年整他的人,任微音的日子倒要好过些。
不问世事的任微音,会知道重要的外国政要(当时叫外宾)即将访问上海,尽管他不知道来访的具体是谁;不问世事的任微音,还会知道每一个节日即将来到。
如果他接到命令,暂停摆摊,自动去居委会的,禁闭人的小暗间里报到,就意味着不是有外宾来,就是节日到了。
可是,他依然“神游艺苑”。
一个人在事业上经历了如此大的磨难,在当时的时空里,他是一个没有前途,终身注定了修理工命的,最卑微小人物;一度,不被拉出去陪斗,已经是生存的奢望。
这样一个人,居然不放下画笔,奇迹。
倒过来,没有前途的卑微者,却有着最高的自由,在艺术王国里为所欲为。
他的作品,尽得法国印象派点彩笔法的精髓与华美,却又融合了中国传统的流畅的线条的飘逸;他的作品,既有西洋油画的热情与浓烈,又有中国文人离世的淡然,这是一个用油画颜料展示中国人心灵美的人。
他用不着取悦任何人,然而这自然的融合,取悦了所有人。
奇迹,大奇迹。
如前所述:
一个“神游艺苑”的艺术家,在那个特定的时代走到疏勒河边,并非偶然。
一个“神游艺苑”的艺术家,同时总也是世俗里的个人,名利与浮华,又有谁能彻底割舍?
可是,那一段独特的历史时期,对任微音来说,犹如一口高温高压的消毒锅,一口灭绝名利荣华的锅。
所以,最大的奇迹是:
错 失 的 泰 山 第 四 段 完
本文共分五段 全文未完待续……
2008年9月10日 思华定稿于 沪西皋碧朵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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